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雨集第三冊-三

古代譯出的『阿含經』,每部都含有多數的經典,在長期的抄寫流通中,不免有缺佚與次第倒亂的情形,如:

九九 雜阿含經 ─宋求那跋陀羅譯,

『雜阿含經』五十卷,是宋求那跋陀羅譯出的。近代學者公認:五十卷中的二三,二五──兩卷,不是經的原文。『雜阿含經』佚失了二卷,大概是以求那跋陀羅所譯的『無憂[阿育]王經』來補足的。『出三藏記集』(卷四)「新集續撰失譯雜經錄」中,有『阿育王獲果報經』,『阿育王於佛所生大敬信經』,『阿育王供養道場樹經』,『阿育王施半阿摩勒果經』,都注明是「抄雜阿含」的。可見『雜阿含經』譯出以來,到『出三藏記集』的撰集,不過五、六十年,就已經佚失錯亂;阿育王譬喻,也已被編入『雜阿含經』了。這兩卷,應從『雜阿含經』抽出,別立『無憂王經』,編入「史傳部」。缺失以外,經卷次第也有錯亂的,如卷二、四、一〇、一二、一三、二三、三一、三六、四一、四三、四六、四七──一二卷。『雜阿含經部類之整編』中,我已有詳細的敘述,這裡不再重說。

一二五 增一阿含經 ─東晉僧伽提婆譯,

『增一阿含經』,是由曇摩難提誦出而翻譯的。譯經當時的釋道安,在『增壹阿含經序』中說:「四十一卷,分為上下部。上部二十六卷,全無遺忘;下部十五卷,失其錄偈。……合上下部,四百七十二經」(大正二‧五九四上)。依安公說,似乎全部完整的誦出,只是下部(以全經五十一卷來說,下部約為後十八卷)沒有「錄偈」而已。但現在所見到的,沒有所說那樣的完整。前三十二卷、三十八品中,有十二品沒有「錄偈」,這能說「全無遺忘」嗎?反而與下部相當的十四品中,卻有五品是有「錄偈」的。經文的錄偈不全,也就是誦出者對經文次第的記憶不全,經文就有顛倒錯亂的可能。依經中的「錄偈」,可以指出次第錯亂的,有一、(卷七)「一入道品第十二」與「利養品第十三」間的錯亂:「利養品」末「錄偈」說:「調達及二經,皮及利師羅,竹膊,孫陀利,善業,釋提桓」(大正二‧五七六上)。比對經文,「調達……師羅」,是「一入道品」的七、八、九、十──四經;「竹膊……提桓」,是「利養品」的三、五、六、七──四經;「竹膊」與「孫陀利」間,有四「那憂羅」經:全偈有九經。剩下「一入道品」的一……六經,「利養品」的一、二經,共有八經,也可自成一品。二、「安般品第十七」,「慚愧品第十八」,「勸請品第十九」──三品間的倒亂:「勸請品」二經下,有「錄偈」說:「羅云、迦葉、龍,二難(陀)、大愛道,誹謗、非、梵請,二事最在後」(大正二‧五九三下)。依偈比對,「羅云」是「安般品」一經;「迦葉……非」,是「慚愧品」的四、五、六、七、八、九、十──七經;「梵請、二事」,是「勸請品」的前二經。以上十經,成一偈一品。「勸請品」三……十一──九經,別有錄偈,自成一品。「安般品」除了第一經,還有十經,也自成一品。「慚愧品」僅剩前三經,一定有所脫落了。三、「聲聞品第二十八」,與「須陀品第三十」間的倒亂:「聲聞品」末「錄偈」說:「修陀、須摩均,賓頭、塵翳、手,鹿頭、廣演義,後樂、柔軟經」(大正二‧六五四上)。「賓頭……柔軟」,是「聲聞品」全品七經;「修陀、須摩均」,是「修陀品」全品三經。依「錄偈」次第,「修陀品」應在「聲聞品」前,而且只是一品(十經)。依上來三偈,可見在一法、三法、四法中,有「錄偈」也還是有倒亂的。

