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第二項 分別論者的部派問題

第二項 分別論者的部派問題

『大毘婆沙論』的分別論者,是印度本土,尤其是流行於北方罽賓Kaśmīra區的化地、法藏、飲光──三部(1)。對勘『異部宗輪論』,與化地部思想一致的,就有:1信等五根唯是無漏(2)2緣起是無為(3)3阿羅漢無退(4)4有齊頂阿羅漢(5)5隨眠心不相應(6)6無中有(7)7四諦一時現觀(8)8過去未來是無(9)

『大毘婆沙論』說:「分別論者執世第一法相續現前」(10);涼譯『毘婆沙論』,就作「彌沙塞部」(11)。『大毘婆沙論』說:「化地部說:慧能照法,故名阿毘達磨」(12);而晉譯『鞞婆沙論』,就作「毘婆闍婆提」(13)。化地部與分別論者,在古代譯師的心目中,大概是看作同一的。又如『大毘婆沙論』卷一八(大正二七‧九〇下)說:

「或復有執:五法是遍行,謂無明、愛、見、慢及心,如分別論者。故彼頌言:有五遍行法,能廣生眾苦,謂無明愛見,慢心是為五」。

『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七上)說:

「此(化地)部末宗,因釋一頌,執義有異。如彼頌言:五法定能縛,諸苦從之生,謂無明貪愛,五見及諸業」。

比對二頌,雖文句略有出入,但不能說不是同一的。這一頌,在真諦Paramârtha的『部執異論』,譯為:「無明心貪愛,五見及諸業」(14),更為接近。

分別說系的法藏部(法密部)與飲光部,由於『異部宗輪論』所說太簡,無法與『大毘婆沙論』的分別論者相比對。據『雜心阿毘曇論』說:「曇無得等說一無間等」(15);這是一時見諦的頓現觀說,與分別論者、化地部相同。依『大毘婆沙論』,法密部與分別論者說,有二則不同:一、分別論者立四相是無為:法密部說,三相有為,滅相無為(16)。二、分別論者以心的有力或無力,為身力、身劣;而法密以精進、懈怠,為身力與身劣(17)。這二義雖所說不同,而思想還是非常接近的。『大毘婆沙論』的飲光部義,僅「異熟未生,彼因有體」(18),也見於『異部宗輪論』。『順正理論』稱之為分別論者,已如上所說。

『異部宗輪論』說:法藏部「餘義多同大眾部執」;飲光部「餘義多同法藏部執」,也就是多同大眾部說。其實,化地部也還是多同大眾部執,如上所舉八則,除第四則不明外,都是與大眾部相同的。而『異部宗輪論』所說的化地部義,如:預流有退,道支無為,五識有染有離染,這也是與大眾部說相同的。『大毘婆沙論』所引的分別論者,所說也多分與大眾部義相合,如:1心性本淨(19)2世尊心常在定(20)3無色界有色(21)4道是無為(22)5預流得根本靜慮(23)6佛生身是無漏(24)

