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集-第三節 《大智度論》與空門及蜫勒門

第三節 《大智度論》與空門及蜫勒門

空(śūnyatā)門,是聲聞部派而接近初期大乘的,說我空,也說法空。

《智論》卷一八(大正二五‧一九二下──一九三下),引四經明空門之「生空、法空」:一、《頻婆娑羅王迎經》;二、《佛說大空經》;三、《梵網經》;四、《義品》。此中除第一經是說「生空」(sattva-śūnyatā)之外,餘三皆解說「法空」(dharma-śūnyatā)。不但這三種聲聞經典,《智論》還說:「如是等處處聲聞經中說諸法空。」(大正二五‧一九三下

《智論》卷三一(大正二五‧二九五中──下)在說明一切法空時,又簡略地引述了聲聞藏的六(或七)經:一、先尼(Śreṇika)梵志事,見《雜阿含經》(巴利藏缺)。二、強論梵志事,如《義品》所說。三、《大空經》。四、《羅陀經》,見《雜阿含經》。五、《栰喻經》,見《中阿含經》的《阿梨吒經》。六、《波羅延經》,是《經集》的〈彼岸道品〉;《利眾經》,是《經集》的《義品》。《智論》以此例餘,謂「三藏中處處說法空」(1)。換句話說,空門仍是本於佛說非餘。

歸納起來,聲聞派的「空門」,引聲聞經以說法空的,主要理由是:㈠、無我所;㈡、五陰法散滅;㈢、不落二邊──四句的見解;㈣、佛法是「非諍論處」;㈤、智者不取著一切法。空門與阿毘曇(abhidharma)門的辨析事相是不同的,這是著眼於佛法的理性,方便引導趣入、修證的立場。

《三論玄義》引真諦(Paramārtha)三藏所說: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分出的一說部(Ekavyavahārika)說:「此部執生死涅槃皆是假名。」(大正四五‧八下)一切都是假名,與《智論》所說的空義相合。

《智論》卷一(大正二五‧六一上──中)說:

「佛法中,方廣道人言:一切法不生不滅,空無所有,譬如兔角龜毛常無。」

這是大眾部分出的一派。在南傳《論事》中,說到方廣部(Vetulyaka),也名說大空部(Mahāsuññatāvādin),雖所說不同,然與《智論》的「方廣道人」(道人即比丘),說一切法空無所有,顯然是同一部派。如方廣部說:佛住兜率天宮(Tusita-bhavana),人間佛是示現的(化身),所以施佛不得大果;佛不住此間,佛不說法(2)。方廣部執佛是超越現實人間世的,不免重於超越而輕忽現實,與《智論》中方廣道人說一切法空,如龜毛兔角,表現同一意境。《智論》認為方廣道人所說,是偏執,是撥無一切法的邪見。《智論》卷一八說「空門」時,一再說到空門與邪見者的不同(大正二五‧一九三下──一九四上):

「邪見人於諸法斷滅令空,摩訶衍人知諸法真空,不破不壞。」

「邪見人言諸法皆空無所有,取諸法空相戲論;觀空人知諸法空,不取相,不戲論。」

「觀真空人,先有無量布施、持戒、禪定,其心柔軟,諸結使薄,然後得真空;邪見中無此事,但欲以憶想分別,邪心取空。」

像這樣,「取諸法空相戲論」,「但欲以憶想分別,邪心取空」,是邪見而不是真空,不合佛法說空的意義。不但《智論》這樣認為,就是《中論》也持同一立場。《中論》卷二(大正三〇‧一八下)說:

「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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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論》卷二(大正二五‧七〇上──中)說:

「摩訶迦旃延,佛在時,解佛語,作蜫勒,乃至今行於南天竺。……蜫勒,略說三十二萬言。蜫勒廣比諸事,以類相從。」

卷一八(大正二五‧一九二中)說:

「蜫勒有三百二十萬言。佛在世時,大迦旃延之所造。佛滅度後,……諸得道人撰為三十八萬四千言。若人入蜫勒門,論義則無窮。其中有隨相門、對治門等種種諸門。」

蜫勒(Karaṇḍa),或作[虫*毘]勒(Peṭaka),都是篋藏的意思。佛世大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所造的[虫*毘]勒,依《智論》說:[虫*毘]勒「有隨相門、對治門等種種論門」,論義是重於適應、貫通的,正如古人所說:「牽衣一角而衣來。」所以「若人入蜫勒門,論議則無窮。」其「廣比諸事,以類相從」,是比類諸事,依意義相同而歸於同類(3)。這與毘曇門的分別法相,辨析精嚴,體例是大為不同的。

