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止觀雜談

六 風(息)與身心

氣,佛典中稱為「風」。風是什麼?是一切成為活動的因素。在人身上,呼吸是不消說了,就是血液循環,便利排洩,筋肉活動,新陳代謝;或「上行」,或「下行」,或「旁行」,都是風。而最根本的,是物質存在的特性。最特出的,是呼吸,也叫做「息」。呼吸由口鼻出入,是肺的作用;但呼吸的根源,在臍下(中國人稱為丹田),這是古今中外的修驗事實。

關於風的說明,一、從特性的分析來說:風──輕動,為物質存在的特性之一。在人身中,係屬於根身(生理的);但非常微妙,可說是介於身心間的。如呼吸,依身而活動,也依心而活動。由身體而引心,如外來刺激而起根身反應,促成心理活動。由心而動身,如依意思的決定,而引發身語的行為。生理影響心理,心理影響生理,風便是處於中介的地位。又如健康的身體,就有健康的呼吸。如呼吸存養合宜,風力增強,身體也會強起來。道家的吐納、胎息等,都不外遵循這一原則。對心來說:呼吸粗浮,心也就粗動;呼吸安和,心也就安和。反之,心動亂,呼吸也粗動;心安定,呼吸也就細長安和。心與息,有不同的特性,卻有密切的相互關係。由於風──息為身心相關的要點,所以修風(即修息)為定學的重要項目。

但也有不同的修法:有的不注重呼吸(不是完全不問,調息是修定的先決條件),著重繫心觀想;心如安住了,呼吸自然會調柔。有的從呼吸下手,如「安那般那」。但如息細長安和,心也會跟著定下來。有的以心調息,以息安心而修。二、從相關的內在來說:差別的現象界,有著無礙相通的內在性。如說:「六大(地,水,火,風,空,識)無礙常瑜伽(瑜伽是相應的意思)。」心與息(風)是相應的,所以有的說:心動時有動息,心靜時有靜息;心怒時有怒息,心歡喜時有喜息;心善時有善息,心不善時有不善息。心與息是相應的,簡直是同一內容的不同顯現。由此,修心或修息,終歸一致,從心息相依,到心息不二。如向於善,純善的心,就有純善的息,身也成為善淨的了。 (《我之宗教觀》一一二─一一三)

七 佛法的宗教經驗

1、「信」的經驗

佛法中的「信」是什麼?信佛、信法、信僧。換言之,信仰「三寶」。為什麼要信呢?我先說一個比喻:一般人生在世上,生死輪迴中,生時不知怎樣生的,糊裡糊塗,混著過去,不知怎樣是好,以後怎樣更不知道。佛法說「生死長夜」,人生真是漫漫長夜。雖然電燈開得很亮,但我們人生還是好比在黑暗中摸索。東摸西摸,找不到出路,有一種徬徨空虛的感覺。年輕的人如此,年紀大了,直到老年,念頭愈多,愈加紛擾。假如我們真正有信心,信仰三寶的話,等於眼前忽然一亮,找到一線光明。好似在茫茫大海上,忽然看到大陸,這時真有說不出的高興。信佛、信法、信僧,找到了明燈,望到了人生的歸宿。

「信心」好像一顆澄清濁水的「清水珠」,能將渾水變清;信心使我們內心清淨,心上得到安定。信心沒有生之前,煩惱無窮,混混沌沌,莫知所從。凡具有信心者,必能得到安定。佛經上說:「若有信者得歡喜。」這種豁然開朗的經驗,因為得到佛法的引導,可漸除煩惱的困擾,找得了一條光明的大道,跟此信心而來。若能向此方向努力,必得快樂。煩惱雖還是有的,仍應努力修習。但有了內心清淨信心的經驗,會安心的向前邁進了!

