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願再次的師徒相遇
慧理法師

導師圓寂了,當我與常光跪在病床前,雙手合十的恭送師父最後一程,閉上雙眼卻浮出──師父當年隔著一扇門,透著小窗子問著我們:有沒有問題啊?歷歷浮現師父正目光清炯的注視著我們:還有什麼不懂的嗎?……這是世間無常法啊!這就是世間無常法啊!

無常隱然在歲月裡留下痕跡,收捨著舊物,隨著一幀幀舊照片,時光也往後回溯,當年竹山鄉下的小孩內心,是為求「法」而跟隨師父,為師父護關也是向「法」的心……捨諸緣務,掩室專修……。關房內外,法喜始終充滿。因緣的觸動,師父幾經深思後,關房的門打開了,我跟著師父的腳步走進大學院校,在哲學系的課堂旁聽;於我而言,是一份難得的福報,我深深感恩一路行來的種種福報。

緣於楊白衣老師的啟蒙,天真的童心發願親近「印順導師」,願,終讓我圓了。記得,四十三年冬,台中佛學書院放寒假回家,媽媽告訴我:「前陣子鳳山煮雲法師來竹山在媽祖宮弘法三個晚上,宣講『佛教與基督教的比較』內容通俗,妙慧師姐翻譯台語很清楚,聽眾約二百人,座無虛席,大家都充滿法喜。所以第二天很多人請求皈依,我也把你們三姐妹報名參加,皈依名是「覺智」。煮雲師父知道妳在台中求學,他說來日去寶覺寺看你。」當下我謝謝媽媽,同時請求:日後若出家的因緣成熟,剃度的師父,可以讓我自己選擇嗎?媽媽當下欣然答應。

四十六年秋,幸運地考上了新竹女眾佛學院。上了一學期的課,我在法義上要上一層樓,將放寒假時,我決定出家,帶著長老法師的相片回家稟告母親,並希望能提供意見。相片共三十六張包括長老級的智性老和尚(台中佛學書院的創辦人、導師、也是林錦東副院長的師父)、白聖大法師(院長)、太蒼老和尚、慶規老和尚、隆泉老和尚、戒德老和尚等,年輕的法師有大陸五虎美稱的煮雲法師、星雲法師、心悟法師(教務主任)、心然法師(訓導主任)、廣慈法師(梵唄老師)及許多當年佛界教有為的青年法師等等。我請母親過目,媽媽看完相片後揀出其中一張放在旁邊,我請問母親:您知道那張相片中人是誰嗎?媽媽答覆:「不知道,只是我的直覺,這位大德與你有緣吧!」我很驚訝的說:我們真是母女連心啊!不約而同的認定「印順導師」是我的剃度師父,真是不可思議!

第二學期為了服飾與威儀,學生將以尼眾為限,心想:因緣成熟,心已決願終將成!鼓起勇氣懇請導師為我剃度(時正農曆四十七年正月初六)。我向同學說:導師會給我「慧理」的名字吧!圓頂儀式一開始,師父從海青袋中拿出一張紙條說:今天給你這個法號。當我雙手接過來的時侯,瞪大了雙眼:師徒間真是心有靈犀!

在新竹女眾佛學院的學涯,導師由授課老師成為我的師父,我由學生成為弟子(幸因為我是依在家的身份去求學才會被接納),多麼不可思議的善緣!在學院的日子儘管清苦,而我的精神卻是豐富。常自覺是最幸福的學子,每天從心底生起無比的喜悅!讓我在三寶法海中,尋求生命叩首的答案,也確立著人生的志向。

從學院到護關、從護關到大學旁聽、直至師父將「妙雲蘭若」交給了我,師父的身教是遠遠多於言教的,這也影響我教育弟子總是由自己默默做起。師父一向不會多勞煩他人的,除非有了相當熟稔的程度,即便如此,師父從不苛求身旁的侍者或弟子。

五十四年五月月圓日師父出關,在中秋過後,應朴子高明寺住持達貞長老尼之聘,宣講《佛說阿彌陀經》七個晚上,每晚兩個小時。我們隨行聞法並由我擔任台語翻譯,聽眾甚為踴躍且個個法喜無量。曾因為出版了《淨土新論》造成了爆炸性的爭議,造成專修西方淨土者的誤解,續有焚書事件!師父常說:「無論每一本經論都有他的中心思想,弘揚者應如實而說,還它的本來面目」。師父對佛教的教典乃至整體的佛教流變爬梳,各個宗派佛教思想是作全盤性考察,佛法適應根機確有其方便性,其普世價值也不容忽視,但在究竟與方便的抉擇上師父是從不含糊,「正直捨方便,但求無上道」一直是師父判攝佛法的精神。

多年來,師父仍陸續回到蘭若寫作與編纂書籍,到了晚年有一段期間曾長達八年不曾回來;我每次同著常光法師向師父問安,一請再請,師父還是微笑婉拒。某次,蘭若弟子德淨趁著華雨幫忙期間,邀請師公回蘭若小住,幾經探問,師公答以:不方便。得知後弟子方才恍然大悟,不禁責怪自己的駑鈍,怎麼沒有注意到這一層問題呢?原本廁所位置距離師父的寮房確實有段距離,難怪老人家感到不方便。師父對弟子是可以直接提出改善的要求,但是他老人家就是如此的慈悲,從不為了增添瑣碎事務予以他人,粗心的我疏忽了師父年事已高,八年後趕緊整理好環境,禮請師父回到蘭若,想起來真是慚愧,也更感佩師父的氣量。

