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印公導師
厚宗法師

對我而言,民國五十五年是我最重要的一年,因為我在福嚴精舍出家了!我來自於竹南鄉下,只有小學畢業,自認接受的教育不足,福德因緣不夠,當年連「和尚」的概念都不清楚,怎麼會出家而又在有名的福嚴精舍出家呢?佛說諸法因緣生,印公上人也常說因緣不可思議,這話是不錯的!我就憑著前生的些微善根因緣而在少年時出家的。

我的出家應該感恩家姊宗慧法師的成就與幫助。她在新竹的法王寺依達能尼師出家,但後來長住於與該寺有法脈關係的青草湖靈隱寺,大都是負責知客或大寮的職事,忠厚誠實,任怨任勞。當時該寺辦有佛學院,時常請法師講經或開示,家姊也隨眾聽聞開示,因此認識印公、續明、演培等諸大法師,很自然的她認為當「法師」很有尊嚴。正當家父於五十四年往生後,她就在隔年趁機說服家母,然後帶我到福嚴精舍,希望我依印公導師出家。

當年五月十五日我住進福嚴精舍,家姊把我交給師兄厚基法師教導。當天正是台灣佛教同仁集於台北慧日講堂,為已於四月廿六日在印度加爾各答圓寂的續明法師舉行追思法會,在下午送靈骨來新竹福嚴精舍的日子,整天全山似乎都是人與車,可見其死後的哀榮。法會當天匆匆拜見導師,現在只存有高高瘦瘦的身影,其它的印象都沒有。在精舍住了一段時間,隨緣聽聞幾位法師講課,然後我表示願意出家,出家前,導師大概說:我有一位師弟住在新加坡,托我為他收一位徒弟,而拜他拜我做師父都是一樣的。所以後來我受具足戒的戒牒上,寫了印公導師與印實上人二人。但知道實況的人不多,而我認為「師父引入門,修行在各人」,也很少向別人明說,並且稱呼印公為「導師」至今。

五十六年至六十六年間住慧日講堂,其間服兵役兩年,為了充實世間知識以備將來有能力自修與弘法,所以順便就讀夜間部的初中與高中。導師慈悲的提供全部的學費;後來又聽說是印實上人支付部份,不知真相如何?但從中得知與體會到導師對師弟的親切照顧已不分彼此了!而我始終得到兩位上人的護念則是事實,至今回憶往事,感覺道義與道情仍然滋潤在心頭,永難忘懷。六十年導師因為小腸栓塞,上不能飲食,下不能大小便,在台北宏恩醫院連續開了兩次刀,在第二次開刀時,住持真華法師認為病情危急,所以倡議與領導僧俗二眾弟子集合於慧日講堂大殿,虔誠念誦聖號,祈求導師渡過難關。手術後的第四天通氣,恢復了上下的通暢,從此一通百通,人添欣悅,使我們有更多親近與請教導師的機會。

導師在五十五年至五十六年秋之間,住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對面山上的報恩小築,接受宏德居士的供養,在增訂本《平凡的一生》第廿四章「有緣的善女人」中有所說明。托導師的福,我在六十九年至七十一年的足足兩年,也住到報恩小築靜修,共住的還有淨明法師等人,那時黃太太已移居美國,寺務先後委託厚基與會欽法師管理,只在回台時上山看看而已!住山期間,因菲律賓劉梅生居士(出家後法名覺生)的介紹,到嘉義的半天岩與高雄市的彌陀院講「成佛之道」,大約半年後就移居新加坡了!我第一次開講的是「成佛之道」,初住進福嚴精舍時,厚基法師就叫我背誦本書的偈頌。移居新加坡創立慧嚴佛學會,以弘法為主,亦依《成佛之道》所開示的道次深淺,編成初級、中級與高級三學年的佛學班課程。為了教學方便,我曾做本書的科判,本書真是與我有緣,是我入道、修行與弘法的最佳指南;依此而閱藏與讀導師的其它佛法著作,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在移居新加坡之前,我居住於福嚴精舍、慧日講堂、報恩小築等,大都是與導師相關的道場為主,始終承受導師的恩德,即使到現在還如此。六十六年曾到大崗山諦觀蘭若住了一年,也間接與導師有關,主人悟生法師是我住福嚴精舍當沙彌時的同參道友,他至今仍然真心誠意地恭敬與讚歎導師,其上人常覺老法師在那時候教過我《攝大乘論》,我因年少學識不足,當然聽課消化不良,只憑生吞硬記而已!更不知《攝大乘論》在唯識學的重要性了!似乎聽完所知依與所知相二章,我就因別的事而離開精舍了!在導師的生前與死後都受到很多人的批判與讚歎,都各自以為有所依據。批判的人其實不外宗派的意識與感情作怪,不然就是沒有通讀導師的主要佛法著作而起的激情反應,依我看,都失之中道;因為對於佛教與眾生,導師有「不忍聖教衰,不忍眾生苦」的悲願,不是學者而已!對於修學佛法,導師有「先得法住智,後得涅槃智」以及慈悲與空慧的統一的觀念,不是食古不化的迷妄行者而已!在讚歎方面,很多人不易中肯與親切,加上讚揚者個人的某些因素,這就難免引起別人對導師的誤解,但實際上二者不盡相同。在很多被認為親近導師最早或較瞭解導師的人當中,就我知道福嚴精舍早期的一些法師中,我想常老是其中之一了!其他的人因為沒有來往就不清楚了!

