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禪宗史-達摩論

達摩論

杜朏『傳法寶紀』說:

「今人間或有文字稱達摩論者,蓋是當時學人,隨自得語以為真論,書而寶之,亦多謬也。若夫超悟相承者,既得之於心,則無所容聲矣,何言語文字措其間哉」!

杜朏,大概是法如的弟子。他雖不是曹溪門下,卻是一位「離其經論」,「息其言語」,「密傳心印」,「頓令其心直入法界」的禪者。當時流行的『達摩論』,杜朏以為這是達摩的學人,憑自己所能理解而寫下來的,不能代表達摩的心傳。這是不錯的,古人的記錄,總是憑自己所能理解的記錄下來,多少會有出入的。然達摩禪「藉教悟宗」(杜朏是離教明宗的),是不能不以語言來教導的;學者多少記錄下來,到底也知道當時所說的部分與大概,比之晚唐禪者的任意創作──「廓然無聖」之類,還是確實得多。

道宣已見到曇林所記的「二入四行」。「達摩傳」引述了以後,又說:「摩以此法開化魏土,識心之士,崇奉歸悟。錄其言誥,卷流於世」。與杜朏同時的淨覺(七二〇頃作)『楞伽師資記』,也引述了「大乘入道四行」,然後(大正八五‧一二八五中)說:

「此四行,是達摩禪師親說。餘則弟子曇林記師言行,集成一卷,名曰達摩論也。菩提師又為坐禪眾,釋楞伽要義一卷,亦名達摩論也。此兩本論文,文理圓淨,天下流通。自外更有人偽造達摩論三卷,文繁理散,不堪行用」。

淨覺所說的(大乘入道)四行,是達摩親說的。曇林記達摩的言行,就是二入四行前的那段敘述。這部『達摩論』,即使不能代表達摩的「心傳」,也還是有事實根據的。『楞伽師資記』,『續僧傳』(簡略些),『景德傳燈錄』(此下簡稱『傳燈錄』)等都有引述。如『楞伽師資記』所引(大正八五‧一二八四下──一二八五中)說:

「略辨大乘入道四行 弟子曇林序」

「法師者,西域南天竺國,是大婆羅門國王第三(之)子。神慧疏朗,聞皆曉悟(原作「晤」)。志存摩訶衍道,故捨素從緇,紹隆聖種。冥心虛寂,通鑒世事,內外俱明,德超世表。悲悔邊國正教陵替,遂能遠涉山海,遊化漢魏。亡心寂默之士,莫不歸信,取相存見之流,乃生譏謗。于時唯有道育、慧可,此二沙門年雖後生,儶(原作「攜」)志高遠。幸逢法師,事之數載,虔恭諮啟,善蒙師意。法師感其精誠,誨以真道:如是安心,如是發行,如是順物,如是方便。此是大乘安心之法,令無錯謬。如是安心者,壁觀。如是發行者,四行。如是順物者,防護譏嫌。如是方便者,遣其(『續僧傳』作「教令」)不著。此略(敘)所由,意在後文」。

「夫入道多途,要而言之,不出二種:一是理入,二是行入」。

「理入者,謂藉教悟宗。深信凡聖(此二字,準別本應刪)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覆,不能顯了。若也捨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更不隨於言(『續僧傳』作「他」)教。此即與真理冥符(原作「狀」,誤),無有分別,寂然無(為),名之理入」。

「行入者,所謂四行;其餘諸行,悉入此行中。何等為四行?一者報怨行,二者隨緣行,三者無所求行,四者稱法行」。

「云何報怨行?修道行人,若受苦時,當自念言:我從往昔無數劫中,棄本逐末,流浪諸有,多起怨憎,違害無限。今雖無犯,是我宿殃惡業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見與。甘心忍受,都無怨訴。經云:逢苦不憂。何以故?識達本故。此心生時,與理相應。體怨進道,是故說言報怨行」。

「第二隨緣行者,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若得勝報榮譽等事,是我過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冥順於道,是故說言隨緣行」。

「第三無所求行者,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智者悟真,理將俗反(原作「及」 )。安心無為,形隨運轉,萬有斯空,無所願樂。功德黑闇,常相隨逐。三界久居,猶如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了達此處,故於諸有息想無求。經云:有求皆苦,無求乃樂。判知無求真為道行」。

「第四稱法行者,性淨之理,目(原作「因」)之為法。此理眾相斯空,無染無著,無此無彼。經云: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智者若能信解此理,應當稱法而行。法體無慳,於身命財(原誤作「則」)行檀捨施,心無吝惜,達解三空,不倚不著,但為去垢。攝化眾生而不取相,此為自利,復能利他,亦能莊嚴菩提之道。檀度既爾,餘度亦然。為除妄想,修行六度而無所行,是為稱法行」。

