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止觀雜談

一 依法修行的現覺

依法修行,雖因為根性不同,不一定現生就達到見法的目的。但佛法對於法的體悟,決不認為要實現於死後,或實現于來生,實現于另一世界。佛弟子的依法修學,決不等到未來、他方,而要求現在的證驗。如現生都不能體悟得解脫,將希望寄託在未來、他方,這過於渺茫,等于不能真實體驗的幻想。所以佛法的中道行,重視「自知自覺自作證」。有人以為比丘的出家,為了希求來生的幸福,某比丘告訴他:不!出家是「捨非時樂,得現前樂」(雜含卷三八.一〇七八經)。現前樂,即自覺自證的解脫樂。關于法的體見,不是渺茫的,不是難得的,如佛說:「彼朝行如是,暮必得昇進;暮行如是,朝必得昇進。」(《中阿含經.念處經》)這是容易到達的,問題在學者是否能順從佛陀的開導而行。

對於法的實證與可能,佛曾歸納的說:「世尊現法律,離諸熱惱,非時通達,即於現法,緣自覺悟。」(雜含卷二〇.五五〇經)這非時通達,即「不待時」,是沒有時間限制的,什麼時候都可以開悟。即於現法,或譯作「即此見」(雜含卷八.二一五經),意思是:如能修行,當下即會體悟此法的。佛法對於如實證知的如此重視,即表示學者充滿了──理智的、德行的佛法的新生命,不是傳統的、他力的宗教信仰而己。這是對於迷情生活的否定,轉化為正覺生活的關鍵。這是凡聖關,大乘與小乘,沒有多大差別,不過下手的方便與究竟,多少不同吧了。 (《佛法概論》一七四─一七五)

二 用在修行

現在,我想從當前的現實情形,來說學用結合:怎樣將所學的見於事行?怎樣從事行中增長所學?先說修行:

中國佛教界重修行,而實重於音聲佛法,也就是以語言的念誦為重。如從寺院習慣傳來的早晚課誦,每人的誦經、念佛、持咒、禮懺,以及普佛、上供,那一項離開了語言的持誦?甚至是不念佛、不誦經、不持咒,別人就會說你不修行。修行而偏重於持誦,無疑為中國佛教的一般情形。在沒有學習佛法,聞思經論的,誰也都在持誦這些,也就是誰也在修行這些。現在經過了經論的聞思學習,在課誦時,念佛、持咒、誦經時,試問有些什麼不同?是否能將學習所得而應用於持誦,提高持誦的品質,更適合於念誦的意義?如沒有學習聞思,是這樣的念誦;學習了佛法,還是這樣的照念不誤,並無不同。那就應加反省:學了些什麼呢?學習有什麼用呢?這就不能不說是學無所用了。如學習以後,就覺得念誦沒有意義,那就不但無用,而且見解有問題,反而有害了!

佛法的每一行門,在實行起來,是否能行之有效,逐漸深入,不只是行法的本身問題。依佛法說:知見(理解)必須正確,意樂(動機)必須純潔,趣向(目的)必須中正,方便(修持的技巧)必須善巧。如這四者而有問題,不但修行不會達成理想,還會引起副作用!如曾聞思修學佛法,應引發正見,主要是深信因果,明辨善惡邪正。務使修行的動機純潔,目的正確。以念誦而論,念誦的方便,更為重要。一般教化的,只是勸人信仰,教人念誦,並不使人生真實信心,如法持誦。「信以心淨為性」,如真的生起信心,一定是淨善心現前,不善煩惱消退。能這樣念誦,與佛法自有親切之感。一般但有信心的名目,缺少信心的實際,卻自以為這樣就是信,就是修行,就大有利益了。