師父曾在蘭若小住期間,傍晚出外散步之際,適見幾位中學生經過,便親切地與他們談起佛法;我在一旁見著,覺得師父其實可以交由我們解釋即可,但師父卻在微寒的戶外,足足站了一、兩個小時,為幾個素昧平生的國中生講解基本的佛理,看著師父的身影,我覺得這就是隨緣度化的人間佛陀!多年以後,師父九八高齡時告訴我:「我老了,不能寫了,沒用了」!我回答師父:「您就靜靜坐著,也會讓人感受到佛法的力量」!謙沖與慈悲的自然氣息,讓親近師父的人都能得到如沐法雨的清涼,更遑論師父對佛教的貢獻熱誠與影響,早已是眾所皆知!師父說過:「我的身體衰老了,而我的心卻永遠不離(佛教)少壯時代佛法的喜悅!」我明白只是人間給了佛陀一些印記,佛陀的步履還是不斷前行的……。

早年跟隨師父,師父較為嚴肅,且師父一向不喜見到我們落淚。猶記,傳來心中敬重的續明法師因中暑而往生的消息時,我放聲痛哭,師兄報告師父,師父說就讓我哭吧!不要理我。然而,在師父圓寂的時候,我忍住了悲慟,淚,都往肚裡吞了;但是在荼毗典禮上,當師父的法體宣佈火化的那一剎那,我的視線模糊了,淚,就為自己的師父,落下這麼一回吧!師父,請原諒弟子吧!弟子的心中,多麼不捨……

多少年來,師父危脆的法體經歷了幾次生死關頭,奇蹟卻再再重演。捨報前的那段日子,每當傳來病危的消息,趕往花蓮慈院的路上,還是認為您一定度得了這些關卡,即使是到了最後的那些日子。當然,有著心理準備是必然的,但是我知道您掛念著蘭若的擴建,每次您都會關心地詢問,所以我明白您等待著。看著您的法體日漸衰弱,急救的次數增多,內心的不忍讓我領會應該祝福您,而不是堅決太過的執著;醫生說您的精神狀態與腦力是清楚的,甚至達到了禪定的境界,是啊,病苦何曾影響您的心智呢?當我在您耳畔報告蘭若的擴建工程已然可以順利進行,不久您就安詳示寂了,代表您真的了無牽掛了,是嗎?

《平凡的一生》寫著這麼一段:「仁俊曾發表『辦一個道場,樹百年規模』的理想。我慚愧自己的平凡,福緣不足,又缺少祖師精神,但熱望有這麼一位,『辦一個道場,樹百年規模』,為佛教開拓未來光明的前途!」師父您在文字中深覺自我不足的慨歎,也在我的心頭微泛悵然。身為弟子,看著師父您的關房四十年如一日,在您從不強人於己的風格下,作為弟子的我,也未曾積極地去開創道場,只想在修學中,隨分隨力地說法教化眾生。我並不想立山頭,只是從師父您的言語中,激發了我生命中本來欠缺的些許力量!「佛法弘揚本在僧」,既然師父您把蘭若交給了我,我該盡力地規劃道場,幸虧卅年來有常光法師全力的協助,我們從硬體開始改善,給徒眾們完善的修學環境,讓他們能在此為傳承釋尊教法而努力,將來成為佛教界的中堅份子!……這份責任,我們會承擔起來!

「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師父堅毅的願力撼動著我這個弟子,也惕勵著我時時謹記「願將身心奉塵剎」的初發心!師父雖然圓寂了,但為四眾弟子留下最珍貴的法身舍利啊!師父承諾會再回到人間,我想或許哪一天,師父會回到這些他曾經開創的地方,也或許佇足在關房前觀覽;彼時,他是不是可以在眼眸相交的那一刻,察覺熟悉的師徒法緣?是否能感受那當年他所傳承的道風?是否看到少壯的人間佛教正興盛著呢?唯有當下銘記法乳深恩勉力而為,才能造就未來時空中,這一切因緣際會的殊勝時刻。

暮鼓晨鐘飄揚間,無數的緣起緣落,但是恆升在心上的「願」,不曾在鐘鼓停擺時低沉,如同迴盪的音聲沒有止息的時刻!念珠由手中粒粒撥過,不計撥落的前者或後者,只知道每一顆、每一串念珠我都緊緊握過,如同報三寶恩的願,日日夜夜、歲歲年年都踏實地存放在我的心頭,默默以身作則帶領住眾共同精進、相互指教,期能多為佛教與眾生付出一份力量!

我不悔一路上的叩首、耕耘有著艱辛,更不問路還有多遙遠,穩固地往前走就對了。手畫虛空,畫過無痕……畫過真的無痕嗎?師父在動土典禮上所題的對聯,悄然給了明白的答案──妙法通徹,利濟群有;雲開光照,遍滿大千。


檔案履歷
  • 賜稿者:慧理法師
  • source:《印順導師永懷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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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Jan.15_23:10UTC+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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