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宗教觀-三 人心惟危的辨析

三 人心惟危的辨析

人心所以危而難安,要從人心的辨析中去求了解。這在儒、道的著作中,是簡略不備的。對於這,佛法有詳密的說明,可以幫助了解「人心惟危」的問題所在。

人心(實通於一切眾生心),是一般人的心理現象,心理活動。心,佛法或分別的稱為「心」、「意」、「識」,與《大學》所說的「知」、「意」、「心」,非常類似,而內容不完全相同。依佛法,人類的心「識」,能了別(認識)對象──「境」;這要依於引發認識的機構──「根」,才能展現出來。如依眼根,而色(形色、顯色)境為眼識所了別;依耳根,而聲境為耳識所了別;依鼻根,而香(臭)境為鼻識所了別;依舌根,而味境為舌識所了別;依身根,而觸境為身識所了別。這五識,是屬於感官的知識。眼、耳、鼻、舌、身等五根,等於現代所說的視神經……觸覺神經。還有依意根,而一切法境為意識所了別。意識所了別的,極為廣泛。不僅了別當前──現在的,也通於過去的,及未來的。不僅了別具體的事物,也通於抽象的關係,法則,數量等。這是一般人所能自覺的,感官知識以外的認識。前五識與意識,總名為六識。意識(實在也是五識)所依的意根呢!這可說是過去的認識活動(或稱之為「過去滅意」),而實是過去認識所累積,形成潛在於內的意(或稱為「諸識和合名為一意」──「現在意」)。這是一般人所不易自覺的,卻是一切──六識的根源。舉例說(過去舉波浪所依的大海水喻):六識如從山石中流出的泉水,而意根卻如地下水源。地下水是一般所不見的,卻是存在於地下深處的。地下水從何而來?這是從雨水,及水流浸潤而潛存於地下的。意根也是這樣,源於過去的認識,過去了,消失了,卻轉化為潛在於內的「細意識」。在大乘佛法中,更分別為末那識與阿賴耶識。過去意識(總括六識)所轉化的,統一的,微細潛在的意根,在「人心」的了解中,極為重要!「人心」,不只是一般的五識與意識而已。

人心的活動,是極複雜的,融和的綜合活動,稱為「心聚」。不論前五識,意識,或內在的微細意,都有複雜的內容。其中最一般的,有三:一、「受」:這是在心境相關中,受影響而起的情感。如苦、樂、憂、喜等。苦與樂,是有關身體的,感官所直接引起的。喜與憂,是屬於心理的;對感官的經驗來說,是間接的。還有中庸、平和、安靜的「捨受」,通於一切識。儒者所說,喜怒哀樂未發的境界,就是捨受的一類。二、「想」:這是在心境相關中,攝取境相而化為印象、概念。人類的「想」力特強,形成名言,而有明晰的思想知識。三、「思」:這是在心境相關中,應付境相,所發的主動的意志作用。從生於其心,到見於其事(語言或行為),都是思的作用。這三者,在心理學上,就是情、知、意。在人心中,心的一系列活動中,也有先受(感受)、次想(認了),而後思(採取應付的方法)的顯著情形。但其實,每一念心,都同時具備這三者。也就是說,這是內心不能分離的作用。所以,佛法通常以「識」為人心的主要術語,而所說的識(六識或八識),卻不只是認識的。

人心,是有善有惡的,而且是生來就有善惡功能的,所以說:「最初一念識,生得善,生得惡;善為無量善識本,惡為無量惡識本」。如加以分別,可以分為善、不善、無記(無記還可以分為二類),名為「三性」。不善中,以貪、瞋、癡、慢、疑,(不正)見──六類為根本。善中,以無貪(近於義),無瞋(近於仁),無癡(近於智)為根本。但有不能說是不善的,也不能說是善的,名為無記。無記,在佛法的解說中,是最精當的部分。善是道德的,不善是不道德的,這主要是與人倫道德有關的分類。如當前的所起一念心,沒有善或不善的心理因素,也就是不能說是道德或不道德的(也就不會引起果報),那時的心──心與心所,一切都為無記的。這不但一般的六識中有,細心(屬於意)識的一類中也有。而內在的微細意中,從善不善心而轉化來的,雖可說是善的潛能,不善的潛能,而在微細意中,卻是極其微細,難於分別,只能說是無記的。所以說到人心深處,與「善惡混」說相近。但在混雜、混融如一中,善與不善的潛能,是別別存在,而不是混濫不分的。孔子說:「性相近也,習相遠也」,雖說得簡略,卻與佛法所說相近。至於佛法所說的「心性本淨」,那是一切眾生所同的,是不局限於人倫道德的;不是一般善心──仁義禮智的含義可比!