2、「戒」的經驗

「戒」,「受戒」,好像是形式的,其實不然。諸位法師都知道,凡出家者由戒師引導受戒,他人都來恭喜他,希望他得到上品的戒。戒的力量確有上品、中品、下品的。受戒者得到的這個戒,以誓願為體。不應做的事須決心不做;應做的事當盡力去做。要虔誠、懇切、懺悔,有這種堅強的信願,然後可得「戒」。這種依佛法所得的戒,即是心裏增加了一種特殊的力量,這種力量能「防非制惡」。這力量自得戒後,一天一天的增加。一般人,裏面的感情衝動很強,外面的引誘力異常的大,推之挽之,不能抵抗。一個不小心,就會做錯,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如得到了戒,則自內心發生一種力量,可以「懸崖勒馬」,控制自己。

「戒」好比一個城,叫做「戒城」。古時修築城墻,所以防制匪敵。有了城墻時,如有匪敵進犯,保衛這城者,在裡面就發動員令,當然亦可以求外面的救援,但主要的是自力內在的戒備。「戒」的力量是由信佛法所起心理上的變化,發生一種「清淨誓願力」。有了這種力量,一天一天增長,煩惱自然漸除。

3、「定」的經驗

修定一層,似乎中國佛教提倡的標準太高;在我國的禪宗發揚以後,嫌定太淺,修定的少了;反而又覺得太難了,於是專在禮拜念誦上著力。我現在所要講的是「生得定」。是我們每個人生下即得到的。假如諸位說沒有,那是沒有用因緣來顯發。譬如諸位能讀書,智力也由於「生得」,經教育的學習而獲得。我們都知道,我國有一部哲學書《莊子》。《莊子》有一段孔子與弟子顏回有關靜定的問答。孔子教顏回學習靜坐,顏回將所得的經驗,告訴孔子。顏回第一次報告孔子說:「靜坐久了,外面的境界都沒有了。」第二次又報告說:「我的手與足也不知何處去了!」第三次報告孔子說:「我的心,我自己也不知何處去了!」那時,顏回已失卻身心世界,心靈一片虛明。正如《莊子》所說:「虛室生白,吉祥止止。」此種境界,中國叫做「坐忘」。這在佛法中是將到未到,到達定的邊緣──「生得」的「未到定」。年輕力壯的,如能靜坐,常會很快發現,得到這種經驗。

上面所說,當然是初步的,很淺的定,當然還須向上修習。但是需要指出的是,一般人只知道向外面去尋求,現代講求科學,技術發達,很有成就,卻不知從身心去尋求,不知道身心中無邊功德,現現成成在那裡,待我人去找尋。所以即使略得定力,也能深信佛法中的修證,而向上趣入。

4、「慧」的經驗

慧的經驗,也是淺深不等。現在要講的,是最淺的「聞所成慧」,即「聞慧」。我人自讀經,或自聽開示而得來的慧,(與一般生得慧不同)就是聞慧。對佛法絕對的真理,豁然啟悟,由豁然無礙而得貫通,所謂「大開圓解」。這種解慧,並不是證悟。試舉一個比喻:井中有水,已經明白的看到,但不是嘗到。對聞所成慧──正見,經裡有頌說:「若有於世間,正見增上者,雖歷百千生,終不墮地獄」。這是說,若人生於世界上,能得到正見的力量,增長不退。如菩薩長期在生死輪迴中度眾生,得了此慧,雖然或有小錯,但決不造重罪。故生死雖歷千百次,終不墮入地獄。

5、結論

要求佛教發生力量,不能徒尚形式,徒重談論,而要心有所得。修學佛法的人,對於「信」要有信的經驗,對於「戒」要有戒的經驗,對於「定」要有定的經驗,對於「慧」要有慧的經驗。總之,要有內容,要有所得,這就是佛法的宗教經驗。有了宗教經驗,然後能起實效,能不退轉。記得從前太虛大師,就是憑他在西方寺所獲得的宗教經驗,所以能夠堅定信心,一生從事佛教的工作,可以作我們的金鑑。再者,學佛者要一步一步的修習,務須要將淺的辦得好,然後再求深的。 (《華雨集(四)》二八二─二八七)

