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順長老與我
聖嚴長老

這三十年來,凡是紀念印順長老、恭賀印順長老,或者是關於印順長老思想的學術會議,大概都不會忘了要我參與或者是提供文稿,所以對於印順長老要講的話,我已經講完了;況且,我也不是印順長老的專家,對他的思想沒有太多深入的研究,只是我受他的影響很深倒是真的!主要是印順長老早期的作品,對我產生許多的啟發,在思想、實踐面,以及對於整體佛教的認識上,都有深刻的影響。我雖不是他的學生,也不是他忠實的信徒,亦即他的思想,我不一定全皆認同,但是我非常的感恩他。所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欣賞、來吸收印老的智慧,倒覺得滿輕鬆,而且滿受用的。

追溯到我跟印順長老的因緣,最早是在1957~58年之間,當時我還在軍中,休假之時,常常會到台北的善導寺借佛教的經書典籍來看,當時印順長老就是善導寺的住持。可惜,我無福也無緣親近他,而只間接接觸到他的學生演培法師和悟一法師。我非常感激當時他們兩位找到了印順長老在香港出版的著作有二十多本送給了我,那些書對我的影響,尤其是佛學思想的啟發有相當大的幫助。

退伍之後,我從台北南下到了高雄美濃山中禁足及閉關,印順長老曾經兩度到了山中的關房前來慰訪,甚至於有一度要把福嚴精舍的住持交給我,而請他的學生印海法師特別到美濃關房前來邀請,可見得印老並沒有門戶之見,而對於年輕的僧才都很愛護,這是我永遠感激的。不過,由於他的弟子之中有人提出反對意見,這樁事也就不了了之,而我也就在山中繼續安住下去了,嗣後又去了日本留學。

在山中閉關期間,我常常在佛教的幾家雜誌上發表文章,主要是《覺世》以及《海潮音》。當時佛教界的許多長老法師都在熱切討論:比丘比丘尼的僧服,是否應該改成一般的俗服?為什麼呢?因為當時有人看到天主教的神職人員已經開始著西裝,僅在領子口上加一個記號,而修女也有不戴修女帽了,因此也引發了對於佛教出家人僧服應否廢止的熱烈討論。我也寫了兩篇文章參與,一篇是「論僧衣」,另外一篇是「正法律中的僧尼衣制及其上下座次」。特別是第二篇文章在1965年4月的《海潮音》刊出之後,接下來的同年5月,《海潮音》便發表了印順長老的「僧衣染色的論究」一文,其內容就是針對我在那篇文章的疑惑之處,由印順長老提出回應和討論。可以說這是唯一的一次,印順長老與我在文字法義上有所互動。

日後,印順長老在1986年親編的《法海微波》一書中,把歷年來台灣、香港佛教界及佛教外學者們對於印老思想著述的研究與討論,分成上中下三編以及附錄,其中上中兩編以及附錄之中都收錄了我的文章,共有五篇。此後,又在《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一書,一開始便提起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宏印法師,另一個就是我。印老提起我在「印順長老的佛學思想」一文中所說:「他的著作太多,涉及範圍太廣,因此使得他的弟子們無以為繼,也使他的讀者們無法辨識他究竟屬於哪一宗派。」基本上,印老認為我的看法是正確的。在接下來的文章裡,印老這樣寫著:「其實我的思想,在民國三十一年所寫的《印度之佛教》「自序」,就說得很明白:『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傳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教之本懷也歟!』我不是復古的,也決不是創新的,是主張不違反佛法的本質,從適應現實中,振興純正的佛法。」

