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雨集第二冊-第二節 通俗化與神化

第二節 通俗化與神化

佛法流行人間,成為佛教,一天天發展起來。佛教是以出家僧伽saṃgha為中心的。出家,是離眷屬,離財物、名位的愛著,而過著為求解脫而精進的生活。早期佛教的形象,是恬澹的,樸質的,安詳的。沒有一般神教的迷妄行為──祭神、咒術、占卜等;也不與神教徒諍論;重在實行,也不為佛法而自相諍論;不許眩惑神奇,貪求利養。釋尊涅槃後,特別是阿育王Aśoka以後,佛教與寺塔大大的發展。寺塔建築的莊嚴,寺塔經濟的富裕,藝術──圖畫、雕刻、音樂歌舞也與佛教相結合,而佛教出現了新的境界,那是部派佛教時代就已如此了(1)。佛塔stūpa,是供奉佛舍利śarīra的。建塔,起初是在家弟子的事,後來漸移轉為僧伽所管理。進一步,塔與洞窟的修建工程,通俗宏化的唄[口*匿]者bhāṇaka,也熱心的來參加(2)。出家眾為修建寺塔等而發心服務,如『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卷四(大正二三‧六四二中)說:

「時諸苾芻既聞斯說(「若能作福者,今世後世樂」),多行乞丐,於佛、法、僧廣興供養,時佛教法漸更增廣」。

在這段文字中,看到了比丘們到處去乞求(中國名為「化緣」),用來供養佛(建塔、供養塔)、法、僧(建僧坊、供僧衣食),這樣佛教越來越興盛了。比丘們不但為修建作福而到處化緣,也發心為修建而工作,如『十誦律』說:「諸比丘作新佛圖[塔],擔土,持泥、墼、塼、草等,麤泥、細泥、黑、白塗治」。《四分律》說:「為僧、為佛圖[塔]、講堂、草庵、葉庵、小容身屋,為多人作屋,不犯」(3)。比丘為修建而作工,是各部派所共許的。如『十誦律』說:阿羅毘Āḷavī的「房舍比丘,在屋上作,手中失墼,墮木師[木工]上」;《銅鍱律》也有此事,並分為好幾則(4)。寺塔的增多興建,可以攝引部分人來信佛,可說佛法興盛了;但重於修福,求今生來生的幸福,與佛法出世的主旨,反而遠了!修福也是好事,但出家眾總是讚揚供養三寶的功德,信眾的物力有限,用在社會福利事業,怕反要減少了!佛教以出家眾為中心,出家到底為了什麼?出家要受具足戒,取得僧伽成員的資格。受了戒,戒師要勉勵幾句,如《四分律》卷三五(大正二二‧八一六上)說:

「汝當善受教法,應當勸化,作福、治塔,供養佛法眾僧。……應學問、誦經,勤求方便,於佛法中得……阿羅漢果」。

比丘出家受戒,怎麼首先教他勸化,作福、治塔呢?『十誦律』這樣說:「精勤行三業,佛法無量種,汝常憶念法,逮諸無礙智!如蓮華在水,漸漸日增長。汝亦如是信,戒、聞、定、慧增」。《五分律》說:「汝當早得具足學戒!學三戒,滅三火,離三界,無復諸垢,成阿羅漢」(5)。這是更適合於訓勉初出家比丘的(《四分律》在後)。《四分律》重視修福、治塔,因為《四分律》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律,法藏部是主張:「於窣堵波[塔]興供養業,獲廣大果」(6)。大果是究竟解脫,成就佛道,為極力讚揚舍利塔的部派,所以在『四分律』『戒經』中,增多了有關敬塔的戒條。這樣,佛弟子半月半月布薩poṣadha終了,『五分戒本』說:「諸佛及弟子,恭敬是戒經。恭敬戒經已,各各相恭敬,慚愧得具足,能得無為道」;『僧祇戒本』也如此(7)。『四分律比丘戒本』卻這樣說:「我今說戒經,所說諸功德,施一切眾生,皆共成佛道」(8)。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舊律──『十誦戒本』,與『五分戒本』等相同,而新律的『根本說一切有部戒經』,也追隨《四分律》,而說「皆共成佛道」了(9)。寺塔的興建,高廣莊嚴,部分的出家比丘,傾向於福德,也就自然同情大乘的「共成佛道」了。

