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觀今論-第三節 空間

第三節 空間

空間,所遭遇的困難,與時間差不多。印度的外道,把空也看成實體的東西,他們將空與地、水、火、風合稱為五大,認此五大是組成宇宙萬象的五種原質。這在佛法,少有這種見解的。即執諸法實有的犢子、上座等,也沒有把空看成是實體的。佛經裏也常說到虛空,然所說的虛空,是眼所見的,也是身所觸的。這眼見、身觸的虛空,其性是無障礙的。唯有薩婆多部,把空分為兩種:一、有為有漏的虛空,即上來所說的眼見(身觸)的虛空。二、虛空無為,此是不生滅法。如說:「虛空但以無礙為性,由無障故,色於中行」(俱舍論卷一)。一切色法──物質的起滅,皆依於虛空無為,虛空無為的無障礙性是遍於一切色法的,一切色法,由於無礙的虛空性才能起滅。這樣,虛空是普遍常恒而不變的無礙性了。薩婆多部這種理論,依於眼見身觸的現實虛空而抽象化、理性化的。其實,離了眼見、身觸的虛空,是不會使吾人得到虛空之概念的。

時間,幻現為延續相,現為從未來到現在,從現在到過去的;或從過去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的息息流變。虛空即不然,虛空的幻相,似乎是擁抱了一切,如器皿一樣的含容著一切,一切事物都在這無限擴展的空器中活動。所以,或以虛空為比喻,而稱虛空藏、虛空器的。《中論‧觀六種品》,不許虛空是如此的:一、不許離存在的色法:虛空依色相而現起(心與色相為緣起,虛空相也與心有關),所以說:「因色故有無色處,無色處名虛空相」。這即是說:空相是不離存在而幻現的。如有物在此,等到此物壞而歸無,空相即現。又如物與物相待,知有虛空的間距。又如身體(色)的運動,感到無色為礙(色是有礙相的)的虛空。所以離色而有的絕對普遍無相的虛空體,是沒有的。二、不許虛空是什麼都沒有:空是緣起幻現而有含容無礙的特性的。三、不許空是屬於知者心識的甚麼:西洋哲學就有把空間看成主觀先在的格式,係此主觀上本有的空間格式,這纔凡是所認識到的,沒有不具此空間相的。但依《中論》的見地:「若使無有有,云何當有無?有無既已無,知有無者誰」?這是說:虛空不是離色法而實有別體;既不離色相,虛空也就不是什麼都沒有。實有實無都不許,也不能說虛空是屬於知空是有是無的知者。不論是有還是無,如境相中毫無此意義,誰(心)知此是虛空呢!由此可知,無相無礙的虛空,是依有相有礙的存在法而幻現的。《中論》也這樣說:「空即無相,無相不能離相,離相即非有」。《智論》也曾說:「空有集散」。虛空如何會集散?如一垛牆,破牆為洞,空相顯現,即是空集;若以物堵塞牆洞,空相不現,即是空散。虛空依於存在的有相而幻現,有集有散,所以空是緣起的,不能抽象的想為絕對不變的遍在!

色法(約世俗共許說)與虛空,不是隔別的,不是一體的;沒有有相而能不是無相的,也沒有無相而能離開有相的。有相物與無相虛空界,同是緣起相依的幻在。有情,依佛說:即是「士夫六界」,即物、空與心識的緣起。我們以為身體是堅密的,其實到處是無礙的,眼、耳、腠理等空,還是粗顯的呢!小到電子,也還是充滿空隙,物質是微乎其微。反之,如我們所見的虛空,其實儘多有微細的有相物。所以,有相有礙與無相無礙,相依相成而不離,相隱相顯而不即。在我們不同的認識能力(如常眼與天眼)前,幻現為物相,幻現為虛空(這不是空性寂滅)。

這樣,不能離開有相有礙的色法,而有無相無礙的虛空──色法的容受者,但空相不即是色相。因色法的有相有分,而擬想虛空為器皿那樣的有量,可以區分空間為這裏那裏的,固然不可通。即以虛空為無限的或不可析的整體,也還是自性見作祟,未能體會緣起的幻相。從前,外道計「我與世間有邊,我與世間無邊,我與世間亦有邊亦無邊,我與世間非有邊非無邊」;此即將宇宙人生從空間的觀念中去推論它的有限與無限,即落戲論而為佛所不答。於此,從空界含容色法而色法佔有空間去看,色法是立體的,有三度的。凡是現有體積的,就都有縱的、橫的、豎的三度,依佛法說即有六方。此與時間不同,時間現為前後的延續相,空間現為六方的擴展相。由於認識的片面性,每想像為平面的分布。凡有三度或六方相的,即有邊的,此色法的邊際,依空相而顯,而此空即是無相,即是邊際不可得。有相有礙的色法是有邊,色法的邊即是無相的邊際不可得。如執無相無礙的空界是無邊的,即成戲論,無相有什麼邊與無邊!經說虛空無邊,如無始一樣,否則有邊無邊都是邪見。常人以色相去擬議空相,看成實有自體,於是乎說:筆在桌上,桌在地上,地在空上。把空界實體化,那應請問他們:虛空在何處?故凡有相的存在,即現為無相的虛空;離有相的有邊限的事物,則無虛空,故空是存在法的又一特相。不但空是如此,即如色法,每一個體,現為有相有邊的,如望於他聚,即從此──假定以此為中心而擴展到彼,有邊還成無邊。如認識界的漸次擴大,空間中的存在──向十方也不斷擴大。從前的一切──如古人所說的天下,現在僅是一小部分,極渺小的部分了。緣起色法的幻現六方相,是虛誑似現而不可據為真實的;如以為真實而想推求究竟,那麼有限與無限都不可得。因為,範成定型的限相──如國與國界限,必是待他的;其大無外,不過是神的別名。所以,如以為此是極限,此限即不成其為限。反之,如以為世界無盡,而從色法的形成個體去說,色法是不能無限的。有限與無限,世界在誑惑我們!

空間中的存在者,現為六方相,可以分析的,但最後如以為真實的,希望分析質素而找出有相有礙而不可再分析的究竟原質,即成大錯!故極微論者,至此難通!以不可再分析的鄰虛塵,若仍可分,即非極微;若不可分,即失去方分相而不成其為物質。存在者如幻如化,現為空間的無相,似乎空界擁抱一切而一切佔空間而存在。但從外延而擴展去看,世間非有邊與無邊的;從內含而分析去看,有分與無分是不可能的。因眾生的有見深厚,總是從自性見的妄見擬議,不是以為有小一的原質,即以為有大一的總體。否則,擴而復擴之為無邊,析而又析之為有分,永久陷於一與異的倒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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