八 美麗而險惡的歧途──從身體的自動說起

去年夏天《自由人報》發表過某君的「自動工」一文。秋天,楊研君又在《天文臺》上,發表了「神功奇術」與「再談神功」。自動工與神功的內容,大致相同,都是經靜心的修習,引起身體上的,不由自主的運動。最近廖德珍居士來看我,說到他從信佛(家中供有觀音像)的某翁,學習一種坐功,引發身體不自主的運動。他問起:這到底是佛法,還是外道?這可見,身體不自主的運動,也在寶島流行開來。當時我作了一番簡要的解說,現在把他寫出來,又補充一些,披露出來,免得正信的佛弟子,或者誤會了而走入歧途。

身體上不由自主的運動,在宗教或非宗教間,為一真確存在的事實。這可以分為兩大類:即由於心意寧靜的學習而來,與虔信神力的學習而來。由於心意寧靜的修法,又可分立式與坐式。A:依靜立姿態而修發的,有:一、在民國十年左右,上海有個靈子學會,傳授靈子術。修習的方法是;夜裡靜立在空室內,兩手向左右平舉,手心向下,專心注意到手掌的接近中指處,稱之為「真際」(這是竊取佛教的名詞,卻更變了意義)。如修習到雜念不起時,身體能發生震動,漸漸引發手足的前後進退,甚至能發生飛躍丈餘的現象。二、楊君所說三類的一類,修習法是:靜立室內,兩手垂下,要萬緣放下,什麼都不去想他。如心意寧靜,也能引發身體的自動現象(楊君以為,這是道家的修法)。三、楊君所說的又一類:靜立室內,兩手合掌當胸,口稱六字真言,也一樣的能引起身體的活動(楊君以為,這是佛教密宗的修法)。B:依靜坐姿勢而修發的,有:一、廖君所說的修法是:作跏趺式;兩手相疊,平舉而放在胸前;收攝眼根而繫念鼻端。廖君已引發兩手的左右、上下、申屈現象。據某翁說,有的能發展到起身,與打拳一樣。二、日本有藤田靜坐法(也許是岡田?商務印書館有書流通):日式踞坐,兩手放在臍下,作逆呼吸,盡力的使臍下(焦點在丹田)緊張而突出。靜坐者的一般現象為動搖;更多的是,兩手不自主的,有節奏的,自己輕擊著自己的小腹。三、佛教一般的靜坐法(其實不一定要坐,行與立也可以):跏趺坐:兩手相疊,放在近臍下的腿上,調息,調心(有種種不同的方法)。如雜念漸除,內心漸漸的凝定,在要引發定境以前,身體上必先有八種不同的感覺──「八觸」,次第發生;第一觸,便是「震動」。動也有局部的、全部的差別,以周身都動為最好──震動時,全身,渾身肌肉。連口裡的舌頭也會動起來。

