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土與禪-六 東山法門的原意

六 東山法門的原意

五祖門下傳出的禪法,都是念佛名與坐禪相結合的。在弘傳修習中,都成為定形的軌式,次第修習的歷程。五祖禪門而流於這種形態,不是沒有人感到失望,而發出慨歎的。杜朏的《傳法寶紀》就說:

「至乎今之學者(對「念佛名令淨心」),將為委巷之談,不知為知,未得為得。念佛淨心之方便,混此彼流(?);真如法身之端倪,曾何髣髴!悲夫!豈悟念性本空,焉有念處(責念佛)!淨性已寂,夫何淨心(責淨心)!念淨都亡,自然滿照。於戲!僧可有言曰:四世之後,變成名相,信矣!……今大通門人,法棟無撓,伏膺何遠!裹足宜行,勉哉學流,光陰不棄也」!

杜朏是神秀弟子。對「念佛名」與「淨心」,確認為五祖弘忍、神秀,禪門化導的方便。但當時神秀門下的「念佛」與「淨心」,形式化而漸失五祖禪的真意義,不免發出了「悲夫」、「於戲」的慨歎!末了幾句,顯然是勉勵神秀弟子們的。《傳法寶紀》的著作,一般論為開元初年(七一三──)作。約為六祖慧能在曹溪入滅前後。這是早在神會北上以前,北宗學者自覺禪風的蛻變,而對北宗的批評。

弘忍、法如、神秀,有「念佛名」,「令淨心」的方便,與後來的北宗,應有多少不同的。另一位北宗學者淨覺,曾從神秀、老安、玄賾──三大師修學。從景龍二年(七〇八)起從玄賾學了十餘年,成為玄賾的入門弟子,玄賾曾以衣缽付囑他。淨覺在神龍元年(七〇五)──二十二歲,就作了一部《金剛般若理鏡》。開元十五年(七二七),作了《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李知非說他「由般若波羅蜜而得道」,是北宗中重視般若的大師。李知非《心經略序》,說淨覺「三十餘年居山學道」;又說「比在兩京,廣開禪法,王公道俗,歸依者無數」:這是北宗極盛時代,義福、普寂以外的又一系。他著有《楞伽師資記》,是繼承玄賾的《楞伽人法志》而作的,約七二〇年頃撰。《楞伽師資記》中,傳說了四祖道信,對「一行三昧」,「念佛名」,「令淨心」的意見。淨覺的出家學道,離四祖道信已五十多年。所傳的道信禪法,不知根據什麼?然距離並不太久。五祖及其門下,都重「一行三昧」,而五祖的禪,是稟承道信的,所以所傳道信的意見,應有部分的真實性。淨覺在《楞伽師資記》中,引用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門》。這部禪法,內容相當豐富,也相當雜,這是有過補充與附加的《入道安心要方便門》發端說:

「我此法要,依楞伽經諸佛心第一。又依文殊說般若經,一行三昧,即念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

這是標宗,提示了禪法的依據與宗要。在達磨禪(舊有的)用以印心的《楞伽經》外,又增《文殊說般若經》。以後五祖門下禪法的開展,都不離這一家法。如神秀「論楞伽經,玄理通快」;而對則天卻說:「依文殊般若經一行三昧」。《楞伽》與《般若》的合一,是始於道信的。原文在標宗後,引《文殊說般若經》「一行三昧」文,然後說:

「夫身心方寸,舉足下足,常在道場。施為舉動,無非菩提」。

「除三毒心,攀緣心,覺觀心;念佛心心相續,忽然澄寂,更無所緣念。大品經云:無所念者,是名念佛。何等名無所念?即念佛心,名無所念。離心無有別佛,離佛無有別心。念佛即是念心,求心即是求佛。所以者何?識無形,佛無形,佛無相貌。若也知此道理,即是安心。常憶念佛,攀緣不起,則泯然無相,平等不二。入此位中,憶佛心謝。即不須徵。即看此等心,即是如來真實法性之身。……如是等心,要令清淨常現在前,一切諸緣不能干亂。何以故?一切諸事,皆是如來一法身故」。

「略舉安心,不可具盡。其中善巧,出自方寸」。

這部分,是「入道安心要方便門」的根本。從念佛而契入「泯然無相,平等不二」的法界一相,就是「一行三昧」。念佛,是佛無相貌(經說:「不取相貌」)的;念佛而入無所念,即心即佛,為安心的方便。說到「看此等心」,「如是等心要令清淨」,也有「看心」「看淨」的意味。但這是在「憶佛心謝」,無所念而顯的「淨心」,這就是法身。「更不須徵」(推求),只是照顧自心,淨心常現前就得。

「一行三昧」的修證,雖如上所說,但眾生的根性不一,所以從「念佛」而契入一法界性,情形也有多少不同,該論又說:

「云何能得悟解法相,心得明淨」?

「信曰:亦不念佛,亦不捉心,亦不看心,亦不計心,亦不思惟,亦不觀行,亦不散亂,直任運,亦不令去,亦不令住,獨一清淨,究竟處心自明淨」。

「或可諦看心,即得明淨,心如明鏡。或可一年,心更(便?)明淨。或可三五年,心更(便?)明淨」。

「或可因人為說,即悟解。或可永不須說,得解」。

「為學者取悟不同,有如此差別。今略出根緣不同,為人師者,善須識別」。

不同的安心方便中,有的是「不看心」,「不看淨」,「不念佛」,只是「直任運」,心就自然明淨。這與六祖的「不看心」,「不看淨」,「不念佛」,有著非常的近似。在七二〇年頃,從神秀,老安,玄賾所傳,從四祖以來的禪門,有不看心,不看淨,不念佛的存在。在嶺南的六祖,直提頓教,只是四祖以來,深徹而簡易的部分,給予特別的倡導而已。從杜朏與淨覺的撰述中,堅定的相信,五祖弘忍所傳的禪法,不只是「念佛名」,「令淨心」;「看心」、「看淨」那一類型的。在這自心是佛的立場,對於一般念佛,求往生淨土的方便,四祖與六祖所說,自然歸於一致(其實北宗等都是一樣的),如《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說:

「問:用向西方不」?

「信曰:若知心本來清淨,不生不滅,究竟清淨,即是淨佛國土,更不須向西方。……為鈍根眾生,令向西方,不為利根人也」。

《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後安立五門,第五門為「守一不移」。傳為五祖所說的《修心要論》,就是宣說「守心第一」。這樣的「守心第一」,禪風漸傾向於常坐,發展而成為北宗的「直坐不動」,「除妄不起」。然而,四祖、五祖所傳,是不限於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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