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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史地考論-七、楞伽經編集時地考

七、楞伽經編集時地考

《楞伽經》為真常唯心論的要典,他的編集流通,應當在笈多王朝的盛世。這可從幾方面說明:首先,本經引述到《勝鬘經》;「縛象與大雲,央掘摩利羅」經;唐、魏二譯及梵本,更敘述到《大涅槃經》。《涅槃經》中糅有《大毘婆沙論》文,《婆沙》為西元二世紀末的作品。偈頌品說到龍樹的住持佛法,龍樹為西元二、三世紀人。所以本經的編集,總在三世紀以後。

再從本經所敘政教的情勢而論,編集於笈多王朝,這是可以斷言的。在政教形勢的敘述中,有一非常的異義,即以佛為迦旃延氏,以釋迦為後起的,把他看作數論、勝論的流類。宋譯闕頌品,且據唐譯來解說。佛姓迦旃延氏,有二則。一說:「我姓迦旃延,淨居天中出,為眾生說法,令入涅槃城。……色界究竟天,離欲得菩提」。這是色究竟天成佛的。二說:「我名離塵佛,姓迦多衍那,父名世間主(魏譯作梵天主),母號為具才。我生瞻波城,我之先祖父,從於月種生,故號為月藏」。他名為離塵垢佛,還有一文,如說:「我在於林野,梵王來惠我,鹿皮三歧杖,膊絛及軍持,此大修行者,當成離垢尊」。此姓迦旃延Kātyāyana,成離塵垢佛Virajajina的在人間者,即上文色究竟天成佛的;似乎是人間修行圓滿,上升色究竟天而成佛。此迦旃延佛,是否歷史的人物?我以為:楞伽法門的完成者,當然是確有其人的,但迦旃延佛,這不過仰推而已。考釋迦弟子中,有摩訶迦旃延,出於南天竺婆羅門種,稱論議第一。自從學派分流,迦旃延的《昆勒論》,即為大眾一系所宗。傳說大眾系中有多聞分別部,為摩訶迦旃延所創立的,已說「道不可壞」,即與本經的思想相合。本經以佛為姓迦旃延,可能即仰推此人。至於月藏與離垢佛,這是表示悟入菩提心而離染的,也即本淨如來藏心的出纏而為清淨法身。《密嚴經》(卷上)說:「入於無垢月藏殿中」,即是此月藏與離垢佛的意義。本經說迦旃延佛的法系是:迦旃延法付大慧Mahāmati,大慧傳達磨Dharma,達磨付彌佉梨Mekhala。大慧即《楞伽經》的問法者,本經也說他成佛,如說:「及我離塵垢,皆出純善時。純善漸減時,有導師名慧……於彼純善時,現成等正覺」。此慧,即是大慧。考迦旃延佛的修行,用鹿皮、三歧杖,這不是佛的舊制;而大慧的成佛,又「衣雖不割縷,雜粹而補衲」,也不用釋迦的袈裟,這是值得深切注意的。大慧所傳的名達磨。當劉宋的時候(西元四七〇頃),確有老頭陀──達磨到中國來,唱「南天竺一乘宗」,以「四卷楞伽印心」。禪宗初祖的達磨,也許即是此人!這種付法系統,雖不能看作信史,但也可以參考。本經的編集者,或者即達磨的師長──「慧」所集成流通的。中國的禪者,敘到禪宗的法系,不了解達磨為南印的如來禪,而比附於西北印一切有系的禪統,說二十八祖或五十餘祖,實在不足信!

離塵垢佛滅後,有不同的學派出來,說五家(有等字)的有二文。一說:「釋子悉達多、步多、五髻者,口力、及聰慧,亦於未來出」。二說:「我釋迦滅後(誤,應依魏譯作我滅後釋迦),當有毘耶娑,迦那,梨沙婆,劫比羅等出」。此二文,名字雖不同而意思是一樣的。釋迦,即釋子悉達多Śākyaputrīya Siddhārtha,為前期佛教的導師。在本經編集者的心目中,是代表西北印聲聞佛教的。步多,魏譯浮單多,即吠檀多Vedānta。吠檀多派的經典,傳說為毘耶娑Vyāsa所作。依本經所說:「毘耶娑所說,婆羅多等論」,「談古及笑語,毘夜娑仙說」,那是以毘夜娑為《摩訶婆羅多》Mahābhārata詩篇的作者。總括傳說、說話,及史傳,所以說:「談古及笑語」。吠檀多,意思為吠陀的究竟,本為梵書的末後部分,後開展而為奧義書。承奧義書而出的摩訶婆羅多,含有吠檀多的成分(魏譯即譯為韋陀)。所以,此中所說的吠檀多,不是後起的吠檀多學派。毘耶娑,為印度有名的仙人,然實為整理者的意思,並非一人私名。所以本經以摩訶婆羅多的著作,歸於毘耶娑,而又說他說吠檀多。其後,吠檀多派的梵經編成,也就推為毘耶娑所作。五髻者Pañcacūḍaka即勝論的般遮尸棄,受學於勝論的開創者迦那陀Kaṇāda。迦那即迦那陀的譯略。口力Vāgbali為虛空論師,說虛空為萬有的本元。梨沙婆即勒沙婆Ṛṣabha,與數學有關。百論把他列為三仙的一仙,與勝論、數論並稱。由來學者,以為勒沙婆是苦行外道尼犍子的一流。然從本經來說,應即虛空外道。聰慧Medhāvin即數論,數即智慧數;劫比羅Kapila是他的開創者。這可見二文完全是一樣的。又迦旃延佛後,說有釋迦等三家出世,也有二文,一說:「談論戲笑法;長行與解釋;我聞如是等,迷惑於世間」。二說:「於我涅槃後,釋種悉達多,毘紐大自在(略唯二家)外道等輩出。如是我聞等,釋師子所說。談古及笑語,毘夜娑所說。於我涅槃後,毘紐大自在,彼說如是等,能作於世間」。這是以釋迦的如是我聞(佛經)為一;毘夜娑的談古及笑語,即摩訶婆羅多為二;毘紐天Viṣṇu,大自在天Maheśvara等的創造說為三。毘紐天與大自在天的崇拜,婆羅多中也有,而新奧義書中,每闡發吠陀的事相而為毘紐、大自在神的崇拜,結果引出彌曼薩派。長行與解釋的毘紐、大自在派,即彌曼薩派的雛形。上述的五家、三家,都是釋迦佛前後三百年間的印度學潮。而迦旃延佛,自以為出於學派分流以前,代表印度文化統一而根本(佛法)的立場;以釋迦等為外道,為迷惑於世間的。這樣的見解,非釋子所應有的。迦旃延佛為世間主(父)與具才(母)所生;他的捨釋宗而別祧梵宗,自認為從梵天王生的婆羅門(迦旃延即婆羅門十八姓之一);編集者想像中的正法,不是吠陀(古奧義書)是什麼?我以真常唯心論為佛梵雜糅,以《楞伽經》為證,覺得非常可信。