說到虔信神力的修法,真是各式各樣,比較常見的,有:A.神拳:傳授者,燒香、焚符、念咒。學習者,靜立著依教修習。起初,身體發生的動作,是不規則的。一次一次的學習,逐漸形成有次第的,有規律的運動。依著身體的動作形態,叫他做「猴拳」等。如學習純熟,只要凝心一下,念念有詞(例如:「早請早到,晚請晚到,請齊天大聖打猴拳一套」;咒詞都是鄙俚可笑的),就會開始動作起來。神拳,並不如楊君所說,一定要用刀矛。如使用刀矛,那就是神(刀)槍了。神拳與神槍,可說性質一樣,過去多少的祕密結社,甚至集眾造反,都是利用這一套來號召鄉愚的。B.跳神:這或是曾經學習的,或是被稱為神意所選中的。一到祭神等節日,就會不由自主的,東歪西倒,前後跳躍起來。閩省某地的真武大帝祭日,跳神者會執劍跳舞,旁人用木板等護衛他。在他揮劍自砍,可能刺斫要害──頭部及胸部時,就用木板等隔開,跳者非弄得皮破血流,昏然倒地不止。C.基督教:民國廿一年,有傳教師到鼓浪嶼來,專門為人治病趕鬼(可能是屬於真耶穌教會)。他不斷的禱告;不斷的唱詩,精神陷於極端的興奮中,有渾身戰抖,手舞足蹈現象。據說:洪秀全與楊秀清等的上帝會,當上帝附身時,或陷於昏迷,或渾身震動,不能自主。上帝的意思,就在這種情形下宣傳出來。舊約《創世紀》說:「雅各……,有一個人來和他摔跤,直到黎明。那人見自己勝不過他,就將他的大腿窩摸了一把;雅各的大腿窩,正在摔跤的時候,就扭了。……他的大腿就瘸了。」這件事,基督徒解說為,雅各徹夜向上帝禱告。然傳說為與人摔跤,為那人弄傷了腳筋,所以最好的解說,就是在虔誠的禱告中,身體發生震動跳躍現象(像與人摔跤一樣)。大抵是過於興奮,缺乏適當的節制,這才會扭傷了腳筋。一般基督徒,在虔誠的禱告時,發生身心的震動現象,都以為是神力,是聖靈的降臨。

身體上所起的不由自主的動作,屬於宗教的,非宗教的(如靈子術),可說是太多了。上面所說的幾項,不過是我們比較熟悉的罷了!所說的兩大類,有著顯著的差別。凡由虔信神力而引發的,大抵是熱誠的,興奮的。感覺到有一種力量,使他非如此不可。這種力量,或說是耶和華的(基督教);或說是孫行者、武松、XX老祖、XX老母的(神拳、神槍);或說是什麼大帝,大仙的(跳神),都照著自己的宗教信仰來解說。因為這是興奮的,緊張的,所以身體自動的次數一多,或者時間太久,就會感覺勞倦、困頓,於身體起著不良的影響。如雅各就因此而變成了跛子。反之,由於心意寧靜而來的自動,大都是寧靜的、安祥的,自覺為身體自發的活動,並非由於外力的壓迫。在自動過程中,直覺到輕鬆的、舒適的、安樂的,這樣的自動,每天這麼做一次二次,對身體大概是有益的,可說是自然的,良好的全身運動法。還有,這種從心意寧靜而來的自動,如為靜立的,兩手當胸的,兩手平舉齊肩的,容易發生自動現象,也容易發展為拳術一樣的活動。如為靜坐的,兩手安放臍下的,那麼身體所起的自動,不大會轉化為前後進退的拳術。

我想說到佛教的拳術。禪宗初祖達磨(禪宗並不以坐禪為宗,但達磨面壁九年,於定門是下過大功夫的),一向傳說有「達摩十二手」,「達磨易筋經」等拳法。嵩山少林寺,在北魏時,是佛陀禪師,達磨禪師的修禪道場。唐初,少林寺僧,就以武術協助太宗平王世充有功。少林寺的拳術,最為著名,而且是很久的了。少林寺的壁上,畫著拳法,讓人自由觀摩學習。有人說:為了山林修行的常有虎豹等危害,所以達磨教弟子學習拳術,這是不大近情的。現在雖沒有明確的文證,然從上說靜中發現的身體自動,化為拳術來判斷,少林拳法的來源,可能為達磨門下,有人在靜中引起身體的自動,發展為有次第有規律的拳法,由旁人依著來學習。自發自動的運動,這才變為模倣的學習,成為鍛鍊體魄的拳術。進一步,變為攻擊他人的武術了。拳法與少林寺僧有關,淵源於坐禪,這應該是近於事實的解說。

近代禪堂中,也有人偶發動手動足,搖頭擺身的現象,但都立刻加以警策糾正,勿使繼續下去,免得失卻參禪的第一義,流變為為了必朽的血肉之軀而賣盡氣力。

到底為什麼會不由自主的震動起來?照神教的看法,這是神靈附體,神力加被──耶和華、孫行者,什麼老祖老母的神力。這種迷信神權的解說,當然是愚昧而不可信的。記得靈子術的解說是:宇宙的本元,就是靈子,為一微妙而活動的元素。身心就是靈子的組合,所以一經引發,便會震動飛躍起來。楊研君搬出一套抽象的名詞──太極、兩儀、四象、八卦,都不曾能接觸到問題自身。現在,本著佛法的教義來說明。佛法是理智的宗教,正信是通過理智的信仰。佛法的契事合理,決非神權的迷信者所能想像!