在漢傳佛教的華人圈中,許多人認為印順長老乃是三論宗的學者,儘管他一次又一次地否認,僅只表示看過三論宗的文獻。為什麼印老堅持自己並非三論宗學者呢?所謂三論宗,是指姚秦鳩摩羅什三藏所翻譯的《中論》、《百論》以及《十二門論》,而由隋代嘉祥吉藏大師發揚光大的。事實上,三論宗的著作,不屬於純粹的空宗,其根本思想還是如來藏。因此,印老是服膺龍樹的《中觀》,乃是以《阿含》為源頭的,但也不全否定後期佛教。所以,他雖不斷否認是三論學者,可是大家還是不明白,其原因就出在於:三論的內容是空,但三論宗卻是與如來藏相結合的。

印順長老雖然對於中國漢傳佛教的某些觀點及其現象,很不以為然,認為脫離了佛法「因緣生、自性空」的原則,並且日漸與儒道乃至民間的思想信仰混淆,但是他也沒有全盤否定漢傳佛教的功能以及漢傳佛教大師們的智慧。可惜有些淺識之士,在讀了印老的著作之後,認為漢傳佛教已一無可取,而一窩蜂地崇拜《阿含》,甚至於認為上座部佛教才是真正的佛法,這其實是矯枉過正的。

我跟印順長老之間的關係,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即不離。與他通信最頻繁的階段,是我在日本留學的期間。1973年,印順長老的《中國禪宗史》,由我帶到日本推薦給大正大學的牛場真玄教授,他看過以後,決定譯成日文。牛場真玄先生原來是我個人的日文老師,我常常跟他談起印順長老,後來由牛場先生將此書的譯稿送至大正大學申請論文博士學位。那段時間,印老在台灣害病,他的弟子希望把他老人家接到美國治病,而途經東京之時,我便和印老談起大正大學希望頒授他博士學位的事情。後來他到了美國,為了申請的手續,我們通了不少次信,有的是他親筆所寫,有的是他請日常法師代筆。這些信,我都很珍重地保存至今。

關於這樁事,印順長老曾在《平凡的一生》中提到,同時於《菩提樹》252期發表了「我為取得日本學位而要說的幾句話」的文章。此外,在潘煊小姐為他老人家寫的《印順導師傳》的第六章,也有很長一段篇幅的敘述。我也曾為此寫了一篇「劃時代的博士比丘」刊於《菩提樹》。其實,這樁事的成就,並不完全是我的努力,福嚴精舍培養出來的吳老擇先生,也是功臣之一,但主要的是印老的這本著作的份量。所以我經常說,像印順長老這樣的人,若是在日本,絕對可以獲得好多個博士學位!

過去數十年之間,每隔幾年我就會去拜見印順長老一次,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2000年2月,我帶了法鼓山體系所有的一級主管,到花蓮靜思精舍去探望他老人家。如今,印順長老已於本(2005)年的6月4日,以百歲高齡捨報示寂,當時我也寫了一篇短文在國內媒體刊出。本來我已經沒有話要說了,如果勉強要說的,便是建議如何能夠推動印順長老的思想譯成日文及英文,並作有系統的研究消化,而成為各級佛學院的教材,乃至成為普及到一般大眾的讀物。如果能夠這樣子,則印老雖已進入歷史,然而他的智慧,將活生生地永留人間。

今因他的高足厚觀法師,要為他老人家出版一本《印順導師永懷集》,我本來已沒有東西可寫了,那就說一些回憶吧,以聊表我對厚觀法師為紀念他師父的一份孝心的感動。近來我的身體不佳,也沒有辦法執筆,所以斷斷續續以口述的方式,請胡麗桂菩薩錄音整理成現在的這篇文稿,但畢竟都是講的陳年往事了,還有多少人有興趣想看,那就很難說了。

2005年11月22日法鼓山釋聖嚴於台北法鼓山

檔案履歷
  • 賜稿者:聖嚴長老
  • 錄音整理:胡麗桂居士
  • 撰寫日期:2005年11月22日
  • 撰寫地點:台北法鼓山
  • source:《印順導師永懷集》

Post
2009.Mar.13_11:59UTC+08:00

Valid HTML 4.01 Transition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