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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觀今論-第二節 中論為阿含通論考

第二節 中論為阿含通論考

探求龍樹緣起、空、中道的深義,主要的當然在《中論》。《中論》的中道說,我有一根本的理解──龍樹菩薩本著大乘深邃廣博的理論,從緣起性空的正見中,掘發《阿含經》的真義。這是說:緣起、空、中道,固然為一般大乘學者所弘揚,但這不是離了《阿含經》而獨有的,這實是《阿含經》的本意,不過一般取相的小乘學者,沒有悟解罷了。所以,《中論》是《阿含經》的通論,是通論《阿含經》的根本思想,抉擇《阿含經》的本意所在。這種說法,不要以為希奇,可從三方面去加以說明:

一、《中論》所引證的佛說,都出於《阿含經》。(一)、〈觀本際品〉說:「大聖之所說,本際不可得」,這出於《雜阿含》卷一〇(二六六經等)說:「無始生死……長夜輪迴,不知苦之本際」。生死無始的教說,龍樹引歸「何故而戲論,謂有生老死」的空義。(二)、〈觀行品〉說:「如佛經所說,虛誑妄取相」。以有為諸行為由妄取而成的虛誑──即虛妄相,以涅槃為不虛誑,是《阿含經》所說的。但龍樹以為:虛妄即是空無自性的,所以說:「佛說如是事,欲以示空義」。(三)、〈觀有無品〉說:「佛能滅有無,於化迦旃延,經中之所說,離有亦離無」。這出於《雜阿含經》,已經引述過。離有無二邊的緣起中道,為《中論》重要的教證。(四)、〈觀四諦品〉說:「世尊知是法,甚深微妙相,非鈍根所及,是故不欲說」。這如《增一阿含經》卷一〇說:「我今甚深之法,難曉難了,難可覺知!……設吾與人說妙法者,人不信受,亦不奉行。……我今宜可默然,何須說法」!各部廣律,在梵天請法前,都有此說。(五)、〈觀四諦品〉說:「是故經中說,若見因緣法,則為能見佛,見苦集滅道」。見緣起法即見佛,出於《增一阿含經》卷二九須菩提見佛的教說。見緣起法即見四諦,出於《中阿含經》卷七《象跡喻經》。(六)、〈觀涅槃品〉說:「如佛經中說,斷有斷非有」。這如《雜阿含經》卷九(二四九經)說:「盡、離欲、滅、息、沒已,有亦不應說,無亦不應說。……離諸虛偽,得般涅槃,此則佛說」。《阿含經》的本義,一般聲聞學者不能深識,專在名相上取執,所以龍樹與他們論辨,似乎龍樹在極力破斥小乘,而不知是為了成立《阿含》的真義,成立四諦、三寶、世出世一切法。

