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導師二三事
宏惠(楊惠南)

第一次聽到導師的名字,是在1962年,那時,我還是一個剛剛踏進大學不久的懵懂學生。佛學社的迎新會上,請來馬來西亞檳城來台參加「世界華僧大會」的廣義法師,以及菲律賓僑領劉梅生居士(亦即後來的覺生法師)致詞。迎新會後,我和幾個佛學社的幹部,在圓山臨濟禪寺,歸依了廣義法師。華僧大會那幾天,師徒聚會的時候,常常聽到廣義法師和劉居士盛讚導師的學養,才知道在我們身邊,還有這樣一位高僧。

然而,首次禮見導師,卻遲了好多年。1965左右吧?我和系上唸研究所的學姊張瑞良女士(現為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還有幾位不認識的學長,一同在慧日講堂歸依導師,導師給了我一個法號──宏惠。

想來,我並不是一個善於把握機會的人,以致一直到了1973年後,才真正想要親近導師;那時,我已專任於台灣大學哲學系,並在文化學院(現在的文化大學)哲學系兼任「數理邏輯」的課程。在這之前,我曾沉溺於修行的法喜當中;不看電視、不讀報紙、不聽音樂,也不和同事親友來往。同事親友都視我為怪人,還怪罪佛教害了我!在這段時日裏,曾經法喜充滿地浸淫在真常唯心系的經論當中。我曾與學弟妹們,組織讀經班,研讀《圓覺》、《楞嚴》等經典;也曾在東吳大學佛學社,帶領社員研讀《勝鬘經》。至於修行,則沉迷在淨土和藏密的神秘經驗當中。修持紅教「四臂觀音法門」期間,常在清晨四、五點將醒未醒之際,聽到中年男子在我窗外叫我名字,要我起床修法;也常感覺寢室紗門有不明生靈進進出出。我也打過佛七,自以為見到了阿彌陀佛,而實際上卻是著了歡喜魔。1973年的前六個月──佛七結束之後的半年,我都流連在佛魔一體的狂喜當中,到了夏天終於積勞成疾,住進台大醫院四十天。住院期間,文化學院的助教,代表系主任來看我,見到病榻上放了一部《圓覺經》,於是回去向系主任報告,說我可以教「佛學概論」的必修課。病後半推半就教起「佛學概論」來,但也因此轉變了我對佛法的看法。

那年暑假,為了「佛學概論」的課程,暫時把盲修瞎煉放在一邊,抱著大病初癒的虛弱身體,開始研讀佛書。心想,為了教好「佛學概論」這門課,就以研讀經論,當做修行吧!於是,正襟危坐地研讀這些佛書,還特別準備一條打濕的毛巾,以免夏天的汗水沾污了佛書。那個暑假,就這樣,讀完二、三十本佛書。其中包括龍樹菩薩的《大智度論》和導師的《妙雲集》。

《大智度論》卷95裏的幾段話,特別感動我:菩薩有上、中、下三種:「下者、但為自度,故行善法。中者、自為,亦為他。上者、但為他人,故行善法。」接著,龍樹評論說:「若自利益,又為眾生,是為雜行。」龍樹真正讚嘆的菩薩,是上等菩薩,即「但為他人,故行善法」的菩薩。因此,他又將修行者分為三類:「一者、但愛念佛,故自為己身成佛。二者、為己身,亦為眾生。三者、但為眾生。」三種修行人中,龍樹當然讚嘆「但為眾生」的第三種了。

而導師的《妙雲集》,也同樣充滿了與龍樹相同的智慧之光。在我看來,不管是《淨土新論》中的隻字片語,或是《佛在人間》中的微言大意,都在闡發龍樹菩薩的這種精神。《淨土新論》說:「不知莊嚴淨土,不知淨土何來,而但知求生淨土,是把淨土看成神的天國了。了知淨土所來,實行發願莊嚴淨土,這才是大乘佛法的正道。」而在《佛在人間》也說:「人間佛教的信仰者,不是人間,就是天上,此外沒有你模稜兩可的餘地。請熟讀佛陀的聖教,樹立你正確的佛陀觀:『諸佛世尊皆出人間,不在天上成佛也』!」

