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第四節 聖典的語言與古新問題

第四節 聖典的語言與古新問題

第一項 原始聖典與巴利語

佛法雖為佛(及弟子等)的三業德用,而佛教聖典,但依語文而流傳下來。在原始佛教聖典,也就是部派公認的聖典成立史中,也有與語文有關的問題。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所傳的巴利語Pāli聖典,傳說是由摩哂陀Mahinda傳入錫蘭的,是(傳為一切集成了的)第一結集所用的語言,摩竭陀Magadha的語言,佛陀自己所用的語言。這麼說來,巴利聖典是最純正的,保持佛陀真傳的聖典了。跋耆Vajji比丘「大結集」,也就要指責他們,對聖典的「名詞、性、措辭、修辭」,有所改作了(1)。《銅鍱律‧小品》(南傳四‧二一一)說:

「時夜婆、瞿婆,二兄弟比丘,生婆羅門(家),語善、聲美。詣世尊所,敬禮已,卻坐一面」。

「彼等白世尊言:大德!今比丘眾、名異、姓異、生異、族異而來出家,名以自己言詞Sakāya niruttiyā污損佛語。願聽我等,轉佛語為闡陀Chanda。世尊呵曰:愚人!汝等何以說願轉佛語為闡陀」!「告比丘言:不聽轉佛語為闡陀,轉者墮惡作。聽各以自己言詞Sakāya niruttiyā誦習佛語」。

佛陀對佛法與語文的立場,這裏說得最為明確。兄弟比丘提出佛語「闡陀」化的要求,說明了佛陀應用的語言,不是「闡陀」。所以要提出這一要求,是由於佛弟子從不同區域,不同種族,不同階層而來,語言極其複雜。一些低階層(或邊遠地區)應用的語言,在出身婆羅門家,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看來,不免有損佛的尊嚴。所以「闡陀」化,是佛教用語統一化的要求。印度的語言,起原極古。吠陀Veda、梵書brāhmaṇa、奧義書Upaniṣad等,都用這種語言。然隨民族移殖,政治擴張而普遍到恒河Gaṅgā流域,又流向南方。由於區域遼闊,民族複雜,形成大同小異的種種方言。西元前五世紀的Yāska,四世紀的Pāṇini,依據吠陀、梵書等古語,研究其語法、音韻,整理出一種結構精密,最完成的語言,就是saṃskṛta,或譯「雅語」、「善構語」,通稱梵語。這種語言,佛法中也稱之為闡陀Chanda,有韻律的語文。佛陀晚年,這種語言的提倡推行,已為婆羅門所重。兄弟比丘的請求,正代表這種要求。然佛陀率直的拒絕了(主要是不許以此為標準語),而聽比丘們,以自己的語言來誦習佛語。自己言詞Sakāya niruttiyā,顯然指比丘們自己的方言。《四分律》對此說:「聽隨國俗言音所解誦習佛經」(2)。《五分律》說:「聽隨國音誦」(3)。文義都這樣明白,而覺音Buddhaghoṣa卻以「自己言詞」為「佛陀自己的語言」(4)。同一Sakāya niruttiyā,而不顧前後的文義相關,作出離奇的解說。這不是巴利聖典問題,而是銅鍱部學者的解說問題!婆羅門教以梵語為梵天的語言,神化了語言,從語言的統一發展中,加強其宗教的權威。而銅鍱部學者,承襲神教的手法,假借「佛陀自己的語言」,以加強巴利聖典的教學權威。這不免違反佛陀無方普應的平等精神了!

