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第四節 本事,本生‧方廣‧未曾有法

第四節 本事,本生‧方廣‧未曾有法

第一項 本事(如是語)

在部派傳承中,對「九分」與「十二分教」,有意見非常不同,而又不容易得到定論的,是「本事」與「方廣」。「本事」,為「九分教」的第六分。梵語ityuktaka, itivṛttaka,一般譯為「本事」。巴梨語itivuttaka,譯為「如是語」。由於原語傳說不同,解說不同,形成二大流。在固有的傳說中,『大智度論』明確的說到這二類。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雖傳有二說,而以「如是語經」為主。或寫訛為「如是諸經」(1);音譯為「一筑多」(2),「伊帝渭多伽」(3)。惟『成實論』的「伊帝曰多伽」,是「本事」的意思。屬於分別說系Vibhajyavadin的經律,如『長阿含經』作「相應」(4);《四分律》作「善導」(5),《五分律》作「育多伽」(6),都是「如是語」的別譯。

「如是語」,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現有『如是語』,為『小部』中的一種。玄奘所譯的『本事經』七卷,屬於同一類型。雖現存本,不一定就是古本,但九分教中的「如是語」,就是這一類,是無可疑惑的。玄奘所譯『本事經』,分三品:「一法品」六〇經,「二法品」五〇經,「三法品」二八經,共一三八經。每十二、三經,結成一嗢拕南頌。而「三法品」末,僅有三經,又沒有結頌,可見已有了缺佚。『本事經』為重頌體:每經初標「吾從世尊聞如是語」;長行終了,又說:「爾時,世尊重攝此義而說頌曰」。這是重頌的一類,以初標「吾從世尊聞如是語」,體裁特殊,而得「如是語」的名稱。『小部』的『如是語』,分四集:「一集」三品,二七經;「二集」二品,二二經;「三集」五品,五〇經;「四集」一三經。『原始佛教聖典之成立史研究』,比對這二部──『本事經』與『如是語』的同異,足供參考(7)。『如是語』初標「如世尊說阿羅漢說,我聞」。長行終了時說:「世尊說此義已,次如是(偈)說」。末了,又結:「此義世尊說已。如是(我)聞」。比『本事經』多一結語。『大智度論』卷三三(大正二五‧三〇七中)說:

「如是語經者,有二種:一者,結句言:我先許說者,今已說竟」。

『大智度論』的結句,與『如是語』的「此義,世尊說已」相近;多少不同,應為部派的傳誦不同。所說與『如是語』及『本事經』相當,是不會錯的。『如是語』有四集,『本事經』僅三法。在這四集中,第三集第三品止,都是「序說」,長行與重頌間的「結前生後」,末了的「結說」,體例一致。第三集第四品起,僅每品的初末二經,具足「序說」等;中間的經文都從略,也就是沒有「如是語」的形式。四集僅一三經,與前三集相比,也顯得簡略不足。這與『本事經』的缺略,情形是一樣的。為什麼三法、四集,而不是五法、六法,或九集、十集呢?以我看來,這是一項編集而沒有完成的部類。

『如是語』與『本事經』的體裁,在聖典集成過程的研究中,有三點值得我們重視。1.序說與結說:佛說(及弟子說),從傳說而集成一定文句,展轉傳誦,到結集而成為部類,成為現存的形態,是經過多少過程而成的。原始傳誦而結集的,是佛說及弟子所說的短篇。沒有說在那裏說,為誰說,為什麼事說;這些是在傳授中加以說明的(有的忘記了,有的傳說不同)。其後,人、事、處,逐漸編集在內,篇幅漸長;開始與終了,也漸有一定的形式。以「四阿含」及「四部」來說:序說是:「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某處住」(或加上「與比丘……俱」,及特殊的事緣)。結說,形式不一,如泛為比丘們說的,結為:「佛說是經(法)已,彼比丘(等)聞世尊所說,歡喜信受(奉行)」。這類形式的完成,曾經過「如是語」那種體例。不說在那裏說,為什麼人說,為誰(泛說「告眾比丘」)說,而以「如世尊說阿羅漢說,我聞」為序說;以「此義,世尊說已,我聞」為結說。起訖都敘明「世尊所說,我聞」,這可說是師資傳授中的習慣用語,表示傳承的可信性,而形成一定文句的。「如是語」型的聖典,漢譯還有『立世阿毘曇論』,這是陳真諦Paramârtha的譯品,可能為犢子系Vātsīputrīya論書。『論』分二十五品,卷一(大正三二‧一七三上)說:

「如佛婆伽婆及阿羅漢說,如是我聞」。

在「閻羅地獄」章前,也有這同一的序說(8);其他或簡略為「佛世尊說」(9)。『論』卷一(大正三二‧一七四下)第一品末說: ‧

「如是義者,諸佛世尊已說,如是我聞」。

其他品末,也有作「如是義者,佛世尊說,如是我聞」(10);「是義,佛世尊說,如是我聞」(11)。這一序說與結說,與『小部』的『如是語』,可說完全相同。尤其是「地獄品」(12):分十大地獄,每章長行以後,又說:「世尊欲重明此義而說偈言」(13),完全為重頌型。可見部派佛教時代,這一形式的部類,還有承襲沿用的。「如是語」,是不限於銅鍱部所傳的。「如是語」(本事)的另一特色,如『順正理論』卷四四(大正二九‧五九三上)說:

「本事者,謂說自昔展轉傳來,不顯說人、談所、說事」。

『順正理論』下文,雖與「本生」相對,而以「本事」為過去事。然所說「自昔展轉傳來,不顯說人(為誰說)、談所(在那裏說)、說事(為什麼事說)」,與現存的『曼陀多經』並不相合,而卻與「如是語」相合。從這裏,得到了「如是語」與「本事」的共同特性──「自昔展轉傳來,不顯說人、談所、說事」。佛及弟子所說的經偈,師資授受,展轉傳來,不說明為誰說,何處說,為何事說,成為「如是語」型。過去久遠的事,展轉傳來,也不明為誰說,在何處說,為何事說;記錄往古的傳聞,就是「本事」。但是,「不顯說人、談所、說事」,對佛弟子的信仰承受來說,是不能滿足的。於是傳聞的「法」──「如是語」型,終於為「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某處住」(再加上同聞眾或事緣)。有人、有地、有事的「阿含」部類(成為一切經的標準型),所取而代之了。傳聞的「事」,也與「說人、談所、說事」相結合,而集入於「阿含」部類之中。這樣,「本事」已失去「不顯說人、談所、說事」的特質。然而「本事」(「如是語」)的特性,終於在傳承中保存下來,而為『順正理論』主所記錄。

2.長行與重頌:上面說過,「祇夜」的本義,並非重頌,而是「修多羅」的結頌──「結集文」;又為「八眾誦」──「結集品」;又引申為一切偈頌的通稱。等到「伽陀」與「優陀那」成立,重頌也隨後形成了。長行與偈頌,原是各別傳誦的。也許由於某些長行,與偈頌的內容相近,而被結合起來;或依偈頌而演為長行。長行與偈頌的結合,形成一新的體裁;『如是語』就是屬於這一類型的。南傳有「如是語」而沒有「本事」;覺音Buddhaghoṣa的解說,也不說「祇夜」是重頌。「祇夜」而被解說為重頌,是北方的解說,也就是成立「本事」,而沒有「如是語」的部派。

3.增一法:以增一法──一、二、三等為次第而集成聖典的,在『長部』中,有『十上經』、『等誦經』。『長阿含』與之相當的,是『十上經』、『眾集經』。『長阿含』中,更有『增一經』、『三聚經』。『雜阿含』有「一問一說一記論……十問十說十記論」(14),就是增一法的雛型(這十法,傳為沙彌所必誦)。這一編集法,是法數的類集與整理,為佛法漸有「論」部傾向的表現。這是「阿含」完成以前的,重要的結集方法。現存的『如是語』與『本事經』,也是以增一法來集成的。

將這三者結合起來說:「如是語」是以「自昔展轉傳來,不顯說人、談所、說事」為特色。序說與結說,表示其展轉傳聞的可信性,實為「如是語」的根本特性。長行與重頌的結合,也已成為「如是語」的主要形式。『立世阿毘曇論』,是「如是語」型。「地獄品」有重頌,而沒有法數次第編集的意義。「九分教」與「十二分教」中的「如是語」,以序說及結說的定型文句,長行與重頌的結合為主,不一定是增一法的。現存的『如是語』與『本事經』,是在序說與結說,長行與重頌的體裁上,更為增一法的編集;約與『增壹阿含』集成的時代相近。