《三論玄義》依真諦說而陳述道(大正四五‧九上):

「佛在世時,大迦旃延造論解佛阿含經。至二百年,大迦旃延從阿耨達池出,更分別前多聞部中義。時人有信其所說者,故云多聞分別部。」

依真諦所譯《部執異論》,多聞分別部作「分別說部」,玄奘是譯為說假部(Prajñaptivādin)的。《三論玄義檢幽集》卷五,依真諦之《部執異論》而說(大正七〇‧四六一上):

「此是佛假名說,此是佛真實說;此是真諦,此是俗諦。……分別說部即大迦旃延弟子。」

說真說俗,說實說假,也許由此而落入「有無」中吧!說假部是大眾部所分出的;大迦旃延在佛世就弘法到阿槃提(Avanti),所以「蜫勒論」是流行於南天竺的。真諦所譯的《四諦論》稱迦旃延為「大聖」(4),引有「分別部」及名為《藏論》者不少,每舉「何相、何用、何緣、何義」為問,與覺音(Buddhaghoṣa)《清淨道論》的「相、味、現起、足處」相當類似(「味」即「作用」)。緬甸的「小部」中,有古典《藏論》(Peṭakopadeśa),為大迦旃延所造,也許與《智論》所說的蜫勒([虫*毘]勒)有關。上座分別說系的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原是從(西)南印度優禪尼(Ujjayinī)的分別說部(Vibhajyavādin)所分出。傳為大迦旃延所造的《藏論》,流行於南印度,也許是和《舍利弗阿毘曇論》一樣,各派共傳而彼此增減有異吧!

總之,蜫勒是流行於南印度的古典,是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或分別說(Vibhajyavādin)系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所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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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otte說:「本論作者對大眾部(之思想)表現出無言之輕蔑,而在其著作中未置一詞。」(5)由此而推定他可能為西北印說一切有部之比丘,這是一種想像的看法。

如上面所說,「空門」與「蜫勒門」都與大眾部系的思想有關。而且如《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五中──下)說:

「此中大眾部、一說部、說出世部、雞胤部本宗同義者,謂四部同說: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來無有漏法,……如來色身實無邊際,如來威力亦無邊際,諸佛壽量亦無邊際,……一剎那心了一切法,一剎那心相應般若知一切法。……菩薩為欲饒益有情,願生惡趣,隨意能往。」

這些思想,已成為大乘經中佛與菩薩的聖德了。又如大眾部說:「有十方佛。」(6)這已成為大乘佛教的定論。《智論》中處處說的都是這些源自大眾部的佛菩薩觀,能說「本論作者對大眾部表現出無言的輕蔑」嗎?

又如《智論》卷一五(大正二五‧一七一中)說:

「佛弟子說非數緣滅是常,又復言:因緣法常,因緣生法無常。」

非數緣滅,即非擇滅──非擇滅無為(apratisaṃkhyānirodhāsaṃskṛta)。非擇滅無為,是多數部派所說的。因緣法是緣起(pratītyasmutpāda)法,「緣起法常」,是說:緣起是無為法。這是大眾部等九種無為之一(7)。然則《智論》的「非數緣滅是常」與「因緣法常」,豈不就是大眾部的「非擇滅無為」與「緣起支性無為」嗎?

總之,《智論》是大乘論,大眾部系的思想在《智論》中的重要性,遠非他部所及。並非如Lamotte所說,論主「對大眾部表現出無言的輕蔑」,「未置一詞」的。

註解:

[註 7.001]詳見拙著《空之探究》第二章第四節〈聲聞學派之我法二空說〉(頁九二──一〇一)。

[註 7.002]《論事》(《南傳》五八‧三三七──三四一)。

[註 7.003]參閱拙著《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第十一章第六節(頁五九三──六〇三)。

[註 7.004]《四諦論》卷一稱「大聖旃延論」(大正三二‧三七五上),此「旃延」,應是摩訶迦旃延。

[註 7.005]Lamotte〈大智度論之作者及其翻譯〉(郭忠生譯,《諦觀》六二期,頁一一二)。

[註 7.006]《論事》(《南傳》五八‧四一二)。

[註 7.007]《異部宗輪論》說:「無為法有九種:一、擇滅;二、非擇滅;三、虛空;四、空無邊處;五、識無邊處;六、無所有處;七、非想非非想處;八、緣起支性;九、聖道支性」(大正四九‧一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