本經的迦旃延佛,出於印度學潮未分以前,意思為吠陀(奧義書)時代。其次,宗教方面,迦旃延佛滅已,有釋迦等五家雜出。政治方面,經上說:「次有半擇婆,憍拉婆囉摩;次有冒狸王,難陀及毱多;次蔑利車王,於後刀兵起,次有極惡時,彼時諸世間,不修行正法」。半擇婆Pāṇḍava即般遮羅;憍拉婆Kaurava即拘盧,這是梵書時代中國地方的主要國家。囉摩rāma即憍薩羅王子而向東南發展的。冒狸Mauṛ即孔雀王朝。難陀Nanda指難陀王(次第顛倒)。毱多Gupta指旃陀羅毱多,出於釋迦以後,阿育王以前。蔑利車王Mleccha即邊地王,也泛指無道的惡王。所說的次而刀兵大亂,即指摩竭陀的王統中絕,為南方案達羅國王所滅;而西北方,受希臘人、塞迦人、月支人等統治,印度是到了極紛亂的世代。此後,否極泰來,一如新天地的出現,經說:「如是等過後,世間如輪轉,日火共和合,焚燒於欲界,復立於諸天。世間還成就,諸王及四姓,諸仙垂法化,韋陀祠施等,當有此法興」。這不是說笈多王朝的統一五印,梵文學復興是什麼?法化既興,釋迦等三家(聲聞佛教,及吠檀多,彌曼薩派)又出而迷惑於世間。從這政教的形勢而論,本經為笈多朝的產物,確實無疑。在梵文復興的氣運中,編集者不滿於初期佛教的釋迦、數論、勝論、尼犍子、吠檀多、彌曼薩諸家的分流,於是仰推迦旃延佛,高標真常唯心論的自宗,而集出《楞伽經》。然而,本經雖指責佛、梵,而立意在融貫佛梵,而歸宗於佛教。佛梵一體的第三期佛教,大多是這樣的。

笈多王朝,創立於西元三二〇年;到四五五年,鳩摩羅笈多Kumāragupta以後,即因外有敵人,內部分立而逐漸衰落。本經的編集,即在這一時期中。

本經曾談到:「由種種心分別諸法,非諸法有自性,此但妄計耳」。這與世親的唯識三十頌:「由彼彼遍計,遍計種種物,彼遍計所執,自性無所有」,文義次第,非常一致。所以本經實為唯識興盛以後的作品,可能還在世親以後。唯識學者平常說六經十一論,但這是依《成唯識論》的引經而說。在無著、世親的引證中,有《十地經》、《解深密經》、《阿毘達磨大乘經》,而從沒有說到《楞伽》與《密嚴》(密嚴更遲)。這是最可注意的。在中觀家,也是比世親略遲,與安慧同時的清辨,才引用《楞伽經》(傳為提婆作的論典,上有楞伽二字,這是菩提流支所加的)。清辨即與安慧同時,多少年輕一點(所以又與護法同時)。世親考為西元三六〇到四四〇時人,所以本論的集出,約為西元五世紀中期。

關於編集的地點,以南印度為近。經說:南天竺的龍樹,持佛正法;傳南天竺一乘宗的達磨,南天竺人,也以此經印心。初譯本經的求那跋陀羅,也自海道而來中國。尤以本經的緣起分,以佛出龍宮,渡到南岸,入楞伽城摩羅耶山說法,為顯而易見。此楞伽山海,確為象徵心境的,然未嘗不是編集者熟悉的環境,這才託此事以表法。楞伽城羅婆那羅剎王的迎佛說法,實寓有深味。印度《羅摩耶那》詩篇的本事,為阿瑜陀王子囉摩,因事被謫居於頻闍耶山的仙窟。他的愛妃西他,為楞伽島的夜叉羅婆那奪去,囉摩約會了南海濱的山民,攻入楞伽島,這才取回西他,恢復名譽。一般說,這是婆羅門文明移植錫蘭島的詩化。羅婆那為楞伽島的夜叉,而本經以為是羅剎王,迎佛說法,這也表示著佛法的南行,楞伽島接受大乘佛法的意趣。玄奘西遊時,知道楞伽島多有能精通大乘法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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