『如是語』及『本事經』,表現為「傳說」的形態。「如世尊及阿羅漢說,我聞」;聞者是師資授受中的傳授者。沒有「說人、談所、說事」的「傳說」,在宗教的立場,一般人是難以生信的。沒有事實──「說人、談所、說事」,純為義理的宣說;理智的氣味過重,也缺乏感人的力量。加上序說與結說的定型,長行與重頌,千篇一律。總之,作為佛教的聖典來說,這是近於「論部」。小部,似乎是體裁新穎,卻不適於大部的結集。『增壹阿含』也是以增一法來集成的。在序說方面:「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某處住」等,正如古人所說:「說方時人,令人心生信故」(15),表現為從佛所聽聞而來的直接性。參入「說人、談所、說事」;而長行、偈頌、重頌,多姿多彩。『增壹阿含』的集成,對增一法編集的『如是語』來說,顯然是相顧失色。到三品、四集而中止,也許覺到不必再這樣的結集下去了吧!

再說「本事」:在前後相關中,對前的「伽陀」、「優陀那」,立「如是語」。「如是語」是偈頌的一類──重頌。與後「本生」相關聯的,是「本事」;「本生」與「本事」,都是有關過去的事情。『大智度論』雙舉二說,有關「本事」的,如『論』卷三三(大正二五‧三〇七中──下)說:

「二者,三藏、摩訶衍外,更有經名一目(或作築)多迦;有人言目多迦。目多迦名出三藏、摩訶衍,何等是?……如是等經,名為出因緣。於何處出?於三藏、摩訶衍中出,故名為出。云何名因緣?是三事(夜長、道長、生死長)之本,名為因緣」。

依『論』,一目多迦,或簡稱為目多迦。現存梵本Dharmasaṃgraha(法集),itivṛttaka也又作vṛttaka。一(帝)目多迦或目多迦,『大智度論』解說為「出因緣」。出是出於三藏及摩訶衍以外的,似指「雜藏」部分。以因緣起說,名為「因緣」。這樣,「目多迦」是「因緣」的一類。但這一解說,是可疑的。律中有『尼陀那』、『目得迦』,『目得迦』也與「因緣」(尼陀那)相關聯,而含義不大明了。惟《十誦律》稱之為「無本起」(16);「無本起」與「出因緣」,顯然是同一意義。『順正理論』所說:「言本事者,謂說自昔展轉傳來,不顯說人、談所、說事」;這就是「無本起」、「出因緣」──「本事」(目得迦)的真正意義。這是傳說中的,佛說的往古事──佛化的印度民族與宗教的古老傳說(在律中,「目得迦」是不顯說人、談所、說事的舊例;有說人、談所、說事的,名「尼陀那」)。這一古義,在傳說中,久已隱昧不明(『智度論』所說,是別解),因為傳說的佛化的印度民族與宗教故事──「本事」,在「四阿含」的集成中,已與說人、談所、說事相結合。所以以「伊帝目多伽」為「本事」的,只能說是過去事了。

『大毘婆沙論』卷一二六(大正二七‧六六〇上)說:

「本事云何?謂諸經中,宣說前際所見聞事。如說:過去有大王都,名有香茅,王名善見。過去有佛,名毘缽尸,為諸弟子說如是法。過去有佛,名……迦葉波,為諸弟子說如是法。如是等」。