這麼說來,化地、法藏、飲光──分別論者,與大眾部的思想非常接近,這是值得重視的問題。分別說部──分別論者,是上座部所分出的大系(依『異部宗輪論』,從說一切有部分出),屬於上座系統的學派,怎麼立義反而與大眾部接近呢?這好像是很離奇的。於是素來系統不明的分別論者,或以為上座學派而受有大眾部的影響,或以為是大眾與上座末派的合流(25)。這種解說,是根源於一項成見;從成見而來的推論,自然是不會正確的。在一般的習見中,大眾部是這樣的,上座部是那樣的,壁壘分別。而分別說系,從上座部分出,而立義多與大眾部相同,那當然要解說為:受了大眾部的影響,或二部末派的合流了。我們相信:思想的開展,是「由渾而劃」的:「作始也簡,終畢也鉅」的。那末,大眾與上座部的分立,到底為了什麼?當時的大眾部教義,就如『異部宗輪論』所說的嗎?從上座部而分為分別說與說一切有,又為了什麼?當時的說一切有部,教義就與『發智』、『大毘婆沙論』相同嗎?當時的分別說部,就如銅鍱部七論所說的嗎?當然都不是的。大眾與上座,說一切有與分別說的分立,起初為了某些根本論題,與學風的傾向不同(後來的支派,不一定為了這些)。基於這些根本的主要的不同,逐漸發展而完成非常不同的學派。在同一學系中,起初是含渾的,逐漸發展,而現出內部的對立思想。這些不同,可能反與另一學系一致。這不一定是背叛自宗,而是這些不同,有些是一向存在的老問題。如上一章所說,說一切有部,不限於阿毘達磨論師,譬喻師也還是說一切有部的。譬喻師的某些思想,不也是同於分別論者嗎?所以,分別論者的論義,近於大眾部,說明了在佛教學派思想的開展過程中,印度本土的學派,在同一區域,同一思想氣氛中,自然會有共同的傾向,同樣的理論。如以為『大毘婆沙論』的分別論者,為大眾與上座末派的合流;那末化地、法藏等學派,都是二部末派的合流嗎?學派間的相互影響,或多或少,都是不免的。能說分別論者──分別說部受大眾部的影響,而不是大眾受分別說部的影響嗎?『大毘婆沙論』的分別論者,實為分別說部中,大陸學派的一般思想。

註解:

[註 77.001]『大唐西域記』「烏仗那國」(大正五一‧八八二中)。

[註 77.002]『大毘婆沙論』卷一(大正二七‧七下)。『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六下──一七上);下均例此。

[註 77.003]『大毘婆沙論』卷二三(大正二七‧一一六下)。

[註 77.004]『大毘婆沙論』卷六〇(大正二七‧三一二中)。

[註 77.005]『大毘婆沙論』卷六〇(大正二七‧三一〇下);又卷一八五(大正二七‧九二九中)。

[註 77.006]『大毘婆沙論』卷六〇(大正二七‧三一三上)。

[註 77.007]『大毘婆沙論』卷六九(大正二七‧三五六下)等。

[註 77.008]『大毘婆沙論』卷一〇三(大正二七‧五三三上)。

[註 77.009]『大毘婆沙論』卷二七,分別論者說「心本性清淨」,評為「汝宗不說有未來心」(大正二七‧一四〇中──下)。與此相當的,『順正理論』卷七二,就說分別論者「不許實有去來」(大正二九‧七三三上)。

[註 77.010]『大毘婆沙論』卷五(大正二七‧二〇中)。

[註 77.011]『毘婆沙論』卷二(大正二八‧一四上)。

[註 77.012]『大毘婆沙論』卷一(大正二七‧四中)。

[註 77.013]『鞞婆沙論』卷一(大正二八‧四一八上)。

[註 77.014]『部執異論』(大正四九‧二二中)。

[註 77.015]『雜阿毘曇心論』卷一一(大正二八‧九六二上)。

[註 77.016]『大毘婆沙論』卷三八(大正二七‧一九八上)。

[註 77.017]『大毘婆沙論』卷三〇(大正二七‧一五四中)。

[註 77.018]『大毘婆沙論』卷一四四(大正二七‧七四一中)等。

[註 77.019]『大毘婆沙論』卷二七(大正二七‧一四〇中)。

[註 77.020]『大毘婆沙論』卷七九(大正二七‧四一〇中)。

[註 77.021]『大毘婆沙論』卷八三(大正二七‧四三一中)。

[註 77.022]『大毘婆沙論』卷九三(大正二七‧四七九下)。

[註 77.023]『大毘婆沙論』卷一三四(大正二七‧六九三中──下)等。

[註 77.024]『大毘婆沙論』卷一七三(大正二七‧八七一下)。

[註 77.025]呂澂〈阿毘達磨汎論〉「附注」(內學第二輯一六一──一六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