二、從《中論》的內容去看,也明白《中論》是以《阿含經》的教義為對象,參考古典的阿毘曇,破斥一般學者的解說,顯出瞿曇緣起的中道真義。這不妨略為分析:(一)、〈觀因緣品〉,觀「緣生」的不生(滅)。〈觀去來品〉,觀此諸行的「生無所從來,滅亦無所至」。此二品,總觀八不的始終,「不生」與「不去」。此下別觀四諦。(二)、〈觀六情品〉、〈觀五陰品〉、〈觀六種品〉,即觀察六處、五蘊、六界的世間法。這三者的次第,依《中阿含經》卷三四說。古典的《舍利弗阿毘曇》、《法蘊足論》,也都與此相合。〈觀六情品〉中說:「見可見無故,識等四法無;四取等諸緣,云何而得有」?從內六處、外六處,引生六識、六觸、六受、六愛──六六法門,再說到四取等,這是《雜阿含經》六處誦中常見的緣起說。這三品,論究世間──苦的中道。(三)、〈觀染染者品〉,論煩惱的相應;〈觀三相品〉,明有為──煩惱所為的生住滅三相。在蘊、處、界以後,說明相應行與不相應行的三相,本於阿毘曇論的次第;如《阿毘曇心論》。〈觀作作者品〉、〈觀本住品〉、〈觀燃可燃品〉,明作者、受者的不可得,這更是《阿含經》的根本論題了。與上二品合起來,即是論究惑招有為,與作即受果的道理。(四)、〈觀本際品〉,引經以明生死本際不可得。〈觀苦品〉,說明苦非自作、他作、共作、無因作,是依《雜含》卷一二(三〇二經)阿支羅迦葉問等而作的。《十二門論》的〈觀作者門〉,也引此經以明空義。(五)、〈觀行品〉,明無常諸行的性空,進而空亦不可得。〈觀合品〉,明三和合觸的無性。〈觀有無品〉,從緣起法的非有論到非無,這是依《化迦旃延經》說的。〈觀縛解品〉,從生死流轉說到還滅,從繫縛說到解脫。〈觀業品〉,更是生死相續中的要義。從觀染染者到此,共有十二品,論究世間集的中道。(六)、〈觀法品〉,明「知法入法」的現證。無我無我所,為能見法性的觀門,這是《阿含經》的要義。所契入的諸法實相,即緣起的寂滅,即聲聞與辟支佛所共證的。(七)、〈觀時品〉、〈觀因果品〉、〈觀成壞品〉,分別說明三世因果與得失。這是當時內外學者重視的論題,特別是修行歷程中的要題;如要經過多少時間,怎樣的從因到果,功德的成就或退壞。(八)、〈觀如來品〉,如來為創覺正法的聖者,超越常無常四見,邊無邊四見,有見與無見,這都是《阿含經》十四不可記的意義。(九)、〈觀顛倒品〉,明所破的顛倒,否定三毒、染淨、四倒的實性,歸結到「如是顛倒滅,無明則亦滅」的緣起還滅。〈觀四諦品〉,明所悟的諦理,批評實有論者的破壞四諦、三寶,引證《阿含經》,成立「若見因緣法,則為能見佛;見苦集滅道」的自宗。〈觀涅槃品〉,發揮《雜含》卷一二(二九三經)所說:「一切取(受)離、愛盡、無欲、寂滅涅槃」,是「無為」法的真義,說明無為、無受的涅槃。「如來滅度後,不言有與無」,「一切法空故,何有邊無邊」等,掃盡十四不可記的戲論。從〈觀法品〉到此,論究世間集滅的中道。(十)、〈觀十二因緣品〉,全依《阿含經》義。〈觀邪見品〉,即破除我及世間常無常,我及世間邊無邊的邪見,明我法二空。正觀緣起,遠離邪見,這二品即論究世間滅道的精義。

三、從《中論》開首的歸敬頌來說:緣起就是八不的中道。《中論》以中為名,即以八不顯示中道。不常不斷的中道,不一不異的中道,出於《阿含經》,上來都曾引證過。不來不去,在《雜阿含經》的《第一義空經》,也曾說到。在顯示緣起的有因有果而無作無受時說:「眼生無所從來,滅亦無所至」。這即是在緣起的生滅中,指出不來不去的中道。不生不滅,據《阿含經》義,指無為法而說,無為法是不生不住不滅的,無為即涅槃寂滅,即緣起的寂滅性。龍樹以此八不的緣起說,為止息戲論而寂滅的第一教說:「瞿曇大聖主,憐憫說是法,悉斷一切見,我今稽首禮」。歸功於瞿曇,這也可見與《阿含》的關切了!

這樣,從引證的聖典看,從本論的內容看,從八不的根據看,都不難看出《中論》的意趣所在。龍樹的思想,不僅《中論》如此,《大智度論》也還是如此。他解說八不的第一義悉檀,是三乘所共的。《智論》卷一,除了八不而外,又引《眾義經》,漢譯名《義足經》,即《義品》,巴利藏攝在「小部」裏。又如三門中的空門,廣引《阿含經》來成立我法皆空(智論卷一八)。卷三一中,也引七經,證明聲聞藏的法空。所以,依龍樹的見地,空相應的緣起、中道,雖菩薩與聲聞的智慧不同,聲聞如毛孔空,菩薩如虛空空(智論卷三五),但這到底是量的差別,不能說空性寂滅中有什麼質的不同。所以「聲聞乘多說眾生空,佛乘說眾生空、法空」(智論卷四)。「若了了說,則言一切諸法空;若方便說,則言無我」(智論卷二六)。這都不過是側重的不同,詳略的不同而已!這樣,《中論》確是以大乘學者的立場,確認緣起、空、中道為佛教的根本深義,與聲聞學者辨詰論難,並非破除四諦、三寶等法,反而是成立。抉發《阿含》的緣起深義,將佛法的正見,確樹於緣起中道的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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