『增一阿含經』的次第倒亂,實由於誦出者的遺忘。除「錄偈」外,還可以從次第去發見倒亂。『增一阿含』是增一法,從一法到十一法(說一切有部本,以十法為止)的次第,是結集者依據的原則。然(四五)「馬王品」是九法,而第五經說「聲聞部」,辟支佛部,佛部──三乘行,而稱歎(佛的)慈心最勝(大正二‧七七三中);第六經說三三昧耶,而以空三昧為王三昧(大正二‧七七三下);第七經說佛、法、眾[僧],三寶的沒有三毒(大正二‧七七五上)。這三經都是三法,卻編在九法中,顯然是錯亂了!『撰集三藏及雜藏傳』說:「難[問]答一一,比丘念佛,以是調意,故名增一。……十一處經,名放牛兒,慈經斷後,增一經終」(四九‧三上──中)。一法以念佛為始,十一法以「放牛兒品」的慈經為最後,這一次第,與『增一阿含經』是大體相近的。如(四九)「放牛品」,以放牛十一法為第一經,慈心十一功德為最後。但「放牛品」第八經,說沙門、婆羅門行,沙門、婆羅門義;第九經說五逆──調達的事緣,都與十一法不合。反而「放牛品」後,(五〇)「禮三寶品」的一──三經,說禮佛、禮法、禮僧,當念十一事,倒是應該編入「放牛品」的。「禮三寶品」第四經以下,(五一)「非常品」,(五二)「大愛道品」,都不是十一法,與增一法的編次原則不合!可說是誦出者忘失了次第,一起編在後面而已。『中阿含經記』說:起初,『增一』與『中阿含』等,「違失本旨,名不當實,依稀屬辭,句味亦差,良由譯人造次,未善晉言,故使爾耳」(大正五五‧六三下)。『增一阿含經』,雖在洛陽修正一番,遠不如在建康重譯的『中阿含經』來得好。次第錯亂,文義又不善巧,在我國所譯的「四阿含」中,『增一阿含經』是最不理想的!

一〇一 雜阿含經(一卷‧二七經) ─失譯附吳魏錄,

全部二十七經;末後一經,別題『七處三觀經』,其餘的都沒有經名。梁僧祐的『出三藏記集』(卷三)的「新集安公古異經錄」中,列舉『色比丘念本起經』,到『說人自說人骨不知腐經』,下注說:「安公云:上四十五經,出雜阿含。祐校:此雜阿含唯有二十五經,而注作四十五,豈傳寫筆散重畫致誤歟」!「古異經錄」的二十五經,雖次第略有倒亂,大致與這一卷本的『雜阿含經』相合。一卷本的第九經,與六一二『身觀經』的文句相同。第十經說四種婦的譬喻,應該就是竺法護所譯的『四婦喻經』(大正五五‧九上)。九、十──二經,是「古異經錄」所沒有的,是後人附加進去的。一卷本的『雜阿含經』,與「古異經錄」的對比,僅缺『署杜乘披[婆]羅門經』。佚失一經而增多二經,末後再加『七處三觀經』,就成為二十七經了。第九經就是『身觀經』,應刪去以免重複。第十經與『七處三觀經』,應別立為二經。今對列「古異經錄」與『大正藏』本的次第如下:【圖片

    「新集安公古異經錄」│ 『大正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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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比丘念本起經   │ 一二經
    佛說善惡意經    │ 一三經
    比丘一法相經    │ 一五經
    有二力本經     │ 一六經
    有三力經      │ 一七經
    有四力經      │ 一八經
    人有五力經     │ 一九經
    不聞者類相聚經   │ 二〇經
    天上釋為故世在人中經│ 二一經
    爪頭土經      │ 二二經

    身為無有反復經   │ 二三經
    師子畜生王經    │ 二四經
    阿須倫子披羅門經  │ 二五經
    披羅門子名不侵經  │ 二六經
    生聞披羅門經    │ 二經
    有桑竭經      │ 三經
    署杜乘披羅門經   │ (佚)
    佛在拘薩國經    │ 一經
    佛在優墮國經    │ 四經
    是時自梵守經    │ 五經
    有三方便經     │ 六經
    披羅門不信重經   │ 七經

    佛告舍(利)日[曰]經│ 八經
    四意止經      │ 一四經
    說人自說人骨不知腐經│ 一一經
              │ 九經
              │ 一〇經
              │ 二七經

以上二十五經,安公說出於『雜阿含』,後來也就總稱為『雜阿含經』了,其實也有出於『增一』的。舍利曰(今本誤作「舍日」)是舍利弗的古譯。阿須倫,經中是譯為「阿遫輪」的;披羅門,經中已改為「婆羅門」了。

一五〇 A七處三觀經 ─漢安世高譯;

一五〇 B九橫經 ─漢安世高譯,

本經應分別的解說。一、A『七處三觀經』,二卷,四十七經。四十七經中,『佛說九橫(經)』,『佛說積骨經』,『佛說七處三觀經』──三經是有經名的;其他的四十四經,沒有經名。檢尋「經錄」,這就是『出三藏記集』(卷二)中,安世高所譯的「雜經四十四篇,二卷」。附注說:「安公云:出增一阿鋡經」。今本四十七經中,除去有經名的三經,恰好是四十四篇,而又是出於『增一』的。『七處三觀經』,是『雜阿含』(四二)經的異譯;『積骨經』是『雜阿含』(九四七)經的異譯;『九橫經』,在安世高的譯典中,也是自成一經的(與一五〇B『佛說九橫經』,是同譯的別本)。所以,應除去三經,恢復「雜經四十四篇」的古稱。或仿照一卷本『雜阿含經』的先例,改名『增一阿鋡經』二卷,附注「古稱雜經四十四篇」。『七處三觀經』與『九橫經』,都應自成一經。『積骨經』是從一卷本『雜阿含經』抄出的,文句相同,這裡的應該刪去。