曇林是達摩弟子,但不是專心禪慧的禪師。依「經錄」所說,從北魏正光六年(五二五)起,到東魏武定元年(五四三)止,曇林一直在參預佛陀扇多,菩提流文,瞿曇般若流支的譯場,擔任「筆受」的工作。他是重視經教的法師,據『續僧傳』卷一六「慧可傳」說:在周武毀佛法時(五七四──五七七),曇林與慧可,「共護經像」。曇林為賊斫去了一臂(人稱「無臂林」),慧可曾護侍他。慧可與曇林,是同學,是有深厚友誼的。曇林在鄴都「講勝鬘經,并制文義」(以上見大正五〇‧五五二中)。嘉祥的『勝鬘經寶窟』,也曾引用林公說。『勝鬘經』與『楞伽經』,法義相近,也是四卷『楞伽經』的譯者──求那跋陀羅所譯的。曇林與慧可的年齡相近;達摩為道育、慧可傳授「大乘安心之法」,由曇林記述下來,是非常適合的。

達摩所傳授的,具體而明確。「入道」,是趣入菩提道;道是道路,方法。大乘道不外乎二入:理入是悟理,行入是修行。入道,先要「見道」──悟入諦理。佛法不只是悟了,悟是屬於見(理)的,還要本著悟入的見地,從實際生活中,實際事行上去融冶,銷除無始來的積習,這叫「修道」。修到究竟圓滿,名為「無學道」。『楞伽經』說:「頓現無所有清淨境界」,是頓入的見道。「淨除一切眾生自心現流」,「是漸非頓」,是修道。經說與「理入」、「行入」的意趣相合。理入,是「藉教悟宗」。宗是『楞伽經』說的「自宗通」,是自覺聖智的自證,但這要依「教」去悟入的。什麼是「藉教」?「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覆,不能顯了」:這是如來藏(性)說。依此如來藏教說的深切信解,發起「捨妄歸真」的意樂,從「凝住壁觀」去下手。「壁觀」,從來異說紛紜,『傳燈錄』卷三附注說;「為二祖說法,祗教曰;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大正五一‧二一九下):「壁觀」可能就是「心如牆壁」的意思。『黃檗禪師宛陵錄』(大正四八‧三八六下)說:

「心如頑石頭,都無縫罅,一切法透汝心不入,兀然無著,如此始有少分相應」。

百丈也說:「心如木石,無所辨別,……兀兀如愚如聾相似,稍有親分」(大正五一‧二五〇上─中)。這都是「壁觀」的意義,是凝心、安心、住心的譬喻。從依言教的聞而思,到不依言教的思而修。「與真理冥符,無有分別,寂然無為」,就是如智不二的般若現證。理入是見道,是成聖;依大乘法說,就是(分證)成佛。然而,悟了還要行入──發行。前三行是「順物」,稱法行是「方便」,這都是從實際的事行去進修,而不是從心性去解說的。前三行是對「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苦的進修。修道者是人,是生活在人間的。無論是個人,是佛教,都要著重人與人的和諧,所以佛的律制,特別重視「息世譏嫌」。悟道者不是處身曠野,「靜觀萬物皆自得」──自得其樂就好了。人是生活在人間的,要本著自悟的境地,無怨憎,不憍侈、不貪著,而做到自他無礙,皆大歡喜。這是「防護譏嫌」的「順物」,也就是不違世俗,恆順眾生,從克己中去利他的。稱法行是「方便」──以「無所得為方便」而行六度。行菩薩大行而無所行,攝化眾生而不取眾生相,「三輪體空」,從利他中銷融自己的妄想習氣。這樣的處世修行,才能真的自利、利他,才能莊嚴無上菩提。達摩從印度來,所傳的教授,精要簡明,充分顯出了印度大乘法門的真面目。中國的禪者,雖稟承達摩的禪法,而專重「理入」,終於形成了偏重理悟的中國禪宗。據曇林說,這一教授,達摩是以此開示道育、慧可的。這一教授,宗與教,「深信含生同一真性」,是『楞伽經』所說的。前三行所引的經文,都出於『阿含經』及『法句』。稱法行所引的「經云」,是『維摩詰經』。「三空」是三輪體空,是『般若經』義。『維摩詰經』及『般若經』,都是江南佛教所特別重視的。達摩傳『楞伽』的如來(藏)禪,而引用『般若』與『維摩詰經』,可能與達摩的曾在江南留住有關。

『楞伽師資記』說:還有一部十二三帋的『釋楞伽要義』,現已佚失。從前傳入日本的,有『大乘楞伽正宗決』一卷,也許就是這一部。當時,還有被認為偽造的三卷本『達摩論』,內容不明。現在,被傳說為達摩造而流傳下來的,也還不少。其中,如『破相論』一名『觀心論』,『絕觀論』,『信心銘』,這都可證明為別人造的。現存的『悟性論』,『血脈論』等,為後代禪者所造。沒有標明造論者的名字,這才被誤傳為達摩論了。達摩在中國的名望越大,附會為達摩造的越多。道藏有『達摩大師住世留形內心妙用訣』一卷,達摩被傳說為長生不死的仙人了。世俗流傳有『達磨易筋經』,『達磨一掌金』,達摩竟被傳說為武俠、占卜之流了!這真是盛名之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