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無憾——永懷印順導師
莊春江
導師所處的時代環境 

依《平凡的一生》與〈遊心法海六十年〉的自述,導師出生於清光緒三十二年(西元一九○六年),民國十四年(二十歲)開始接觸佛法,經過四、五年的自修,發現所理解的佛法,與故鄉浙江省海寧縣盧家灣鎮一帶出家人的事行不同,遂引發到外地出家修學,以便學成後能宣揚純正佛法的想法。民國十九年(二十五歲),經幾番波折,終於在普陀山福泉庵出家。

清末民初以來的中國佛教,與隋唐時代相比,已顯得十分衰弱了。除了「趕經懺」一大流外,大抵是以淨土宗與密宗為主,而禪宗、賢首宗、天台宗亦還間而有之。就佛法思想的歸宗來說,淨土宗以往生西方彌陀淨土為歸趣,而禪宗、密宗,乃至賢首宗、天台宗,都是以「佛性本具」之如來藏思想為最圓滿的心法(參考《如來藏之研究》p.1~3)。

因此,可以說導師出家修學佛法所處的佛教界大環境,思想上是以印度佛教後期大乘主要思潮的「佛性本有論」為主流,信仰上是以修密或修往生西方彌陀淨土為主流。

導師對佛法抉擇的二項特殊意義 

導師生處中國佛教以「佛性本有論」與修密、修往生彌陀淨土為主的時代,在這樣的氛圍中出家修學,卻對佛法作了與之相當不同的抉擇:「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傳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天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並以此為他所要弘揚的「純正佛法」(《印度之佛教》〈自序〉p.7),而發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華雨集(四)》p.70)作出了這樣不同的抉擇,至少有二項特殊意義:

一、跳脫時代思想與信仰的窠臼

在中國佛教多以「佛性本有」(如來藏思想)為最圓滿的思潮中,導師從三藏的修學裡獨排眾議,發見了佛法的第一義在於《阿含經》、《般若經》以及龍樹菩薩《中論》的「緣起四聖諦」、「一切法無自性空」,以及「緣起性空」;在中國佛教傳統以來均鄙視《阿含經》為「小乘」經典的風氣中,特別指出:以《雜阿含經》(《相應部》)為本的「四部阿含」,是佛法的「第一義悉檀」,無邊的甚深法義,都從此根源而流衍出來(《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p.878);在多數人都選擇修密或修往生西方彌陀淨土時,指出「諸佛世尊皆出人間」、「人類有三特德」(《佛法概論》p.53)的經教,會通《阿含》及「忘己為人、任重致遠、盡其在我」的偉大菩薩精神(《永光集》p.255),宣揚菩薩正常道、脫落天神化的「人間佛教」(《永光集》p.258~259),自己則發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這種跳脫時代思想與信仰窠臼,不受限於時代風氣的抉擇,讓我們聯想到釋迦牟尼佛出生在印度以「真心梵我論」為傳統思想的時代(參考《以佛法研究佛法》p.42~50,《印度佛教思想史》p.1~6),修學新興風潮的「深定」與「苦行」(參考《中阿含第204經》、《中部第26經》;《中部第36經》;《中部第12經》、《增壹阿含第31品第8經》),卻突破了這些時代的窠臼,體證緣起無我而解脫成佛。

這裡,並不是意圖以釋迦牟尼佛來比擬導師,而是說導師「跳脫時代思想與信仰窠臼」的抉擇,有一分佛陀開啟時代新頁的特質。

二、不隨順老師的抉擇

雖然導師以三藏的自修為主,但同時也說:「我是太虛大師門下的後進,受虛大師思想的影響很大。」(《華雨集(五)》p.99)所以,導師是尊太虛大師為老師的,思想上確實也曾受到太虛大師的啟發。然而,在佛法第一義的抉擇上,如同前項所述,並沒有跟隨太虛大師「以如來藏、佛性為宗本」(《如來藏之研究》p.3),這也是導師「不想做一宗一派的子孫」(《華雨集(五)》p.65),忠於「佛法」更勝於「老師」的一個例子。