好多人向我訴說:起初學習念誦,妄想還不太多;等到念誦純熟,妄想可越來越多了!用功的時間並不短,而依然故我,進益有限,問題到底在那裡呢?問題在只知念誦,不知方便。初學習時,全心全意去持誦,所以妄想不多。但當念誦時,不知學習攝心、等心,以為多念就好,不專不切,不能攝持心念,習以成性,達到心意明淨而寧定。這樣,等到念誦純熟了,口頭是一片經聲、佛號,心裡卻妄想連綿,另有一套。這樣的成了習慣,那雖然日常行持從來不斷,而念佛的並不能一心不亂,持咒的也不能感應道交,禮懺的業障難消。我想,曾於經論而有聞思的,對這些問題,總會有些理會。能將所學而應用於念誦,一定能生多功德,不再是口頭喃喃,類同鸚鵡學語了!

現在從事於止觀、禪慧薰修的,雖說不太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但由於一向專重修證,輕視聞思,所以或者一知半解,盲修瞎鍊;或者專在色身上用功;或者不知深淺階位,得少為足,似是而非的狂吹一陣。有些著實修行一番,可是「誠於中而形於外」的,卻是行為乖僻,喜怒無常。或者哭哭笑笑,唱唱跳跳,瘋瘋顛顛。除了他們的真實修行,大有受用而外,卻是不夠方便善巧,引起了身心某種程度的錯亂。如曾聞思修學,而能應用所學,從事修行,相信這種副作用,就會少得多。能學以致用,所學才有意義呢!

而且,佛法所說的,或有關於身心,或有關於修證。專在名相上修學,如身處熱帶而說下雪一樣,總究是依稀彷彿,不得真切。不要說「真如」、「法身」,要自己體悟出來。就是所說心心所法,煩惱頭數,禪定境界,不從修行去體驗,怎麼也不會透徹。例如所說「尋」、「伺」、「輕安」,到底是什麼?佛法所說,多數是自家身心上事,修證上事。不經實行,怎能深刻踏實地了解。所以,真能學以致用的,一定能從實行中,所學的不斷增明,日進於高明。學用結合而相互增進,在修行中最足以表現出來。修行是學佛上上第一等事!在佛教中,這也是第一要事。真正修行,能為僧伽典範,為眾生所歸向。而且正如太虛大師所說:

有一人向內心熏修印證,一朝徹證心源,則剖一微塵出大千經卷,一切佛法皆湛心海。應機施教,流衍無盡。

佛法的真生命,真活力,都從修行體證而來。從印度到中國,過去莫不如此。現代中國的衰落,在種種原因中,宗教經驗的稀薄,不能不說是重要一著。佛教而缺少這個,又那裡會有真誠,會有力量呢!真心出家學佛,如以所學而用於修行,對自己、對佛教,可說是第一大事了! (《教制教典與教學》一九〇─一九四)

三 平淡正常的修行

佛法不只是「理論」,不只是「修證」就好了。理論與修證,都應以實際事行(對人對事)的表現來衡量。「說大乘教,修小乘行」;「索隱行怪」:正表示了理論與修證上的偏差。 (《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序》三)

我有很多看法,與別人的看法不大相同,譬如說,某人在修行,某人開悟了!修行、開悟當然是好事情,不過,不只是佛法講「修行」。世界上的宗教都要修行的,道家有修持的方法,中國儒家也有一點,印度婆羅門教,六派哲學都有修行的方法,西洋的神教也有啦!他們的禱告也是修行的一類。如真的修行,自然會身心有些特殊的經驗,這是信仰宗教的人所應相信的,不管你自己有沒有得到,這是絕對可信的。在內心當中或身體上得到特殊經驗,宗教的終點,就是要靠這種特殊經驗。在佛法當中,神通就是其中的一類。