不善的心所,名為「煩惱」,煩惱是煩動惱亂的意思。只要心中現起煩惱,無論是貪、是瞋……,都會使人內心熱惱而不得安寧。進一步說,微細意中的微細煩惱,雖是無記性的,也有微細的熱惱。如細煩惱發作起來,會使人莫名其妙的不安,引起情緒的不佳。所以危疑不安,在人心中,是極深刻的。這種微細意中的微細煩惱,是生來如此的(「生得」)。在前六識起麤顯煩惱時,內在的細煩惱,當然存在;就是善心現起,細煩惱也一樣的存在,一樣的影響善心。所以人類的善心、善行,被稱為有漏的,雜染的,並不是純淨的完善。微細意中的煩惱,佛法類別為四大類:自我的愛染,自我的執著,自我的高慢,自我的愚癡(迷惑)。概略的說:迷惑自己,不能如實的理解自己,是我癡。從自我的迷惑中,展為我愛──生命的愛染;我見──自我(神、靈)的執見;我慢──優越感,權力意欲。在微細意中,原是極微細的,一般人所不能明察的。但在佛教的聖者,深修定慧,反觀自心而體會出來。扼要的說,「人心」是以自我為中心的。自我中心的心行,就是自心不安,世間不安的因素。例如布施、持戒,或從事於救國救世界的努力。在人類的道德、政治中,不能說不是出於善的。然在自我中心中,我能布施,我能持戒,不免自以為善。這樣的人,越是行善,越覺得別人慳吝,破戒,而善與不善,也就嚴重的對立起來。不但自己的善心、善行,失去意義,而漸向於不善;對慳吝、破戒者,也失去「與人為善」的同化力量。「招仁義以撓天下」,引起副作用,也就是這樣。在中國的漢、宋、明代,儒學昌明而引起黨爭,動不動稱對方為「小人」;引起的惡劣結果,是怎樣的使人失望!救人、救國、救世界,在自我中心中,會發展到:只有我才能救人救世;只有我這一套──主義、政策,才能救國救世界:世界陷入糾紛苦諍的悲慘局面,人心也就惶惶不可終日了!

人心,是情感、知識、意志的融和活動。人心的缺點,長處,都是通於這三者的。如情感的不正常;即使是正常的,受苦會使人惱亂,喜樂會使人忘形,而不知是刀頭的蜜;不苦不樂的捨受,在流變過程中,不究竟,不自在,還是「行苦」。如知識,有正確也有謬誤。正確是有時空局限性的,不宜固執,所以孟子說:「執中無權,猶執一也」。尤其是部分的正確,如執一概全,就陷於謬誤,所以說「如盲摸象」。《荀子‧解蔽篇》所說的蔽,大抵是一隅之見。意志的自我性特強,可以善可以不善,而終於不得完善。知、情、意──三者,人心每不得其正,而又互相影響:這就難怪人心的開展,危而難安了!

人心,特別是人類的心,知、情、意──三者,都有高度的開展。經上說:人有三種特勝,不但勝於地獄、鬼、畜,也勝於天國的神。三特勝是:一、「梵行勝」:梵行是克己的淨行,是道德的。依佛法,道德依慈悲為本,與仁為德本的意義相同。道德,是人類的特勝:一般地獄、鬼、畜(愈低級的,越是微昧不明),是生而如此,本能的愛,本能的殘殺,難有道德意識的自覺。天國中也沒有克己的德行,越崇高的越是沒有。二、「憶念勝」:人類念力強,從長遠的記憶中,累積經驗,促成知識的非常發達,這是鬼、畜、天國所不及的。三、「勇猛勝」:人類為了某一目的,能忍受一切苦痛,困難,以非常的努力來達成。這在鬼、畜,與天神,是萬萬不及的。這三者,是人類情、知、意的特長。從好處說,這就是慈悲、智慧、勇進。《中庸》說:「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道也」。這是所以行道的三達德,與人類的三特勝相近。但依佛法說,知、仁、勇,都不就是盡善盡美的;在人心中,都不免有所蔽(參孔子所說的六言六蔽),也就都不免於危而難安的。

依佛法來說:「人心惟危」,要從五識中,也要從意識中;從惡心中,還要從善心中;要從情意中,還要從知識中;不但從麤顯的六識,還要在一味的,微細的無記心中,深深去徹了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