導師在佛法第一義的抉擇上,不隨順老師,是另一項特殊意義。這讓我們聯想到釋迦牟尼佛出家後,曾跟隨阿羅羅伽羅摩修得「無所有處」定,跟隨鬱陀羅羅摩子修得「非想非非想處」定,但佛陀察覺老師之所宗「不趣涅槃」,沒有停滯在其中(參考《中阿含第204經》、《中部第26經》)。此外,又讓我們想到唐朝玄奘三藏,為了解決佛法上難解之處,不畏千里艱難、危險的旅程,遠赴印度求學,從基本的語言學起,直到法義修學成就,能在印度論敗各方學者,贏得當時印度佛教界的尊敬,回國後又投入梵文佛典的漢譯,以及法義的教授,成就非凡。然而,綜觀玄奘三藏的歸趣,大抵均依其「唯識」之師門傳承,其思想並沒有跨越其師門傳承的侷限。導師在佛法第一義的抉擇上,是直從印度佛教思想發展的史實中,理解(釐清)佛法的本源與流變(《華雨集(五)》p.10),掘發佛陀的本懷(暢佛之本懷),而不是隨順老師之所宗的。就這一層面來說,導師應是超越玄奘三藏的。

導師剖析了自己與太虛大師的差別:一者,自己初入求學的佛學院不太重視中國傳統的台、賢、禪、淨,受中國傳統佛教思想影響者少;二者,根性不同:一開始接觸佛法就注意到中國佛教的變質;三者,探求佛法的方法不同:受日本高楠順次郎與木村泰賢合編的《印度哲學宗教史》以「淵源、發展、演變」作敘述的啟發,重視從佛教史而「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永光集》p.241、p.252)。這樣看來,導師雖處於中國佛教以如來藏思想為最圓滿,修密、修往生西方淨土為究竟的時代大環境,卻能在佛法第一義的抉擇上,跳脫時代窠臼與不隨順老師,這在古今中外的佛教界裡,實在是少見的。

此生無憾 

導師捨報辭世了,留給我們七百餘萬字寶貴的「法布施」,我們受此「法布施」的利益而深深地感念,相信這「法布施」在往後的輾轉流布中,還會有更多人同被恩澤,同懷感激之情。導師這一生如此的成就,在我來看,已經是遠超越了其所能有的因緣,完成他所完成的,尤其在佛法第一義的抉擇上,跳脫時代窠臼與老師的影響,應是了無缺憾了。

個人有幸能讀到導師的著作,蒙導師寶貴的「法布施」,真是覺得此生沒有白來了。尤其是研讀了《印度佛教思想史》以及與「思想史」相關的著作,如《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空之探究》、《如來藏之研究》、《唯識學探源》、《性空學探源》,以及《印度之佛教》等,這些探討、闡述佛法思想發展的論著,導師一貫地從存在世間「史實」的角度,釐清適應世間、流傳於世間之佛法的演變與發展,指出佛法的根本核心思想,說明各時代與各主要宗派思想的差異與關連,及其相奪相容與相成,一掃我們對各種彼此存在著矛盾的「佛說」之迷惑,清除我們對佛法於各時期繽紛發展的渾沌迷霧,提昇我們對佛法思辨、抉擇的能力,協助我們開啟佛法的眼目與觀察整體佛教的敏銳度,對佛法的分歧思想,也能從「四悉檀」的安立而有較為寬大無我的包容心胸(呂勝強《人間佛教的聞思之路》p.477)。

從導師這些「法布施」的法雨被澤,讓我覺得對佛法有比較清晰的認識,佛法對我也已有深澈的影響,能有這樣的機緣,此生應是沒有遺憾了。

7/13/2005於高雄後勁

檔案履歷
  • 賜稿者:莊春江
  • 撰寫日期:7/13/2005
  • 撰寫地點:高雄後勁
  • source:《印順導師永懷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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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Jan.15_23:12UTC+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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