所以,單講修行,並不一定就是佛法,世界上各種宗教都有修行呢!你說你看到什麼東西,經驗到什麼?這並不能保證你經驗的就是佛法。那麼用什麼方法來區別呢?這有兩個方法:一、與佛法的根本義理是否相合。二、行為表現是什麼樣子。且舉一件事來說,我們中國人有時候真自覺得驕傲,美國西皮有很多人要學禪,寒山也很吃香,簡直崇拜得不得了。然在我的想法,若以此為典型,作為我們學佛的模範,大家這樣學,這成什麼樣子!因為佛教也好,其他宗教也好,都要教你正常,修行的人也要正常。中國佛教過去許多大師,能夠組織佛教,能夠發揚都是平淡正常的。又如釋迦牟尼佛教化,有所謂「神通輪、教誡輪、記心輪」,身業、語業、意業都可以教化,可是佛法的重點是教誡輪。用語言來引導你,啟發你,使你向上。現在有些人,稍為修行,就說前生後世,說神通,這不是真正的佛法。從佛的證悟以後,佛所表現出來,對弟子之間的活動的歷史事實,不是那些怪模怪樣的──寒山式、濟公式、瘋子喇嘛式的。佛老人家,生在我們人間,主要用教誡來引導,不是侈談神通。因為外道也有神通,從神通來建立佛教,佛教就和外道一樣了。我對佛法的研究著重在這兩方面,這兩方面的了解,能使我信心增強,推動支持我很衰弱的身體,在佛法之中,多少奉獻自己的一分心力。 (《華雨集(五)》七四─七六)

四 修學止觀問答

問:靜坐時,如何靜下來止觀?

答:修道的主體,不外乎止觀,因止觀而成就定慧。或依止而修觀的,也有依觀而成就止的。但一般來說,真正的觀慧要成就止才能起修的。約達成靜止來說,方法很多,但基本原則是不變的。第一、要在心理上抓住一事,如一開始就想什麼都不想,那是一般人所做不到的。這也就是說,先要修「念」。佛法中,如念佛、念法、念僧等是念,「數息觀」是「安那般那念」,就是念出入息;不淨觀也是「念不淨」。心要安在所念上,不讓它跑掉,如念佛的,心不離於佛這一念。能繫念不忘,其他的雜念事自然就沒有了。

第二原則是:如「念」一馳散,就要馬上抓回來──「攝心」。初學習時,念是一定要馳散的,忽而想這,忽而想那,不可能安住在所念的。心念雖然散失了,不要心生厭、悔,只要立刻把它抓回來;否則徒增煩惱。念一跑就抓回來(只怕妄想馳散到別處,而不能警覺);慢慢的念稍一動,就能很快安住所念了,到最後,不再馳散,心便安靜的住在那裏了。「攝念」如照顧小孩子一樣,不是一次兩次的,要多次的教導,才會習慣下來,否則打他罵他,也是沒有用的。這也就是孟子說的:「收其放心而已矣!」經上有一個有趣的比喻說:「心好比小狗一樣,是到處亂跑的,必須要用一根繩子把它拴在柱子上。起初,它還是亂轉亂跳,但等到轉無可轉,跳無可跳,也就靜靜睡下來不動了。」修止要修念,修是「修習」,慢慢地習以成性。心就會靜下來而安住不動了。到後來,只要一坐,心就靜下來了。一直到「超作意位」,自然安住,才算是真正成就了。有此靜止心,再修習觀慧,不斷的修習,不斷地進步,最後到達「止觀雙運」,才能引發真般若。

問:修行人是否每天靜坐比較好?

答:修行人,能靜坐是最好的,但修行要有善巧。年輕人,體力好,如果思想不太複雜,靜坐是比較容易靜定的。從前,出家人靜坐的時間很多,在家人事業忙,每天也沒有太多時間來靜坐。最好,每天靜坐,要有一定的時間,每天規定在一定的時間,起初時間不要長,而是慢慢地增加。否則,時間長了,坐不住而勉強,只是增加心煩意亂而已。無論學習什麼,一定要有興趣,靜坐也是一樣,不可勉強時間延長,如勉強而引起煩躁,一失去興趣,就成障礙了。在一定的時間內靜坐,漸漸延長時間,如果坐得好,如法善巧,比一天到晚靜坐的人,不一定差到那裏去。所以要有一定時間,只因養成習慣性,是很重要的。從前吃鴉片的人,有的每天在一定的時間裏抽一次,結果六、七天就上癮了;另有一種人,今天晚上抽一次,明天早上又抽一次,沒有一定的時間,個把月下來還沒有上癮,這主要是時間不定,不容易成為習慣。因此,在一定時間內不間斷的實行,充滿興趣而養成習慣,在修習上是相當重要的。