釋尊對傳統的婆羅門,東方新興的沙門──這類宗教的信仰、思想、行為,採取寬和的態度。對種種思想,如身與命是一、是異等,釋尊總是不予答覆──無記sthāpanīya-vyākaraṇa,而提出自悟的緣起說。如『長部』(一)『梵網經』,類集異見為「六十二見」,以為異教所說的,有他定境的經驗,「事出有因」而論斷錯誤,可說是寬容的批評。對一般信仰的天、龍、鬼神,也採取同樣的態度:鬼、神是有的,但是生死流轉的可憐憫者,值不得歸信。所以出家眾,不得祀祠鬼神(不得供天),不得作鬼神塔(10)。高級的梵天Brahmā,是請佛說法者;忉利天的帝釋──釋提桓因Śakradevānām indra,來人間聽佛說法:成為佛的兩大(天)弟子。善良的鬼神、龍Nāga,都讚歎佛,成為佛教的護持者。佛法中早就有了通俗、化導鬼神的法門,如四部「阿含」有不同的宗趣,覺音Buddhaghoṣa的『長部』注,名吉祥悅意Sumaṅgalavilāsinī,也就是龍樹Nāgārjuna所說的「世界悉檀」(11)。如『長部』的『闍尼沙經』,『大典尊經』,『大會經』,『帝釋所問經』,『阿吒曩胝經』等,是通俗的適應天神信仰的佛法。特別是『阿吒曩胝經』,是毘沙門Vessavaṇa天王與信心夜叉yakkha所奉獻,有守護佛弟子得安樂的作用(12)。其實,與『雜阿含經』相當的『相應部』,「有偈品」中的「天相應」,「天子相應」,「夜叉相應」,「林神相應」,「魔相應」,「帝釋相應」,「梵天相應」,都是以佛陀超越天、魔、梵的立場,而又融攝印度的民間信仰。釋尊對印度鬼、神的態度,是溫和的革新者。在出家僧團內部,隔離這些神教的信行,以純正的、理性的信心,而對固有神教,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這一態度,對當時的佛法來說,可以減少異教徒抗拒的困擾,而順利的流行於當時。神教的天、魔、梵,不足歸信,但容許是有的;有,就會引發一些想不到的問題。如『赤銅鍱部律』說:「一比丘與龍女行不淨[淫]行。……夜叉……餓鬼……與黃門行不淨行」(13)。『四分律』說到:「若天子,若龍子,阿須羅子,犍闥婆子、夜叉、餓鬼」的殺罪(14)。僧眾與天、龍、鬼等,有實際的關涉,是一致肯定的。如受比丘戒,先要審查資格[問遮難],有一項問題:「是人不」?或作:「汝非是非人[鬼神]?非是畜生耶」?這是說:如是鬼神、或畜生(如龍)變化作人形,那是不准受戒的。這表示了僧伽內部的出家眾,有鬼神與畜生來受比丘戒的傳說。又如咒術vidyā, mantra,是僧眾所不准信學的,但同樣的承認他的某種作用。《銅鍱律》說到咒斷鬼命(15);以咒術殺人,也是《五分律》,《僧祇律》,《十誦律》等所記載的(16)。世間咒術是不准學的,但漸漸有限度的解禁了。「為守護而學咒文」,不犯;「若誦治腹內虫病咒,若誦治宿食不消咒,若學書,若誦世俗降伏外道咒,若誦治毒咒,以護身故無犯」(17)。總之,為了護(自己)身,世俗咒術是可以學習了。本來是對外的方便,容忍異教的民間信仰,而重事相的律師們,不能堅持原則,反而讓他滲透到僧伽內部中來;漸漸的擴大,佛法將迅速的變了。

佛教流傳到那裏,就有釋尊到過那裏,在那裏降伏夜叉與龍等傳說,如『島史』(南傳六〇‧六三)說:

「(佛陀)成正覺第九月,破夜叉軍;勝者成正覺第五年,調伏諸龍;成正覺第八年,入三摩地:如來三次來(楞伽島)」(18)

據『島史』說:釋尊初次來楞伽島Laṅkādīpa時,島上有夜叉,部多bhūta,羅剎rakkha,排斥佛的教法,所以佛將他們驅逐到giri島去住。第二次,島上有大腹mahodara龍與小腹cūlodara龍互鬥不已,釋尊偕三彌提Samiddhi比丘去楞伽,降伏二龍。第三次,釋尊與五百比丘到楞伽島的Kalyāṇī河口,在那裏入定,教化群龍(19)。西元前三世紀阿育王時,佛法傳入錫蘭,而釋尊當時竟已來過三次了:這是南傳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傳說。同樣的傳說,出現於北方,如『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藥事』(大正二四‧四〇上──四一中)說:

「世尊告金剛手藥叉曰:汝可共我往北天竺,調伏阿缽羅龍王」!