審細的觀察起來,身體自發的運動,一定由於精神的集中,引起昏昧的,微細的心境。精神集中──專心一意,促成的方法不一。如一般的靜立、靜坐,是放下雜念,或專心繫念一境──觀鼻端、丹田等,這是從寧靜中去集中精神。如或者虔信神力,或者懇切的祈禱,自覺得與神相親而離雜念。或如低級的巫術,常用唱歌、跳舞、飲酒、性交等,使精神興奮緊張到極點,從而引起身體上的震動,或其他神祕現象,這可說是從熱誠緊約中達到心意集中。念佛的轉入快板,參禪的跑香,有人因為急念急跑,忽然脫落雜念而得到一心,也屬於這一類。無論為寧靜的、緊張的,達到精神的集中時(那怕是短暫的瞬間),從紛亂而明了的意識,轉為似明似昧的,或明了而微細的意識時,這種不由自主的身體震動,就會發現出來。

我們的心理活動,生理活動,一向受著明了意識的節制與指導。這種明了意識的制導作用,使我們的身心活動,形成慣習性。無論是有意識的,無意識的(下意識的),活動都受到限制。從心理方面來說,一般是:率爾心、尋求心、決定心、染淨心、等流心──五心次第生起。如是慣習了的,每從率爾心(突然的觸境生識)而直接引起染淨心,或者直接引起等流心(同樣的心境,一直延續下去)。我們對於事理的考察,法義的決了,經過相當時期,大都造成思想的一定方式。等到思想定了型,總是在這樣的心境下去了解,去思考,去行動,很難超出這個圈子。又如專心想念什麼久了,就是談話、喫飯、走路、做工,什麼時候,內心都離不了那種境界。連自己要丟開他,也不容易做到,(如這是貪瞋癡慢等雜染心,心理就會失常,或者顛狂)。從生理方面來說,一般是:審慮思、決定思、發動(身)思──三思次第的生起。但如是慣習了的,就不必經審慮與決定的過程,直接發為身體的動作。說到我們的身──生理活動,一向分為兩類:一是見於外的,受身識(與意識同時的身識)的制導。除(如上所說的三思過程)適應當前環境,決定身體的動作而外,還有行住坐臥的姿態,飲食談話等姿態,在久久慣習下,每成為個人的(自然的)特別姿勢,非下一番大力量,不容易糾正過來。二是存於內的,如呼吸的出入,血液的流行,筋肉的活動等,這些身內的活動,受著阿陀那(執持)識的執取。這種內身的攝受作用,唯識家說為阿陀那識。在一意識師看來,這只是微細意識(與一般所說的潛意識相近)的內取作用。這種身內的活動,與身體動作有關,如眠時與走路時,呼吸與血液的運行就不同。我們的明了意識也能影響他,如心情激動時,呼吸、血液、甚至筋肉的活動,都會起著變化。身體外表動作的習慣性,對於身內的動作,也有著相應的限制。對於身心所造成的慣習性,我們應該了解兩點:一、不良(有害於心身)的慣習性,當然不好;好的慣習性,由於世間法的不能有利無弊,常會引起副作用。二、有了慣習性,慣習的容易動作,被抑制而不容易發現的,也就不少了。當然,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動起來。