修定的人,真正得定後,有一種餘力,出定後也仍有輕安愉快的感覺。

問:修定時如何修緣起空觀?

答:先要深切了解緣起無自性的道理,然後把它「歸納」起來,歸納成原則性的。比如觀「四句」不可得,天臺宗觀「四生」不可得。如果不理解緣起性空的要義,那是觀不起來的。從「止」再起「觀」,慢慢的止與觀兩者才可以相稱,到達「止觀雙運」。如果光是修觀,或光是修定,那麼沒有定的觀,便是「散心觀」;而修定不修觀,於佛法上也無多大用處。

問:如何以『中觀』觀法應用於生活?

答:「中觀」的觀法,與一般的思維是不同的,它是緣起觀,是達到解脫證悟的法門。雖不一定要很深的定力,但散心分別,是不能成就觀的。嚴格的說,中觀的應用,必須在修觀有成就,也就是對緣起有深切的體認,才能應用在日常生活中。

在我們還沒有能體悟以前,還只是一般的理解。知道什麼是貪,什麼樣是瞋,什麼樣是順於正理,什麼樣是根本顛倒,經常以緣起來觀察一切,應用於日常生活,但這跟一般的修養是相近的,只是減少一些煩惱,增加內心的力量,解決些小困擾。如對快樂的來,知道它是不永久的,依因緣而有的,就可以不會「樂而忘形」,弄得「樂極生悲」。像這些,處理日常的小事是可以,遇到重大的,如老病死到來,卻起不了什麼作用。要得到真正的受用,必須在平常修習「止觀」,對止觀多下功夫。 (《華雨集(五)》一三三─一三七)

問:說到當代人所適合的佛教,就想起當代佛教徒常有的一個問題:在這工商業的繁忙社會中,一個佛教徒如何修行?請導師開示。

答:談到修行方法,雖然有很多,但是其中有許多都是從宗教儀式轉變過來的;例如禮佛、拜山等等,它們不過是一種外表的儀式而已。我以為,真正的修行還是離不開戒、定、慧三增上學,沒有這三學,其他都只是外表的、形式的而已!不過修定、修慧是不容易的;在這裏讓我來介紹一個大乘初期的修行方法。從各種經論看來,當時的大乘行者雖然也修禪定,不過他們都像阿含經的彌勒菩薩一樣,不修深定,因為修深定必會耽著於禪樂當中而成小乘。所以小乘行者說證得什麼「果」,而大乘則說得到什麼「忍」:柔順忍、無生法忍。到了無生法忍好像已經修行得很高深了,但還是沒有證入實際。這不是說大乘菩薩沒有能力證入,而是他們不願意證入,因為他們要「留惑潤生」,救度眾生!

其次,談到修慧,也就是修般若空慧。這必須在現實的世俗事務當中觀空而求得勝解,然後把它表現在日常的生活當中,以做教化事業。空,容易被誤解成消極的,而實際上空是最積極的;得空慧的勝解之後,即能不怕生死輪迴的痛苦而努力地去度眾。這並不是說,修空慧的菩薩沒有痛苦或不知痛苦,而是說,他們雖有痛苦、知道痛苦,卻能依照空慧所顯發出來的勝解,了知其如幻如化而已。這些說法,不但早期的般若中觀這麼說,就是稍後的唯識經論也是這麼說,只是方式有點改變而已。所以,談到適應當代思潮人心的修行法門,我就想到了早期大乘的般若法門,也就是阿含經中彌勒菩薩所示現的榜樣──不修(深)禪定、不斷煩惱!