「世尊遊行至積集聚落,時彼聚落有住藥叉,名曰覺力,心懷暴惡。……藥叉答曰:我今捨惡,更不為害」。

「世尊復至泥德勒迦聚落,復有藥叉,名曰法力,世尊便即調伏」。

「世尊復至信度河邊,……調伏鹿疊藥叉」。

「世尊復至仙人住處,於此調伏杖灌仙人」。

「如來與金剛手藥叉,到(無稻芉)龍王(即阿缽羅龍王)宮中。……(金剛手威伏龍王)……無稻芉龍王及諸眷屬,皆悉調伏」。

「世尊又到足爐聚落已,調伏仙人及不發作藥叉」。

「於犍陀聚落,調伏女藥叉」。

「世尊復到乃(及?)理逸多城,……攝化陶師」。

「世尊次至綠莎城,於其城中,為步多藥叉及其眷屬說微妙法」。

「於護積城中,調伏牧牛人,及蘇遮龍王」。

「世尊次至增喜城,……調伏旃荼梨七子,并護池藥叉」。

「城側有一大池,阿溼縛迦及布捺婆素,於此池中俱受龍身。……世尊於其池所,便留其影」。

「世尊至軍底城,於其城中有女藥叉,名曰軍底,常住此城。心懷暴惡而無畏難,一切人民所生男女,常被食噉。……調伏此女藥叉并眷屬已,便捨而去」。

佛法傳入北天竺,比傳入錫蘭要早些,據說釋尊與金剛手Vajrapāṇi藥叉,早已乘空而來,調伏藥叉[夜叉]與暴龍了。這些傳說,可能有兩種意義:一、釋尊遊化的地區,名為「中國」;沒有去遊化的,就是「邊地」。佛教的「中國」,本指恒河Gaṅgā兩岸。佛法傳入錫蘭,傳到北印度,佛法相當的興盛,比之恒河兩岸,並不遜色。這應該是佛曾來過,可說是廣義的「中國」了。佛法傳到了西域的(今新疆省)于闐,為「大乘佛法」重鎮,『日藏經』也說:「以閻浮提內,于闐國中水河岸上,……近河岸側,瞿摩娑羅香大聖人支提住處,付囑吃[祇]利呵婆達多龍王,守護供養。……佛告龍王:我今不久往瞿摩沙羅牟尼住處,結跏七日,受解脫樂」(20)。這樣,釋尊也曾到過于闐了。二、古代任何地區,人民都有鬼神的信仰,也就有種種神話。有些神,與當地民族有親緣關係。佛法的傳布,要在當地人民心中,建立起佛陀超越於舊有神靈以上,轉移低級信仰為佛法的正信,這就是調伏各處暴惡龍與夜叉的意義。錫蘭、北天竺、于闐等地,民間信仰的鬼神,不一定稱為夜叉、那伽(龍)、畢舍遮等,等到佛法傳來,固有低級的鬼神,也就佛化,其實是印度化了。又如阿育王時,去各地宏法的傳教師中,末闡提Majjhantika到犍陀羅Gandhāra與罽賓Kaśmīra,降伏阿羅婆樓Aravāla,也就是北方所傳的無稻芉龍王。末示摩Majjhima等在雪山邊Himavantapadeśa降伏夜叉。須那迦Sonaka與鬱多羅Uttara到金地國Suvaṇṇbhūmi降伏食人小兒的女夜叉(21)。佛法傳到那裏,就有降伏該地區固有鬼神的傳說,只是表示了,佛法的信行取代了舊有低級的信行。這是「世界悉檀」,「吉祥悅意」而已;但這些低級的鬼、龍,轉化為佛法的護持者,增多了佛教神化的內容。

註解:

[註 8.001]參閱拙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二章(九八──一〇六)。

[註 8.002]靜谷正雄『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過程』(一八──一九)。

[註 8.003]《十誦律》卷一六(大正二三‧一一〇中)。《四分律》卷三(大正二二‧五八七上)。

[註 8.004]《十誦律》卷二(大正二三‧一〇下)。《銅鍱律》(南傳一‧一三三──一三五)。

[註 8.005]《十誦律》卷二一(大正二三‧一五七下)。『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一七(大正二二‧一二〇中)。

[註 8.006]『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七上)。

[註 8.007]『彌沙塞五分戒本』(大正二二‧二〇〇中)。『摩訶僧祇律大比丘戒本』(大正二二‧五五六上)。

[註 8.008]『四分律比丘戒本』(大正二二‧一〇二三上)。

[註 8.009]『十誦比丘波羅提木叉戒本』(大正二三‧四七九上)。『根本說一切有部戒經』(大正二四‧五〇八上)。

[註 8.010]『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二六(大正二二‧一七六下)。『根本說一切有部尼陀那目得迦』卷三(大正二四‧四二五中)。

[註 8.011]拙作『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第七章(四八九──四九一)。

[註 8.012]『長部』(三二)『阿吒曩胝經』(南傳八‧二五九──二八二)。

[註 8.013]《銅鍱律》(南傳一‧五八)。

[註 8.014]《四分律》卷二(大正二二‧五七七上)。

[註 8.015]《銅鍱律》(南傳一‧一三九)。

[註 8.016]『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二(大正二二‧八下)。《摩訶僧祇律》卷四(大正二二‧二五六上)。《十誦律》卷二(大正二三‧九中──下)。『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卷七(大正二三‧六六二上──下)。

[註 8.017]《銅鍱律》(南傳二‧四九三)。《四分律》卷二七(大正二二‧七五四中)。

[註 8.018]『善見律毘婆沙』卷三(大正二四‧六九一上)。

[註 8.019]『島史』(南傳六〇‧一──一七)。

[註 8.020]『大方等大集經』(一四)『日藏經』(大正一三‧二九四中、下)。

[註 8.021]『一切善見律註序』(南傳六五‧八〇──八七)。『善見律毘婆沙』卷二(大正二四‧六八四下──六八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