關於內心不由自主的活動,且說兩類,一、由醒而睡眠,在未到熟睡以前(真正的熟睡是無夢的);二、由散亂而凝定,在未得真正禪定以前。當我們從清醒而漸入夢境時,明了的意識,漸失去制導力,昏昧而鬆弛了。那時,明了意識所制導的,一向被抑制遺落的種種心象,就會伴著「夢中意識」而活動起來。不由自主的夢境,糊糊塗塗,顛顛倒倒,就由此出現。當我們由散亂心而漸得凝定時,也有類似的情形。無論是由熱烈的虔信神力而來,或由心意寧靜的凝定而達到,等到心意凝定到某一程度,也就是明了意識的制導權衰落。或者陷於恍惚狀態,重的陷於昏迷,或者到達明了而不亂的心態,就會從內心深處,湧出種種不同的心境。或見幻相──虛空相、光明相等,神靈相、魔鬼相、蟲魚鳥獸相等;或聽到幻聲──神聖的語言,微妙的天樂,可怖的聲音等;或嗅到特殊的香氣等。與此同時,內心會發現種種的心情;或歡喜,或憤怒,或憂愁悲哀,或欲念勃發,或起慈悲心。這些,佛法稱之為「善惡熏發」。這與過去生及現生的熏習,個性深藏的善念與惡念,個人所作的善業與惡業有關。平時深藏在內,由於心意凝定而引發出來。譬如水中有種種雜物,在水色渾濁時,什麼也不見,等到水清下去,一切就現出來了。這種由於心意凝定而引發的心境,對我們的身心,有強大的影響力。這是善惡熏發,所以結果非常不同。有的從此變一新人,善良的德性,大大的發達,身體也有良好影響。有的變得忽喜忽怒,時歌時笑,僻執狂妄,睡眠飲食都不正常。不過也有精神略帶病態,而德性卻很好。神教徒以為,這是神力或是魔力的關係;不知這只是深藏於內心的「善惡熏發」罷了。依佛法說,這大體可依身心所引起的影響,以判斷他的是善是惡,是正常還是變態。惡的,當然要放下,除遣他;就是良善的,也不可以執著。如執著了,會成為一種慣習性,又引起不良的副作用。由凝定而起的,不由自主的內心動態,與夢境有一顯著的不同:夢境,由明了意識的無力鬆弛而現起,而這是有意識的,用種種方法促成心意凝定而引起的。所以夢境雖形形色色,但一旦警覺,明了意識現起時,夢境就立刻消失,很少能在夢後的明了意識內占有勢力(占有,如心有餘怖,也是極短暫的)。但從心意凝定而引發的心境,對於此後的身心,有著強大的影響力。這可以舉譬喻來說:夢境,如遇到特殊節日,政府放寬控制力,引起民間種種的自由活動。平時不許可的,也暫時由他去。節期一過,又平復如常了。由凝定而引發的心境,如政府因匪亂或敵人侵入,特地准許,號召民間的力量來共紓國難。等到恢復平靜時,那已經起來的,或良或不良的種種力量,就要或淺或深的影響政局了。

說到身體上的自動,理由也還是一樣。由於有意識的修習,進入心漸凝定階段,就自然的引發身體的震動等。這是不由自主的,但大抵是能自己意識到的。這種身體的自動,不但與心有關,也與「風」有關。佛法說,身體的一切動作,都有關於風力,而呼吸是風力中最主要又最特殊的。呼吸──息與心,有著相互影響的相應關係。如心躁動,息也就躁動;息平靜,心也就容易平靜。心能制導身心,呼吸也影響於身心的活動。由於敬虔誠信的緊約,或由於放捨雜念的寧靜,一到心意漸凝集時,息──呼吸也就微長而集中。那時,明了意識的制導力漸弱,而風力卻增強起來。這因為,由於呼吸平靜而能到處流通,由於氣息集中而能強力推動。在這樣的情形下,身體不由自主的震動,就開始了。如有意無意的,一次又一次的發動,就會造成新的慣習性,流變為拳術一樣的動作。這種不由自主的震動,大都是近於自然的活動,所以能對身體引起良好的影響。不過,如身心與呼吸的調理不得當,那伴這自動而來的,將是身心病態的發展了。