總之,我們應該了解,生命是無限延伸的,我們應該在長遠的生命之流當中,時時刻刻不斷的努力,不要急著想一下子就跳出這生命之流,因為跳出生命之流必定脫離眾生,而落入了急求解脫的小乘行!所以太虛大師說他自己「無即時成佛之貪心」。真正的修行應該是無限的奉獻,一切功德迴向十方眾生;本著這樣的精神念佛、打坐,才能契入大乘的心髓! (《華雨集(五)》一五四─一五六)

問:請導師談「隔陰之迷」?

答:中國淨土行者所說羅漢有「隔陰之迷」,指死了以後轉世,前世的事都忘了。依《阿含經》來說,證了初果的人,便是真正徹見了真理,那麼便永不退失。這種「不退」,並非一天到晚都在前,而是像把東西放在自己衣袋裏一樣,永遠存在於身上。在當時的印度,證初果的在家人不少,他們仍然擁有妻子、兒女,和事業田產,如普通人一樣,只是他們不會執有實我;對重大的戒不會再犯了。有時仍不免要「失念」。他們死了以後,往生人間、天上,對前生的修證,忘記了,這是「隔陰之迷」。但隔陰之迷,怕什麼呢!「七返生死」,在一定期間內,一定要解脫生死,不會永遠的「迷」下去。所以證果的聖者,是終究不會退失的。

證初果的,已經徹見真理,他的煩惱已經去掉了大部份,很多的「迷」(煩惱)消失了。暫時的「迷」,對他沒有什麼關係。二果也是這樣。至於三果,已經離欲不往來了,煩惱更要少些,不過有時仍會「失念」。四果阿羅漢,也不免「失念」,因為他仍留有業報身,還有那麼一點點。但阿羅漢般涅槃,不會有「隔陰之迷」了。 (《華雨集(五)》一三七─一三八)

問:如何鑑定是否「證果」?

答:說到「證果」,約聲聞乘說,就是初果……四果等。證果就成為聖者,最低限度是對於苦、集、滅、道──四諦能「如實知」,再沒有疑惑,也就是對佛法僧──三寶有淨信心。這不是想像中的什麼奧秘,而是從修行中達到的「如實知」。證果的人,對「法」已沒有什麼疑惑。

就「苦」而言,不單是當前「感受」的苦;如專從當前的感受來說,那就有苦有樂了,也就是有「苦受」、「樂受」。然從現實世間來觀察,從個人以至世間一切事物,一切是無常的,也就是沒有一法是永恒的,徹底的,無論怎樣好的,也都要起變化。這世間,某些理論與制度,在當時確實有效,受到多數人的擁護;但事過境遷,失去原來的光輝,自身也可能產生問題,而需要改善。即使人死升天,但終究要墮落,還是不永恒的。能夠徹底的、深刻的從「諸行無常」,而了解到「一切是苦」,這才是佛法所說的「苦」。然依佛法,並非說世間的一切,一無是處,而是承認有其相對價值的,所以有苦也有樂;但終究是不永久的,不徹底的。知道是苦,要了解苦的原因──「集」,然後從正「道」的修習中,袪除苦的根源,實現苦的徹底解脫──滅。也就是徹底的解決人生問題,能達成究竟的理想。

所以,佛法要在「道」的實踐。了解「無常故苦,苦故無我」,就是「道」的先導──「正見」、「正思惟」能如實知,便可消除生死根本的煩惱。所以,真能徹悟真理,證入聖果的,我見等煩惱便斷而不起了。證真理而成聖果,是「自覺自知」的;沒有修證的凡夫,是不能鑑定他是否證果的。惟有更高的證入者,才能鑑定他,如釋迦佛能知弟子們是否已經證果了。 (《華雨集(五)》一四二─一四四)