二、本經二卷四十七經,『大正藏』所依(麗藏)本,與「宋藏」本等次第不同。依「宋藏」本等,『大正藏』編號的一──三經,三一──四七經,是卷上;四──三〇經是卷下。不但二本的次第不同,同一經文而分在兩處的,就有三經。如一、(一)經是『七處三觀經』,只說到「何等是思」(大正二‧八七五下六行),到(三)經才接著說:(何等是思)「想盡識?栽盡是思想盡識。……歡喜奉行」(大正二‧八七六中一行──下一行)。二、(三)經是三人,說到「從後說」(大正二‧八七六上一六行──中一行);(四一)經接著說:(從後說)「絕:無有財產,……佛說如是」(大正二‧八八一中二二行──下三行)。三、(四一)經是三惡行,說到「不舍身惡行,便」(大正二‧八八一中一八行──二二行);在(一)經中接著說:(便)「望惡,便望苦,……亦如上說」(大正二‧八七五下一六行──一八行)。經文次第紊亂,今依增一法次第,改編如下(下是『大正藏』本次第):【圖片

     增一法 │改編次第(原本)   │『大正藏』本
     ────┼───────────┼──────
     二法  │一經:二人世間難得  │三二經
         │二經:二人世間難得  │三三經
         │三經:二人世間難得  │三四經
         │四經:二人世間難得  │三五經

         │五經:二人世間難得  │三六經
         │六經:二人世間難得  │三七經
         │七經:二人世間難得  │三八經
         │八經:二人世間難斷難勝│三九經
         │九經:二清白法    │四〇經
     三法  │一〇經:三惡行    │四一經上‧一經下
         │一一經:三世(間)  │四二經
         │一二經:三行     │四三經
         │一三經:三安善樂   │四四經
         │一四經:三大病    │四五經
         │一五經:三惡本    │四六經
         │           │一經上,三經下(『七處三觀經』)
         │一六經:三守(身口意)│二經

         │一七經:三輩人    │三經上‧四一經下
     四法  │一八經:四行為黠所有 │四七經
         │一九經:四著     │四經
         │二〇經:四顛倒    │五經
         │二一經:四施[攝]   │六經
         │二二經:四行法輪   │七經
         │二三經:人有四輩   │八經
         │二四經:人有四輩   │九經
         │二五經:四輩雲    │一〇經
         │二六經:四舍     │一一經
         │二七經:四行     │一二經
         │二八經:四家歡喜   │一三經
     五法  │二九經:色力病壽豪  │一四經

         │三〇經:五福施    │一五經
         │三一經:布施有五品  │一六經
         │三二經:五法得道   │一七經
         │三三經:五行     │一八經
         │三四經:五種煩惱   │一九經
         │三五經:步行五德   │二〇經
         │三六經:五法行    │二一經
         │三七經:五惡     │二二經
         │三八經:五惱     │二三經
         │三九經:五惡不忍辱  │二四經
         │四〇經:五惡不耐行  │二五經
         │四一經:象有五相   │二六經
         │四二經:五惡不依他  │二七經

     八法  │四三經:八欲     │二八經
         │    瘡有八輩   │
     九法  │四四經:九漏     │二九經
         │           │三〇經(『積骨經』)
         │           │三一經(『九橫經』)

三、出於『增一阿含』的「舊經四十四篇」,是漢安世高所譯的。名為『雜阿含經』一卷本的二十五(今缺一)經,『出三藏記集』是「失譯」,今推定為也是安世高的譯典。如色、痛癢、思想、生死、識(大正二‧四九六中、下),與安譯的『七處三觀經』相同。經中說到:「從移[後]說絕辭」(大正二‧四九四上),「說是絕」(大正二‧四九四下),「從後說絕」(大正二‧四九五中、四九八上、下)。「從後說絕」,就是「而說偈言」,「復說偈曰」等異譯。這一特殊的譯語,在一五〇『七處三觀經』──「舊經四十四篇」中,「從後說絕」(大正二‧八七六上、下、八七七下、八八一下、八八二上),也一再的說到。安世高所譯(六〇七)『道地經』,是『修行道地經』的略譯。『道地經』說到:「從後來說」,「從後縛朿說」(大正一五‧二三一上);「從後現說」(大正一五‧二三一中、二三二中);「從後現譬說」,「從後說」(大正一五‧二三一下);「從後縛朿」,「從後來結說」,「從彼[後]舍來說」(大正一五‧二三二下):這都是『修行道地經』「於是頌曰」的異譯,也就是「從後說絕」。「絕」是祇夜或伽陀的音譯;『道地經』的「縛」與「結」,都可能是「絕」的訛寫(「結」可能也是音譯)。祇夜,是歌頌,重頌,以歌頌重說,使意義更明白些,所以意譯為「從後說現」,「從後現譬說」。『道地經』可能是安世高(重禪觀)的初譯,所以譯得很不統一,後來才一律的改為音譯──「絕」(後人又改為「偈」)。我國詩中的絕句──五絕、七絕,大概是依此而稱為「絕」的!

註:[ ]內之文字在原書中之字略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