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懷導師憶因緣 
宏印長老

印公導師捨報圓寂了,我接聽到消息時,內心不免湧上一絲難過不捨之情;老人家雖登百齡嵩壽,而晚年多病,諸行無常,法爾如是,偉大如佛陀,也一樣經歷「老病死」而入滅!福嚴精舍籌備編輯《印順導師永懷集》,囑我為文,實難辭免,茲再次略述我是何因何緣而親近印公導師,又是何等影響力,使我始終如一以導師思想為圭臬,終身奉行。

回憶我的出家因緣,實是閱讀佛書,引發獻身入佛門的最大信心及動力。由於剃度師父沒有辦成佛學院,而當時全台灣男眾佛學院又幾乎停擺;我從沙彌時,三年多的求學未成,到兵役三年返吉祥寺時,都是在沒有人指導下而自我摸索自我研讀,其心情苦悶而又疑惑增多,佛法宗派繁多,異說雜陳,對初入佛門又淺學的我,真是茫然而又無頭緒啊!

經過德宏、開澄、普獻三位法師的展轉因緣及引介,六十一年夏入住慧日講堂,在短時間內,我即全部讀完《妙雲集》;又以住持印海法師的鼓勵,從六十三年開始,我即進入大學院校為大專佛學社演講。從此在「教學相長」的因緣下,越讀越深入,體會越深刻。我曾發表了一些介紹導師思想的文章,如〈妙雲集的精神與特色〉、〈妙雲集宗趣窺探〉及〈怎樣讀妙雲集〉,又因佛光山出版社的稿約,寫了一篇〈印順導師對台灣佛教的影響〉。以上諸文,蒙導師慈悲攝受,經性瀅法師收編,由正聞出版社出書流通,以下再提出幾點,敘述印公的卓越及特色。

一、思想博大、學術精湛:

印公導師著作等身,他自己雖謙稱只是「願意理解教理,對佛法思想(界)起一點澄清作用」;而實際其所展現的思想領域,層面之廣,已不限於一宗一經一論一派而已!過去我即說過:「我覺得印順長老是已達到能對佛法提出『全面性』看法的人。……在佛法的學綱,佛學的系統上,對於信、解、行、證及教、理、行、果,或者對教義、教制、教史都同時具有博大且精深的見解。」以今日而言,目前國際佛教,熱衷於「原始佛教」的研究,而導師有關原始佛教及部派佛教的著作,如《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雜阿含經論會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及《性空學探源》、《唯識學探源》幾本書,從文獻引證或義理抉擇,當今漢傳佛教華文領域,我看不出有人能取代其著作。那些提倡「復歸佛陀的教導」的法師,或是標榜不僅只是照著講,更能接著講的學人,依我看來,他們現階段的成就,只是在攀龍附鳳之後,又自抬身價罷了!

印公導師著作的精闢見解,確有獨到折人之能耐,如他老人家所寫的〈評熊十力的新唯識論〉,被認為「圍繞新唯識論而展開的這段學術公案持續達半個世紀之久。太虛上陣了,周叔迦出場了,但在熊本人看來,太虛也好,周叔迦也罷,其文章都是隔靴搔癢,不得要領。唯有印順法師與熊的爭論,算是真正抓住了問題的要害。」(見顏炳罡《熊十力》p. 32——香港中華書局/二十世紀中國名人小叢書)。

另外,導師有一篇比較會通儒佛之間的精闢文章——〈修身之道〉,討論格物致知的見解;導師說:有人釋格物為「格物欲」,以格為格拒的格,物為物欲,似乎訓詁有問題。《大學》說「物有本末」,《中庸》說「不誠無物」,物是身、家、國、天下的具體事物,並不是格除的對象。(《我之宗教觀》p.80)又說:「程、朱不知格物致知的意義,反以為『大學』有了缺文,這才照著自己的意思(混禪於儒的新見解)補上一段。」如說:「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即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但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宛然是禪者口吻,真是好大口氣,格物致知,屬大學始教,為修道的下手功夫,依儒學說:『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而理學家卻說得那麼高妙,這真是「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了!(《我之宗教觀》p.89

因此,我時常說:印公依中觀講中觀,依唯識講唯識,甚而跨及其他領域,談儒學也依純儒學而談(如上例可知),不但真能「還其本來面目」而且是「發前人所未發」。導師思想的犀利透澈,抉擇辨異,實是超邁前賢,卓越非凡。

二、僧格高潔、淡泊平實:

民國九十一年六月,我與淨耀法師率團到福建參訪,於泉州崇福寺拜見常覺法師,法師出示他撰寫讚頌印公的對聯,文曰:

