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宗教觀-六 佛法的允執其中

六 佛法的允執其中

人心,人間,是當前的現實。無論是寄心大道,天國,或者現證涅槃,依舊在人間;佛與阿羅漢們,也還是穿衣、吃飯,生活於人間。經上說:「如來見於三界,不如三界所見」。不如所見,是超越一般的;但並非不見,不是取消了世間。所以,重道而輕視人心所實現的人事──文物、制度,是不正確的。反之,人倫常道,政治制度等,在深入哲學,宗教的領域中,是永不滿足,永不徹底(這所以儘管儒家的現實,難得,而道家的思想,永遠有誘惑力),顯得沒有永恆的著落。必須重視人心,依人心而向道心;與道心相應,體道而不違人心(回歸於人生),才當得起「允執厥中」!但這是談何容易!舉例說:

人心所觸對的,主要是感官的經驗,意識也主要為「前塵影事」。人心重於感性,人是生活於感性的世界。但是,道是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超越於感性經驗。感性經驗中的事物,在科學、哲學、宗教中,儘管有更深的理解,而仍不能離於感性的生活。例如太陽,我們所見,是早出東方暮落西。到了科學研究,理解為太陽不動而地球在動。在哲學,或理解為相對的動靜了。到了道(宗教)的體驗中,或證實為什麼都如如不動。然而,科學家,哲學家,宗教家,如抬起頭來,看看天色(也許現在都看手上的表了),都是說:「太陽快要落山了」,還是面對那個感性經驗的世界。所以日常的感性經驗,如何才能通入超感性的經驗?達到超感性的境地,為什麼無礙於感性的經驗?在理解中,在實踐中,應都有允執其中,離卻二邊的中道。

五識所了別的,是物;意識所了別的是象。人類的一切知識,一切文化,都通過人心的形象而開展出來。人心是這樣的形象界,名言界。可是,「道可道,非常道」,強名為「道」,為「大」,而實非形象名言所及的「精」。這樣,人心是名言,不離名言,如何能依名言而透出名言,而得離言的現證──見道呢!同時,現證不落於形象(名相),又怎麼能即真而俗,無礙於無邊事理的徹了(如量智,或名盡所有智)呢!道家知道體無名,因而輕視知識,以古人的經傳為糟粕;或者專在六經章句中論道,都是一邊。佛法聞而思,思而修,與儒家的「博學」……「篤行」的方法相近。而佛法的修行,依名言而趨證離言;證離言為如理智,而如量智善達如幻名言,這才是執中呢!(佛教在中國,受道家影響,所以也有呵教勸離,偏談自證,失佛法中道的流派)。

人心,是差別界,有善惡,有邪正。仁義等道德,是人類文化中的重要部分。雖在不同的思想中,見解不一,而離惡向善,離邪向正,始終是人類的共同理想。超凡庸而進入聖域,也是宗教界的共同希望。然而,道是「一」,在絕對真性中,這些都難以分別。不要說大道,就是在物理科學的實驗室中,人類文化中的善惡、邪正,也是一無著落。反而,有善就有惡,有正就有邪;偽道學更利用仁義來為私為我,天下更紛亂了!所以《老子》說:「大道廢,有仁義」。《莊子‧盜跖篇》,更盡情的醜詆仁義。還有,道是「一」,不但是有情,是人,無情的草木土石,在絕對中也都是一樣。佛說:「一切法皆如也」。《莊子》說:「道惡乎在?莊子曰: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從宇宙的立場來說,道是超越於人道的。不過,老、莊都不免偏於天道。在佛法中,從離惡行善的進修中,證於無善無惡的法性,然在法性無差別中,卻非廣修眾善不可,如《金剛經》說:「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以修一切善法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是人心與道心的折中;這決非高談自證,而放侈邪僻者可比。同樣的,真性是無分於有情、無情,也無分於天、人、鬼、畜,而佛教為人說,人間才有佛法;唯有人才能發大菩提心(道心):唯有人心才能通入於道心,這是怎樣的允執其中。

佛法,可說一切都是中道。主自己修證,而過著集團(僧伽)的生活(這是與老莊的隱遁獨善根本不同處)。真性無二無分別,而從精嚴(分別的)法相中去悟入。佛法為什麼能真俗無礙,世出世間無礙?能處中說法而不落於兩邊呢?這是真正值得重視,值得研究的大問題。如從佛的證覺說,這是從「菩薩不共(世間)中道妙觀」而來。從佛的說法說,這是依緣起為最高準則(緣起通於一切,為一切法的普遍法則),處於中道而說的緣故。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種依於人而向於道的根本立場,我以為:佛法是相同的。在根本佛法,大乘空有的法輪中,才真正的,完滿的顯示出來!

民國五十八年三月三日,脫稿於星洲般若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