『大毘婆沙論』所舉的「前際所見聞事」,有二類:一為印度民族的古代傳說:『大毘婆沙論』舉例如大善見王Mahāsudarśana。以此為例,那末,大善見王(17);黎努Reṇu與大典尊Mahāgovinda(18);堅固念王Dṛḍhanemi(19);摩訶毘祇多王Mahāvijita(20);釋迦族Śākya與黑族Kaṇhāyana(21);大天王Mahādeva與尼彌王Nimi(22);伊師山Isigili獨覺(23);毘富羅山Vipula(24);毘羅摩長者Velāma(25):這都應該是「本事」。二為過去佛事:所舉毘缽尸佛Vipaśyin等為弟子說法,與『大般涅槃經』所說,七佛為弟子說戒經的「伊帝目多伽」(26)相合。以此為例,那末,尸棄佛Śikhi弟子事(27);羯句忖那佛Krakucchanda弟子事(28),也都應該是「本事」。「本事」,本為佛化的,傳說的印度民族故事,擴展為更遠的過去劫事。『大毘婆沙論』的解說,是與「本生」相關而對立的,所以「本事」是除「本生」以外的過去事。瑜伽系所說,也大體相同,如『瑜伽論』說:「謂諸所有宿世相應事義言教,是名本事」(29)。『成實論』說:「是經因緣及經次第(次第是譬喻),若此二經在過去世,名伊帝目多伽。秦言此事過去如是」(30)。「本生」、「本事」、「因緣」、「譬喻」,在「十二分教」的解說中,都有近似而又不同的意義。據『成實論』說:「本事」,是「因緣」與「譬喻」而在過去世的。『原始佛教聖典之成立史研究』,對於這些,是以「譬喻」為本而予以解說的(31)。從「譬喻」的立場來說,「譬喻」可說是早已存在的。但從「九分教」與「十二分教」的成立過程來說,「譬喻」成為聖教的一分,是較遲的。起初只是「展轉傳來,不顯說人、談所、說事」的傳說──「本事」,「佛這麼說」而已。以後成為有「說人、談所、說事」;「阿含」中的「本事」,與「本生」類似而又不同,成為「九分教」的二分。

註解:

[註 63.001]『佛藏經』卷下(大正一五‧八〇二下)。『十住毘婆沙論』卷九(大正二六‧六九中)。

[註 63.002]『大智度論』卷二五(大正二五‧二四六下)。

[註 63.003]『華手經』卷六(大正一六‧一六八中)。

[註 63.004]『長阿含經』卷三(大正一‧一六下)。

[註 63.005]《四分律》卷一(大正二二‧五六九中)。

[註 63.006]『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一(大正二二‧一下)。

[註 63.007]前田惠學『原始佛教聖典之成立史研究』(七一九──七二一)。

[註 63.008]『立世阿毘曇論』卷八(大正三二‧二一三中)。

[註 63.009]『立世阿毘曇論』卷一〇(大正三二‧二二一中)等。

[註 63.010]『立世阿毘曇論』卷二(大正三二‧一八一下)。

[註 63.011]『立世阿毘曇論』卷三(大正三二‧一八七下)等。

[註 63.012]『立世阿毘曇論』卷八(大正三二‧二〇七中──二一五上)。

[註 63.013]『立世阿毘曇論』卷八(大正三二‧二〇七下)等。

[註 63.014]『雜阿含經』卷二一(大正二‧一五二下)。

[註 63.015]『大智度論』卷三(大正二五‧七五下)。

[註 63.016]《十誦律》卷五七(大正二三‧四二四中)。

[註 63.017]『長部』『大善見王經』(南傳七‧一六五──二〇一)。

[註 63.018]『長部』『大典尊經』(南傳七‧二四四──二六八)。

[註 63.019]『長部』『轉輪聖王師子吼經』(南傳八‧七四──八〇)。

[註 63.020]『長部』『究羅檀頭經』(南傳六‧一九七──二〇九)。

[註 63.021]『長部』『阿晝摩經』(南傳六‧一三七──一三九、一四二──一四四)。

[註 63.022]『中部』『大天捺林經』(南傳一一上‧一〇〇──一〇八)。

[註 63.023]『中部』『仙吞經』(南傳一一下‧六六──七二)。

[註 63.024]『相應部』「無始相應」(南傳一三‧二七九──二八三)。

[註 63.025]『增支部』「九集」(南傳二二五‧六一──六五)。

[註 63.026]『大般涅槃經』卷一五(大正一二‧四五一下──四五二上)。

[註 63.027]『相應部』「梵天相應」(南傳一二‧二六三──二六六)。

[註 63.028]『中部』(五〇)『魔訶責經』(南傳一〇‧七四──八一)。

[註 63.029]『瑜伽師地論』卷二五(大正三〇‧四一八下)。

[註 63.030]『成實論』卷一(大正三二‧二四五上)。

[註 63.031]前田惠學『原始佛教聖典之成立史研究』(三五九──三六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