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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微波

《法海微波》序

 
 
太虛大師為了謀求中國佛教的復興,以無比的悲願,畢生從事於「教理」、「教制」、「教產」的革新運動,雖受到少數青年僧侶與社會人士的贊同,而在佛教內部,卻受到了(長老與居士)嚴重的抗拒。抗戰前,大師創辦的《海潮音》,在某些大寺院及佛教學團中,被禁止閱讀,就足以說明抗拒的嚴重性。復興古老而久已衰落的中國佛教,真是談何容易!我多病而不善交際,所以雖列名大師門下,而不可能追步大師的遺蹤。我覺得,古老而衰落了的中國佛教,習以成性,是不可能迅速改觀的,不如多作些思想的啟發工作。從傳譯來的三藏,多方面去探討研求,闡明佛法的特質與方便,使真誠為法的人,能有所抉擇,撥開適應過去而不適應現在的,及適應低級趣味的方便,使佛法的真義,能適應現代而重新活躍起來。在這一意趣下,決定了我為佛教而學,為眾生――人類而學的方針。這也可說是虛大師「教理革命」的延續,不過我從來不說革命,只是多多研求印度佛教史上所見的種種相,略加抉擇,介紹給中國的佛弟子。然而中國佛教還是那樣的佛教,要多少受到傳統佛教(法師與居士)的誤會與抗拒,那也是無可避免的事了!
 
提出某種見解,如受到批評或反對,依我的理解,那是大好事。我曾說:「由於對方的評論,會認識到不同的觀點,不同的論法,不同的意義,對受批評的自己來說,真是極豐碩的收穫」。如以文字「表現出來,就會引起反應,或者受到讚美,或者受到批評,這就是警策自己向上的良好動力。有的歡喜人讚歎,怕別人批評,那是私欲和淺見作怪。其實,受到讚歎,是對自己的一種同情的鼓勵;受到批評,是對自己的一種有力的鞭策。鼓勵與鞭策,一順一逆的增上緣,會激發自己的精進,修正自己,充實自己,不斷的向前邁進」(《教制教典與教學》一九九――二O一頁)。民國二十年,我寫下了第一篇――〈抉擇三時教〉 ,一直到現在,記錄的與寫作的,也不算少了,但傳統佛教界給予的反應,除極少數外,反對、不滿、厭惡、咒詛,都在口頭傳說中不斷流行,這實在使我失望!例如:
 
一、民國三十二年,我的《 印度之佛教》在重慶出版,引起了(抗戰後方)部分人士的不滿。那時,很少有人知道印順是何許人也,由於與虛大師有關,所以重慶長安寺――那時是(屬於居士的)佛學社有關的某居士,推斷為:印順一定是戴金絲邊眼鏡,穿皮鞋,手拿司的克(杖)的新僧。漢院同學們告訴我,使我哭笑不得,被稱為太虛派的新僧形象,竟被他們惡意歪曲到如此!然而他們可以惡意的口頭中傷,卻不作公開的評論。
 
二、五十四年三月,我在嘉義妙雲蘭若掩關。竹山的達超師等,陪同日本花園大學教授藤吉慈海來訪。藤吉教授提起:這次訪問臺灣佛教界,一提到印順,似乎都表示「不以為然」,但到底什麼不對,大家又都不說出來。我不好意思說別的,只說:也許與淨土有關吧!因為我以為在往生淨土以外,還有創造淨土,人間淨土。我送了一本《淨土新論》給他(後來,他在《印度學佛教學研究》中,介紹了我的《淨土新論》)。
 