身體不由自主的震動,到底是佛法,還是外道?應該這樣說:這是基於生理的可能性,得因緣和合而引發。在震動現象本身,既不是佛法,也不是外道,只是世間的常法。不過,如把他看作神力,就流為低級宗教所憑藉的神祕現象了。如作為健身運動,在限度內,與太極拳等一樣,當然沒有什麼不可以。不過,如由此而誇大,幻想熏煉血肉之軀為永劫不變,修精煉氣,那末長生成仙的邪見,就由此引出──這就成為外道法了。

一般外道,老是這樣說,佛法──也許指一般顯教,修性不修命,修心不修身,修靜不修動。而自以為是性命雙修,身心雙修,動靜雙修。其實,他們不知道佛法,不能忘情於必朽的血肉,幻想在呼吸,任督脈,唾液精血中,不落因果,出現奇蹟。不知佛法的修學宗要,不外三學。戒學是德行的;慧學是智證的;定學是安定身心,強化身心,而為到達自在解脫,利濟眾生的依據。什麼身心雙修之類,大抵不出定學。然而,如缺乏德行的戒足,智證的慧目,即禪定不過是生死業,味定、邪定,還會引人墮落呢?佛法的修習禪定,起初是身心動亂──身息還沒有調柔,心中雜念紛飛。久之,漸離動亂而身心安定。漸凝定時,由於宿習熏發,心中的善念或惡念,善境界或惡境界,又紛紛現前。由於風力增強,身體也不由自主的震動起來。在修定過程中,這種身心的震動(或先或後),還在門外呢!如執著這虛幻形相,虛幻音聲,身體震動,便停滯不前,或轉而退失,不再能進入定境,開發無邊功德寶藏了。如去公園遊觀,在公園門外,見到一些野草閑花,便覺得真好,留連忘返,那他也就無緣入門,再不見園中的名貴花木,珍異禽獸,精巧建築了。所以必須透此一關。對於染惡心境,除遣他;良善的心境,也不要執他。這樣的進修,心境轉而更為空靈明淨,由此發生正定。身體的震動等,也不著相而透脫了,內身也就進為更靈妙、更平和、更微密的活動。呼吸是微細綿密,似有似無(最高的出入息滅);血脈是舒暢平流,無著無滯(最高的脈似中斷)。如真的成就了定,經說「身輕安」,「心輕安」;「身精進」,「心精進」。由於身心安定所引發的輕安樂,周遍浹洽,不是世間的一切安樂所能及的。由此而湧出的身心的力量,也勇銳莫當,能「堪任」一切。這不是身心雙修,動靜雙修嗎?

佛法的修習禪定,不論是小乘、大乘,不論是重在依定發通,或依定發慧,都是要超過這些身心的幻境。因為非超過這些,不能進入身心更安寧,更平和的定境,不能得到體悟真理,解脫生死,神通自在。而外道呢?卻是死心塌地的,迷醉這身心的幻境,戀著這必朽的身體。不是因此而迷信神權,便是夢想在這呼吸、血脈,甚至男女和合中去成仙得道。這種身心幻境,可說是看來美妙無比,其實是險惡無比的途程。這裡風景幽美,使人迷戀。當你經過這裡時,如不迅速通過,前進到安樂之鄉,迷戀逗留,那可險惡極了。因為這裡有定時的瘴氣來侵,你如走向兩旁去觀賞,毒蛇猛獸正在等著你呢!

如身體引發得不由自主的震動,或心中熏發得行相幻音,第一不要著相,坦然直進的過去吧!如貪染這必朽的血肉之軀,那就可能會落入外道圈套,自外道去討消息了!定時的瘴氣要來,左右的毒蟲要來!迷戀逗留,等到喪身失命,可就後悔莫及了! (《佛法是救世之光》三一三─三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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