導師這些話,和我先入為主的過往信念以及修持法門,有著完全不同的意趣。這讓我開始深思起來,也因深思而痛苦起來。痛苦於過去所學的如來藏系經義如何分疏?痛苦於過去所修的淨土和密法如何放下?幾乎是以壯士斷腕的心情,終於,改變了我對佛法的信仰。我放下了修習多年的淨土和密法,堅信導師弘揚的「人間佛教」,才是今生今世我要跟隨的佛法。而這一切,都是《妙雲集》和《智度論》的啟發。

《妙雲集》裏的《中觀論頌講記》,是我讀得最辛苦的一本。龍樹菩薩採用西方學界所謂「辯證邏輯」(dialectic logic)的方法──雖然我不同意這種說法,縝密繁複地論證「緣起性空」的道理,卻苦了像我這樣習慣於西方傳統邏輯的學子。雖然我寫了幾封信去請教導師(可惜導師的回信已經遺失),但卻依然無法了解《中論》的奧秘。於是,我在每次研讀《講記》之後,都將閱讀功德回向給導師,說也奇怪,就這樣慢慢讀了進去。

那幾年中,曾經利用回台中老家過年的機會,拜訪也是住在台中的導師。有一次,當我請教導師什麼佛法值得研究時,導師回答:「天台學。」天台是導師批判的佛法之一,以為它「理論的特色是至圓」,「方法的特色是至簡」,「修行的特色是至頓」,「依印度佛教思想史來看,是屬於『後期大乘』的。」以致「真正的大乘精神,如彌勒的『不修(深)禪定,不斷(盡)煩惱』,從廣修利他的菩薩行中去成佛的法門……是不可能發揚的。」(《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頁44-45。)然而,導師卻要我研究他所大力批判的天台學,這讓我有點失望,卻也由衷敬佩。由衷敬佩的是,導師竟然放任他的弟子,學習與他思想完全不相容的宗派,若不是具備寬宏心量,無法如此。而失望的是,導師似乎看準了我的根器,容易沉迷在天台這樣強調「至圓」、「至簡」、「至頓」的哲學當中。事實上,到目前為止,我還是無法忘情於天台學的宏偉,也無法忘情於深富智慧的禪機和美妙的禪詩。

1980年後,我開始在《鵝湖》月刊刊登討論真常和中觀佛教的幾篇文章,這些文章都曾寄給導師過目,導師也慈悲地寫了幾封信來指導。不久,牟宗三先生的《佛性與般若》出版,站在維護天台的立場,曾對導師批判天台的作法,提出露骨的批評。那時,我正好主編《中國佛教》月刊,因此禮請導師針對牟先生的批評提出他老人家的回應。在這段時間,和導師之間有較為頻繁的書信往返,其中幾封導師的來信還珍藏著。

對許多人來說,導師是生命中的明燈。對我而言,也是如此。在我人生最為失意、苦難之時,導師的風範,給了我奮鬥下去的榜樣。記得拙作〈台灣佛教的「出世」性格與派系紛爭〉刊出時,受到教界的無情撻伐。那段時日,每每想起導師就熱淚盈眶。如今他已圓寂,才稍稍體會佛陀入滅時,弟子們大呼「如來滅度何其駛哉!如來滅度何其疾哉!大法淪翳何其速哉!」的悲痛心情。佛陀入滅後,佛弟子讓佛法長流世間而不滅;而當導師離開我們之後,有幸親近他老人家的弟子們,又當如何精進努力呢?

二○○五年七月五日
寫於台灣大學哲學系

檔案履歷
  • 賜稿者:宏惠(楊惠南)
  • 撰寫日期:二○○五年七月五日
  • 撰寫地點:台灣大學哲學系
  • source:《印順導師永懷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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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Apr.04_10:15UTC+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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