三、大約四年前吧,臺北一位青年居士(姓名已忘了),寫信給我。這是一位虔誠的居士,隨周宣德居士多年,六十四年曾依我受菩薩戒。他先介紹了他自己,然後說:這次到臺中來,見到幾位蓮友,提到老法師的見解,使我非常懷疑,所以要請求解說。他提出的問題,我還記得三則:一、有沒有淨土?我那時答:有穢土就有淨土;大乘經所說的淨土非常多。二、到底能不能往生淨土?我答:依佛法,天業成就的往生天上,成就地獄業的往生地獄;如淨土業成就,當然能往生淨土。三、往生的傳記是否可信?我答:傳記是有傳說成分的,所以古德說:「諸傳所說,或然(或)不然」。這是過去的傳記,我沒有資料來證明他是虛偽的,也無法證明他是事實。好在佛弟子的信心,並不是建立在傳說上的(以上,都是大意如此)。末了,我信上對他說:臺中蓮友們對我所說的有疑惑,我不是因病而長住在臺中嗎?為什麼不就近提出來討論,要通過你這位臺北居士來問呢!
 
四、最近見到《印順導師的思想與學問》中,傳道法師說:「近幾年來,有些人很怕知識份子閱讀 《妙雲集》以及導師的作品,害怕他們變成太平凡、太平實,而銷鎔了高蹈的凌雲壯志。……又有人怕形成妙雲風、妙雲派」。唉!我的文字,竟是這樣的惹人討厭!我曾說:「我所研究的,決非一宗一派(之學);尤其領導大家修學,更未想到要如何控制思想,使大家跟我一樣」(〈福嚴閒話〉)。我只是本於對佛法的誠心,提出佛法的種種相,希望讀者能平心靜氣的思考、抉擇,使佛法能更純淨、更適合於現代人心。我從沒有以為自己就是對的,反而是希望佛教界能給我批評。然而不滿與批評,四十多年來一直保持在口頭的傳說中。有時也自我安慰:這是大家的好意,免得我受批評而難堪呀!等一口氣不來,再來公開批評,不就「皆大歡喜」了嗎?也許是這樣的,但我已無法接受寶貴的意見而有所改進,也失去了為自己解說與答辯的機會!
 
 
身體衰弱而不喜交際的我,等於將自己局限在狹小的天地裏。對於教內大德,平時少往來;與學術界、文化界人士,可說沒有往來;不通外文的我,對國際佛學界,當然更沒有往來了。一心想對佛教的思想,作一些啟發與澄清的工作,有時講,有時寫,但生成了這一個性,不用說,對佛法在社會、在教內所起的影饗,是微小得等於零。何況面對一個不重學的中國佛教,大德們又都惜字如金,不願提供寶貴的意見呢!但想到佛法不用過分從功利著想,盡自己的心力做去就可以,所以五十歲以後,雖明知對佛教不能有什麼貢獻,還是一直的堅持下去。
 
我的寫作與出版,也可說太不懂得宣傳了。一、一般書籍的出版,總是請人(或好多人)寫序、題字。當我出版第一部《印度之佛教》時,將第一章寄去,請虛大師題簽、寫序。虛大師寄下了〈議印度之佛教〉,表示了:印度佛教史是應該這樣寫的。這不是序,而是師長的指導。我的《唯識學探源》,原是「唯識思想史」的第一部分――「唯識學的先驅思想」。將出版時,請虛大師審核。「虛公以為唯識思想史已有人譯出,預備出版,不必再寫下去」;「遂為題曰唯識學探源」,這也與我的原意不合。覺得如請人寫序而招來困擾,或者揄揚讚歎一番,甚至說幾句「言不由衷」好聽話,實在沒有意義,從此再也沒有請人寫序了。其實,請名人寫序、題字對一般讀者的觀感來說,是多少有些影響的。二、我也曾在一般刊物投稿:抗戰期間,在《文史》上發表了〈秦漢之佛教〉。(後來簡化淨化,改寫為〈漢明帝與《四十二章經》〉)。三十六、七年間,在(香港)《學原》登載了〈佛教之興起與東方印度〉。再寄去(評熊十力「新唯識論」〉,已經接受了,但由於《學原》的停辦而退稿。從此不再向外投稿(僅在四年前,寄一短篇,登在《鵝湖》,以解答牟宗三先生對我的批評),一切都發表在佛教的刊物上,主要是虛大師創刊的《海潮音》。三、關於出版,因虛大師的推介,正中書局曾同意出版《中國佛教史略》,因抗戰勝利,書局要遷還上海,把原稿連同製成鋅版的中國佛教源流表,一併寄還。懶於向外活動的我,覺得求人不如求己,從到香港以後,一概設法自己出版(僅有與佛法無關的,《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委託華岡出版公司代為出版)。四、《印度之佛教》與《攝大乘論講記》的出版,都曾徵求預約。到了香港,菲律賓妙欽,檳城明德法師,自動籌助印費。來臺灣以後,有黃陳宏德、邵黃志儒居士,自動發心贊助出版(還有少數人的助印)。其他,正如大醒法師說的:「賣得書來再印書」了。不向教外刊物發表,不在一般書局出版,不請名人題字、作序,不向教內預約推銷,只是默默的寫作,慢慢的賣出,未免太不合一般出版的原則了。雖做到了不為稿費而寫稿,不為盈利而出書,但到底不能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減少了對佛教所有啟發和澄清的影響。不過,從我的個性與我所處的環境來說,也許這還是比較合適的辦法。
 