五 從禪定說明心對根身之主宰力

禪定,佛法中有,印度的瑜伽,中國的道教,都有或深或淺的修驗。不過,自禪宗興盛以後,以悟入為主,少有甚深禪定的修驗了。本人並沒有經驗,但由於親見親聞的事也不少,故略有所知。去年,我到泰國去,在大宗派的寺院裡,親見一位潮州籍的和尚表演入定。坐下來,不到一分鐘,就入了定。把他的手舉起,他就一直舉著,不覺疲累。

我們的身手動作,大都是由心意的引發而使令的。但如我們的呼吸,不能叫他停止;體內的血脈流通;內臟及內部的筋肉,都是一般心力所不能控制的,只有聽其自然而已。但在修禪定的,就有能力控制他。用什麼方法呢?不外是把心力集中起來,不讓他紛亂散動的到別處去,心就逐漸安定下來。心定了,便會使我們的身心,發生不尋常的現象,或發生超常的力量。諸位如有修定的,或有多少經驗的,對於內心的主宰根身,一定有良好的信心。根身,就是我們的身體,包括內部,都可由心力來控制他,主使他。我常說一個譬喻:燒開水的,若把壼蓋打開,讓蒸氣四散,那便毫無力量。若蒸氣不散,力量集中,水氣便會發大力,把壼蓋衝脫了。應用這一原理,能使氣力開動輪船與火車。我們的心力小,只是紛亂散動。散亂或惛沈重的,連普通的道理,也聽不懂,記不住。如能以定而集中心力,不散亂,不惛沈,便會現出無比的力量。

禪定主宰根身的力量及過程,正與醫學上,施用麻醉藥的情形相同。施用手術的,以麻醉劑,使患者的身心,部分停止活動。先是憶想不起,大惱的記憶失去了。其次,苦樂的感覺也失去,那正是動手開刀的時候。在動手術過程中,有呼吸,也有脈搏。等到手術成功,麻醉力消失,苦痛的感覺來了,憶念也來了。假使在手術過程中,忽然呼吸停頓,脈搏停止,那就手術失敗,生命也就完了。這個過程,與禪者入定,恰好相合。若修至初禪,眼不見,耳不聞,但意識還相當活動,還有思想憶念。修到二禪,「無尋無伺」,憶想就沒有了(這是定境的無分別)。修到四禪,沒有苦痛,也沒有快樂的感覺;那時,「身行」的呼吸停止了。修到空無邊處,身體的溫度也低落而冷了。可是,那時的定心,還是存在的。等到要從定起,心一動,溫度增加,呼吸也來了,苦樂的感覺,思想的活動,一切回復如故。那些修定純熟,到了「超作意位」,一念間就入了定,比麻醉劑優勝而迅速得多。麻醉劑,只是以物理來影響生理;一旦分量過重過輕,或引起生理上的突然變化,依於肺臟的呼吸,依於心臟的脈搏停止,就會死亡。可是修禪定的,是以心理來影響生理,呼吸雖停頓了,脈搏或溫度都沒有了,卻並不會死。或有人懷疑:呼吸,脈搏停止,人都冷了,那有不死之理?其實不足為奇。據科學的實驗,把人突放到極冷的地方,全身凍殭了,與死人一樣。可是取回放在暖處,慢慢的使他溫暖起來,仍可回復生機。可見呼吸,脈搏的停止,不一定是死的,只要內部沒有破壞。依佛法說,只要「識不離身」,仍是活著的。

這些奇異的事實,從禪定而發生,還有種種可說,但在佛法中,估價並不太高,因為無論修到怎樣深,定是不能了脫生死的。但修定的過程,是事實,如依定而修發真智慧,那就非常重要了!外道的修精煉氣,也不外乎心力集中,引起身心的變化。由這些例證看來,大家應該相信,自己的心力,實在強大得很! (《學佛三要》五六─五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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