七十一年我正式移居新加坡,住在印實上人住持的福泉寺,這是傳統的寺院,以佛事為主,與我台灣居住的環境完全不同。在此之前,七十五年與七十八年曾來過兩次,只做短暫的停留,雖然那時暗中對兩位上人完全不同的風格,感到不解與驚訝,但我有好奇的個性,何況我想或許可以寄居經懺道場講經說法吧!另外,印實上人發心想在天福宮的左邊舉辦「南洋佛學院」,請演公主持其事,要我前去幫忙,聘書明寫不必做佛事,所以我去了!上人實際上對我很慈悲的,但佛事忙,需要人手,他總是忘記聘書所寫的內容,希望我幫忙,並幾次強迫中獎。我有先天性的貧血,精神時常不太好,何況理想與興趣都在於弘法,幫忙幾次尚可,長久下去就與願相違,因此不能配合上人的意願。加上我在七十四年正式創立慧嚴佛學會,以弘法與培養人才為主,全心全意推展會務,不參加也沒空參加當地教界的活動,是非逐日增多,在僧界之間傳播,事實上我也十分苦惱與困擾,決心以事實的效益來證明一切,以弘法的成績去消除是非。今天本會每星期近約壹仟人次前來參加活動,足以說明是非的無聊,從此經驗到佛法的理想與現實道場的生活差距頗大,要取得平衡點很難,凡我同志均需努力!是非在新加坡流傳,傳到台灣,導師也早已耳聞了!但似乎沒有反應。八十年的某一天,我在離鄉九年後第一次回台灣,到屏東的法雲精舍拜見導師,老人家沒有責問,閒談間只充滿著長者的仁慈與關懷,約略地知道我在新加坡的行事,並知悉我的頑固。隔日早上喝茶時,弟子們(大約五位)無意間閒聊到善導寺事件,突然間老人家微笑而平淡地問我:瞭解「不計年復年,且度日又日,聖道耀東南,靜對萬籟寂」的意思嗎?(《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之序文),我回答:「怎樣」?然後略釋其中的「別意」,竟然藏著導師當年被害的公案,此時陽光照耀,空氣新鮮,當我親聞這段近代佛教史上最污穢的史實時,感覺晨光更加刺眼了!但導師既然在傳記中沒有明說,表現最高的風度,我們也願意學習這種典型,養成六和敬的風氣。

「南洋佛學院」當然辦不成,以當時即使現在的條件來說,除了師資、學生的來源外,資金及辦理宗教簽證等都是大問題,在新加坡辦佛學院實在不易。所以在七十四年創立慧嚴佛學會舉辦佛學班為主,只需每星期晚上上課一次,每次兩小時,修讀三學年結業。課程內容依據導師的開示而編成,效果不錯。

八十四年二月初八日,導師以九十高齡重來新加坡,住寶光佛堂,居間曾來慧嚴佛學會與慧嚴精舍普照。八十五年八月,印公再來新加坡住約兩個月;大約有半個月住在慧嚴精舍。增訂本《平凡的一生》的第卅二章舊地重遊說:「去年來星,好多位善友,一再勸我常住星加坡……我覺得年紀這麼大,病又多,是很難適應的」。除了演公外,我是勸說者的其中一位,終於導師被我們說動,有意留下,擬住慧嚴精舍。我草定了一份聘書,準備向政府申請批准,導師曾詳細看了聘書的內容,其中寫著:聘請印公為「慧嚴佛學會導師」,明聖法師為秘書。幾天後,廣範法師看到我,拉著我到一旁高興的說:「導師要住慧嚴精舍,你要好好供養」。我說:「當然」。但到了九月卅日,演公突然間因心肌梗塞而去世,十月初一早上,我隨侍導師去瞻仰遺容,從此原先的計畫都改變了!導師說:「十五日,我回到台灣。雖然還有人希望我再去,但這是不可能的了」!

八十八年十二月,我回台灣接香山寺住持,創辦與新加坡類似的慧嚴佛學班。宗慧法師於八十五年五月往生,導師題「親覲彌陀」輓之。九十三年四月十一日早上十點左右,導師坐在輪椅上與一行人蒞臨香山寺普照,我只一個人,所以沒有敲鐘打鼓接駕,有的只有感激與感恩,宗慧法師一生敬仰導師,此時她已往生八年了,假如她知道導師來普照她一手辛苦建設的香山寺,一定無比的高興。

九十四年六月四日上午十點七分,一顆佛門巨星在花蓮殞落,一個在「冰雪大地撒種的癡漢」圓寂了!他就是印公導師,享年101歲。老人告訴我:他只是暫時的告別「人間佛教」的道場,因為他「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平時我們都沐浴在上人的慈光中,分享著印公的智光,所以在六月十一日早上的追思讚頌會上,我代表眾弟子說:「今後,我們除了繼續遵佛遺教修行外,決定秉承老人家的遺志,努力弘揚與實踐中道正見,契理又契機的人間佛教,藉此報答四恩,達到正法久住的目標」。在當天下午,移靈獅頭山勸化堂舉行荼毘。過後我只取得少分碎骨,分供於香山寺及新加坡的慧嚴佛學會,希望後人記住這位建設「人間佛教」的大師。其實,為了復興佛教,我們應該注重導師的法身舍利。荼毘大典時,獅頭山上天氣悶熱,人海一片,正是盛夏的季節,但我想春天還會遠嗎?然而人間一別,人生的因緣際會,有如無限空中交叉的一點,可遇不可求,於是我隱然存有「別後須相見,浮雲是我身」的淡淡傷感!


檔案履歷
  • 賜稿者:厚宗法師
  • source:《印順導師永懷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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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Apr.04_10:07UTC+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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