巴利語為佛陀自己的語言,現代的巴利文學者,已很少人堅持這種意見(5)。然部分巴利聖典的研究者,想從語言學的論究中,說明巴利語的古老來源。或以為,佛陀說法的語言,必為當時的流行語,摩竭陀的流行語。或以為「第一結集」在王舍城Rājagṛha,「第二結集」在毘舍離Vaiśālī,佛教聖典的原始語文,必為東方摩竭陀一帶的語言。而巴利語與摩竭陀語相近,因而得出巴利語為佛教古典用語的結論。然近代學者,比較巴利語與摩竭陀語的差別,並不能同情這種論調。關於佛陀自己的語言,如從民族去著想,釋迦Śākya與摩羅Malla、跋耆Vṛji等為近族。「六族奉佛」(6),都是雪山Himavanta南麓,恆河北岸的一帶民族。如說家鄉語,應屬於這一地區的語言。佛曾住摩竭陀說法,可能應用摩竭陀流行語,但晚年更長期的,傳說二五年在舍衛城Śrāvastī,所以也不能說佛以摩竭陀語說法,以摩竭陀語為佛教用語的任何理由。印度的原始佛教,一直在口口傳誦中。同一名詞,同一文句,在語音多少出入的說起來,就有多少差別(如以字母寫出,更為顯著)。然而,並不以語言、語法的多少差別,就覺得不合。流行語,(古代是自然學習,不像近代那樣的學習發音、拼音、學習到非常準確)從來都沒有絕對標準,只是大體從同,大家聽得懂就是了。第一、第二結集,是誦出佛法,審定取去,不是語言或文法的審定與傳授。共同審定佛法,(在會大眾,也不可能語音統一),在口口相傳中,怎麼也不能想像為,從此成立一種統一的佛教用語。如從原始佛教的流傳,口口相傳的實際情況去理解,那末推想佛陀自己所用的語言,第一、第二結集使用的語言,都是不必要的了!

巴利語為西印度語(依原始佛教,應稱為南方)。以優禪尼Ujjayainī為中心,阿槃提Avanti地方的語言。近代學者從阿育王Aśoka碑刻──Girnar碑的比較,得到了更有力的證明(7)。巴利語傳入錫蘭的摩哂陀,正是育養長大於優禪尼的。這是佛教向邊地發展,引起阿槃提佛教的隆盛,成為分別說部Vibhajyavādin的化區。銅鍱部由此分出;化地部Mahīśāsaka、法藏部Dharmaguptaka也由此分出。這一地區的佛教──分別說部,應用這一地區的語言,成為巴利語。這是以Paiśācī語為基礎,而受到摩竭陀語的多少影響。西藏傳說佛教四大部派的地區與語言(8):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從Mahārāṣṭra地方發展起來,聖典用Mahārāṣṭra(摩訶刺佗)語。上座部Sthavira以Ujayana為中心,聖典用Paiśācī語。正量部Saṃmatīya從Sūrasena(即摩偷羅一帶)而發展,聖典用當地的Apabhraṁśa語。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在罽賓Kaśmīra、健陀羅Gandhāra而盛大起來,聖典用saṃskṛta語。上座部(指上座分別說部)以優禪尼為中心,用Paiśācī語,與近代研究的巴利語相合。傳誦聖典用語的不同,與教區有重要關係(並非決定性的)。其語言的新古,在佛教聖典的立場,應從部派的成立,及移化該區的時代來決定。巴利語來源的研究,近代學者的業績是不朽的!近乎結論階段的意見,巴利語是阿育王時代,優禪尼一帶的佛教用語。

現存的原始佛教聖典,巴利語本的經、律、論──三藏,都完整的保存下來。漢譯雖有眾多部派所傳的聖典,都沒有完整的。而且,巴利語為印度古方言,沒有經過翻譯,研究起來,會感覺特別親切與便利。所以巴利語不是佛陀自己的語言,不是「佛教中國」的原始語言,還是具備有利條件,引起學者的不斷研究。然而現存的一切聖典,都是具有部派色彩的;從部派所傳去研究原始聖典,研究原始聖典的結集過程,是不能局限於巴利聖典的。從西方學者研究巴利聖典所引起的傾向,積習很深。到現在,還有人以為研究原始佛教,非從巴利聖典入手不可。有人以原始佛教聖典為名,而以巴利聖典為實。超越部派的立場,以現存各種原始佛教聖典為對象,比較研究以發見原始佛教聖典集成的歷程,才是原始佛教聖典成立史研究的方向吧!

註解:

[註 9.001]『島史』(南傳六〇‧三四)。

[註 9.002]《四分律》卷五二(大正二二‧九五五上)。

[註 9.003]『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二六(大正二二‧一七四中)。

[註 9.004]Sammasambuddhena(善見律)所說,見前田惠學『原始佛教聖典之成立史研究』(一一二)。

[註 9.005]前田惠學『原始佛教聖典之成立史研究』所引(一一二 ──一一三)。

[註 9.006]『長阿含經』卷一五(大正一‧九八上)。

[註 9.007]前田惠學『原始佛教聖典之成立史研究』所引說(三四──三五、四八──四九)。

[註 9.008]調伏天Vinītadeva『異部次第誦輪』所說,待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