 
偶爾與性瀅等談起:一生寫作、出版而不能對佛教界有些影響,不免有浪費紙墨的感覺。他們認為:不能說完全沒有,在佛教的刊物、書籍中,多少也有些贊同或批評的。我要他們代為搜集,雖然數量不多,也聚集了一些資料。我想,今年已虛度八十一,從認真寫作以來,已有四十六年了,以後怕難有什麼作品。這些見於刊物、書籍的僅有影響,把他編集起來,題為《法海微波》,作為一生的紀念吧!這比之死後,「諛墓」式的紀念,「鞭尸」式的批評,總還來得實際一些。把資料整理一下,決定分為三編:「上編」是書的評介,無論是「評」,是「讀後」,是「述感」,總之是對全部、一本或一篇文字,一個問題的反響(編列以作者的筆畫多少為次第)。「中編」是人的評介,當然也還是思想的。「下編」是雜錄,從別人文字中節錄出與我有關的片段文字。讀道安老法師的「日記」,才發覺臺灣長老中,道老是我的唯一知己。佛教的一般刊物與書籍,我沒有購買與保存的習慣,所以不容易搜集,搜集也難得完備,相信批評我的文字,一定是有遺漏的。
 
附帶要說到的:一、王恩洋居士的〈讀印度佛教書感〉,是評論《印度之佛教》的;及教外人的評論一篇,都找不到原文而沒有編入。二、前年孫麟生居士贈我一部《當代儒佛之爭》,才知熊十力先生門下黃艮庸先生,有〈評印順著「評熊十力新唯識論」〉。黃先生所知道的是儒學,對佛學雖從熊先生處知道一些,而對印度佛教史上真正的空宗,也許根本沒有聽見過。我是依空宗立論,所以他雖大力的駁斥我,而實際是自說自話,毫不相干。這一教外的批評,沒有集錄。三、五十二年,我發表了〈上帝愛世人〉,引起香港吳恩溥牧師等的憤怒,認為「非予以痛擊不可」,而有〈斥印順和尚「上帝愛世人」篇的謬妄〉,我不得不寫 〈上帝愛世人的再討論〉。這一論評,純依《新舊約》而說,與佛法無關,所以也沒有採錄吳君的批評。四、六十二年,因《中國禪宗史》而引起各方面的不同觀感。這無關於《中國禪宗史》的內容,所以批評的與反批評的作品,都沒有集錄。五、四十二年,在某君的文字中,說要大家跟印順學。四、五年前,有人說:「從釋迦、龍樹、印順學足矣」。如這類過甚其辭,與佛法無益的話,一概不加採錄。
 
本書得到性瀅、心如、明聖,及藍吉富居士的助力――搜集、抄錄、校對、出版,特地在這裏表示我的謝意!
 
民國七十五年六月,序於臺中華雨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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