「演性空持中道,學宗龍樹,教門尊泰斗;
處時變立高標,德比彌天,濁世導清流。」

法師真是印公早期及門弟子,此聯詞語,頗能貼切的彰顯導師一生的行誼、風範。談到導師的品格操守,待人處世,其言行身教,充分讓人覺得表裡一致。生活簡樸,平實平淡,氣質自然,神態自若,雖然在病痛中,依然流露那自在、安詳、平靜 。我們敬仰導師,固然不必把他老人家偶像化,神化、完美化;然而,我以為以儒家「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來形容印公也是十分恰當的。導師不搞政教關係,不作媒體包裝,猶記得導師以《中國禪宗史》一書獲得日本大學授與文學博士,那時樂觀長老及某些人,頗持異議,雜音紛起,我因負責流通正聞出版社事宜,曾建議導師,將《中國禪宗史》一書,刊載中央日報,以廣流通,表彰導師的學術成就,結果導師卻說:「不必了」。印公導師,忘名忘利、淡泊無求。導師生活起居一如常人,沒有神蹟以惑眾,評斥怪力亂神;導師在《教制教典與教學》一書中,提出「勸除三病」和大家共勉,導師特別指出:學佛者不外修持、演教與興福三類,一、修行是好事,但不可怪。二、演教是好事,但不可慢。三、興福是好事,但不可俗。此文說的懇切,茲不具引了。

三、沒有門戶、待人平等:

印公導師的成就及為人,我想親近過他老人家的人,都能從不同面向而多少窺見其「宮牆之美」。這裏,再來談些個人與導師互動的吉光片羽之因緣。筆者從六十三年起,即密集的到淡江、文化、興大法商學院、輔仁、台大及政大等佛學社團演講,同時經常擔任大專佛學夏令營的營主任,因此與學術界學者頗有互動。從六十七年起,因楊白衣老師的推薦,首次到聖印法師創辦的萬佛寺中華佛學院任課,之後陸續在七所佛學院授課,也曾任職教務長及院長。我的講課,大都以印公導師的書為教材,積極弘揚太虛大師對佛教的改革理念及印公人間佛教「人菩薩行」非神化非俗化的運動精神。我的活動及風格,深受虛大師及導師影響,七十四年,與菩提樹月刊創辦人朱斐居士同時應馬來西亞佛青總會之邀,兩人到大馬巡迴弘法,朱居士竟然對我說:「宏印法師,台灣教界把你歸為印順派的人!」我聽到大吃一驚!我只是覺得推動虛大師及導師的改革思想,能帶來佛教更健全健康的發展。印公導師跨越中國佛教宗派門戶,甚至橫跨漢傳、藏傳及南傳,並以回溯根本佛教而開展其大乘深觀廣行的「人菩薩行」,導師哪裡有自立門戶,開宗立派的個人色彩呢!

我的弘法因緣,從早年大專佛學社,到各佛學院授課,參與佛青會,足跡遍及馬來西亞十一州,到新加坡演講十次,到美國巡迴演講,走過十六州。中國大陸、澳洲、香港也有弘法因緣。這些講演,有時也想換換題目,可是邀請單位及聽眾,卻大都要求我介紹印公思想,這就是我的主客觀因緣吧!我不是印公的剃度徒弟,也不是及門弟子,自己的出家求法因緣,有幸讓我親近了印公導師。回想三十多年來與導師確有甚深「法緣」,但是我也覺得我與導師學團沒有深厚「人緣」;約八年前,美國的印海法師及妙峰法師二位長老,於不同時間到嘉義探望我,卻同時提到說:「我們導師,在福慧僧團開會時,曾提議請宏印加入學團成員。」我聽到此訊息,覺得這樣就夠了!一切的一切,就像導師在自己關房門前的對聯:

「 一切如幻如化,此生隨緣隨份。」

末了,我追憶導師,導師的身影,導師的一言一笑,前塵往事,隨著時光的消逝,終將無常無聲無息!然而,導師的智慧思想,啟發我,引領我,那將是生生世世,永不磨滅的法乳深恩啊!最後我以一首詩來表露自己最近的心況:

「淡出江湖等閒看,人間雲霧兩相忘,
豪情不減菩提心,世路多歧任因緣。」
宏印敬悼寫於
印公圓寂後十日清晨六時

檔案履歷
  • 賜稿者:宏印長老
  • 撰寫日期:印公圓寂後十日
  • 撰寫時間:清晨六時
  • source:《印順導師永懷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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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Apr.04_10:22UTC+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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