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常唯心未必使佛教走向衰頹 之一

真常唯心未必使佛教走向衰頹    之一

  佛教之衰亡是否與純正法義的喪失有必然關係,仍值得探究與驗證的。如太虛法師宗仰「法界圓覺宗」的教法,認為一切佛法乃源自佛陀朗然大覺之心海,他也在這樣的知見和信仰下,進行佛教改革運動,開展出恢宏的菩薩氣象。此外,現今台灣慈濟功德會證嚴法師說法佈教也以真常唯心系為主,然而慈濟志業的開拓可說如日中天,蒸蒸日上;法鼓山聖嚴法師同樣也關心著漢傳佛教的復興問題,但其進路明顯和印順法師不同,他和太虛法師接近,未必認同中國佛教所重視的如來藏經教是有問題的,而致使佛教衰退,反而認為中國佛教的問題在於教育和人才上,[1]而未必是思想的問題。甚至,聖嚴法師預見今後的世界佛教,還得要靠如來藏思想,因為如來藏具整合性、適應性、包容性、消融性的,能對眾生產生直接而明顯的效益。[2]因此,聖嚴法師不只是高度同情如來藏,而且也傾心力弘揚如來藏教法,從中可看出聖嚴法師護念漢傳佛教之心;只不過他所弘揚的如來藏已是融會「緣起性空」觀念的如來藏思想。[3]

  同樣的,藏密佛教的主流雖屬唯心大乘,「梵化」的傾向亦頗為明顯,其佛教之儀軌及傳統多富有神秘性色彩,甚而有迷信之嫌,但他們的佛教信仰依舊興盛,在西方影響力之大,乃是顯而易見的;如此,可知唯心信仰似與佛教衰弱未必有必然關係。

  因此,眾生皆具佛性的本覺或唯心思想,未必開展不出菩薩行;諸多唯心思想仍有菩薩情懷。如儒家「人性本善」與佛教本覺思想說法相似,此「本善」的觀點雖未必與經驗事實相符,但卻可滿足一般人內心的情感需求,而增益信心;以此信心給生命帶來光明和希望,更去堅持道德理想。[4]例如孟子心學中即有一定的菩薩精神,展示「大丈夫」的氣象及格局,[5]深具入世精神。而神教信仰中唯神、唯心色彩雖濃,但也可有社會關懷的情操和精神。[6]因此,唯心思想未必與中國佛教末流之式微有關,唯心思想也未必與菩薩心行相違。

取自「唯心思想帶來晚近中國佛教之衰微嗎?」刊於《臺灣宗教研究》102期,2011年。

[1] 聖嚴法師曾指出晚近中國佛教「僧眾素質低落」以及「知識水準落後」兩種現象,表達對中國佛教人才有限及教育缺乏的憂心。見<再論今後中國佛教的教育與文化>,收在《教育文化文學》法鼓全集光碟版(03-03, p. 58, 02)

[2] 以上見聖嚴法師《華嚴新詮:原人論考釋》,法鼓,2006年,頁272-3。此外,聖嚴法師雖未明說與印順法師見解之別,但明確地表示對如來藏肯定的立場,聖嚴法師說:「如來藏的思想,是最受漢藏兩系大乘佛教所信受的,雖於近代善知識之中,對於如來藏的信仰,有所批評,認為是跟神我思想接近,與阿含佛法的緣起性空義之間有其差異性,認為那是為了接引神我外道而作的方便說,甚至是為使佛法能生存於神教環境之中而作的迎合之說。我相信善知識的研究,有其資料的客觀性.有其剖析的正確性,但我更相信如來藏思想,並不違背緣起的空義,而具有其寬容性。」《自家寶藏:如來藏經語體譯釋》法鼓全集光碟版 (07-10, p. 1)

[3] 聖嚴法師說:「我現在所弘傳的禪學,若以中國禪宗祖師們留下的文獻來看,是屬於如來藏系統的思想,可是我把佛法回歸到緣起性空的原點,不論在修行方法的指導和修行理念的疏通,我都會指出最基本的立場,那便是所謂三法印:「無常、無我、寂靜。」如果偏離三法印的原則,那就很容易跟外道的常見和斷見混淆不清了。」見《聖嚴法師學思歷程》法鼓全集光碟版 (03-08, p. 171, 02) 《自家寶藏-如來藏經語體譯釋》一書也說:「因此我敢相信,適應未來的世界佛教,仍將以如來藏思想為其主軸,因為如來藏思想,既可滿足哲學思辨的要求,也可滿足信仰的要求,可以連接緣起性空的源頭,也可貫通究竟實在的諸法實相。實相無相而無不相,法身無身而遍在身,便是無漏智慧所見的空性。佛性、如來藏、常住涅槃等,其實就是空性的異名。佛為某些人說緣起空性,又為某些人說眾生悉有佛性,常住不變,但是因緣法無有不變的,唯有自性空的真理是常住不變的。有了無我的智慧,便見佛性,見了佛性的真常自我,是向凡夫表達的假名我,並不是在成佛之後,尚有一個煩惱執著的自我;那也就是《金剛經》所說的:「無住生心」的一切智心,絕對不是神教的梵我神我。我於解釋佛性如來藏時,會介紹如來藏緣起觀。」法鼓全集光碟版 (07-10, p. 5, 02)

[4] 可一提的是,傅佩榮指出「人性本善」的概念有兩大盲點:其一是在經驗上缺乏佐證,其次從邏輯的角度來看,人性本善也無法成立。而若從經驗及邏輯的角度檢視,他認為「人性向善」是較正確的說法,即人自由選擇該做或者不該做的事時,內心仍會有「不安」或「不忍」的感受,而如此的自由加上不安或不忍,就是「向善」。如此,傅佩榮將人性善惡放在事實判斷中探討,而重視現實經驗及邏輯推演之證明,據此來評判本善論的困境。見傅佩榮《哲學與人生》,台北:天下文化,2003,頁222223。關於傅佩榮「人性向善」之主張,也可參見《儒家哲學新論》,台北:業強,1993。。

[5] 如《孟子滕文公篇》說:「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同樣的,若儒家心學系統過度發展也會產生問題,如繼承孔孟聖教的陽明心學末流,即有落於「疏狂」之譏。

[6] 可知,在宗教信仰上,一個宗教的興衰與否和其信仰的教義內容,其間關係未必是絕對的;相對的,很有可能信仰的教義理論,愈能符合大多數人的需要,信仰的人口更多,反而更容易使這個信仰顯露出欣欣向榮的景象。例如基督宗教、伊斯蘭教等宗教,雖以一神論為其信仰核心,不只是神化,而且本身即是神教信仰,但他們在各地的信仰人口不見消減,反而對世界有著一定的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