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中觀今論-第二節 聲聞常道與大乘深論

第二節 聲聞常道與大乘深論

正覺體悟的無為、不生,是三乘聖者所共證的,已如上述。為了教導聲聞弟子證得此無生法,依《阿含經》所成立的教門說,主要是三法印:一、諸行無常,二、諸法無我,三、涅槃寂靜。此三者,印定釋迦的出世法,開示世出世間的真理。此三者,是可以隨說一印,或次第說此三印的。次第三法印,即是以明解因果事實的生滅為出發點,依此而通過諸法無我的實踐,到達正覺的涅槃。這如《雜阿含》(二七〇經)說:「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我慢,順得涅槃」。三法印的次第悟入,可看為聲聞法的常道。但大乘佛教,本是充滿利他悲願的佛教行者,在深證無生的體悟中,闡發釋迦本懷而應運光大的。在這無生的深悟中,以佛陀為模範,不以為「所作已辦」,而還要進一步的利他無盡。本著此無生無為的悟境去正觀一切,即窺見了釋迦立教的深義,因之與一般凡庸的聲聞學者不同。所以大乘佛教的特色,即「諸法本不生」,即是依緣起本來不生不滅為出發的。《文殊師利淨律經》說:「彼土眾生了真諦義以為元首,不以緣合為第一也」。這雖在說明彼土與此土的立教方式不同,實即說明了佛教的原有體系──一般聲聞學者,是以緣起因果生滅為出發的;應運光大的大乘學,是以本不生滅的寂滅無為(緣起性)為出發的。

從釋迦的由證而立教說,本是正覺了無生法性,圓證了法法不出於如如(無生)法性的。他的從證出教,如先從最高峰鳥瞰一切,然後順從山谷中的迷路者(眾生),給以逐步指引,以導登最高峰的。後來的一般聲聞學者,在向上的歷程中,為路旁的景色所迷,忘卻了指導者的真意。大乘學者,即是揭露這鳥瞰一切的意境,使他們歸宗有在而直登山頂的。所以,大乘不僅不與釋迦的本教相違,而且真能窺見釋迦本教的真義,非拘泥名相的一般聲聞學者所及。如佛在《阿含經》中,從緣起的生滅相續而說諸行無常;從緣起的因緣和合而說諸法無我;無我我所的執見而悟入無生無滅的涅槃。釋迦的方便善巧,使眾生從現實經驗到的因果生滅相續和合中,離執到達正覺的體悟。實則此涅槃並不在一切現實的以外,不過為了引迷啟悟,而相對的稱之為無為、無生。

一般聲聞學者,為名相章句所迷,將有為生死與無為涅槃的真義誤會了。如薩婆多部,把有為與無為,看作兩種根本不同性質的實體法。這由於缺乏無生無為的深悟,專在名相上轉,所以不能正見《阿含》的教義,不能理解釋迦何以依緣起而建立一切。涅槃即是依緣起的「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法則而顯示的,如何離卻緣起而另指一物!又如經部師以無為是無,有為才是實有;那麼佛法竟是教導眾生離開真實而歸向絕對的虛無了!要知道:生滅相續的是無常,蘊等和合的是無我,依無常無我的事相,說明流轉門。能夠體悟無我無我所,達到「此滅故彼滅,此無故彼無」的涅槃,這是還滅門。這雖是釋尊所教示的,但這不過是從緣起事相的消散過程上說。這「無」與「滅」,實是有與生的否定,還是建立在有為事實上的,這那裏能說是涅槃──滅諦?所以古人說:「滅尚非真,三諦焉是」?還有,大眾系學者,誤會不生不滅的意義,因而成立各式各樣的無為,都是離開事相的理性。所以不是將無為與涅槃看作離事實而別有實體,即是看作沒有。尤其生滅無常,被他們局限在緣起事相上說,根本不成其為法印!

大乘學者從無生無為的深悟中,直見正覺內容的──無為的不生不滅。所以說無常,即了知常性不可得;無我,即我性不可得;涅槃,即是生滅自性不可得。這都是立足於空相應緣起的,所以一切法是本性空寂的一切。常性不可得,即現為因果生滅相續相;從生滅相續的無常事相中,即了悟常性的空寂。我性不可得,即現為因緣和合的無我相;在這無我的和合相中,即了悟我性的空寂。生滅性不可得,即生非實生,滅非實滅,所以「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緣起相,必然的歸結於「此滅故彼滅,此無故彼無」。由此「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事相,即能徹了生滅的空寂。大乘行者從「一切法本不生」的無生體悟中,揭發諸法本性空寂的真實,直示聖賢悟證的真相。因此,釋迦的三法印,在一以貫之的空寂中,即稱為一實相印。一實相印即是三法印,真理是不會異樣的。《大智度論》卷二二說:「有為法無常,念念生滅故,皆屬因緣無有自在;無有自在故無我;無常無我無相故心不著,無相不著故即是寂滅涅槃」。又說:「觀無常即是觀空因緣(「觀心生滅如流水燈焰,名入空智門」),如觀色念念無常,即知為空。……空即是無生無滅。無生無滅及生滅,其實是一,說有廣略」。諸法生滅不住,即是無自性,無自性即無生無滅,所以生滅的本性即是不生不滅的,這即是不生不滅的緣起。這是通過了生滅的現象,深刻把握它的本性與緣起生滅,並非彼此不同。依此去了解佛說的三法印,無常等即是空義,三印即是一印。

無常等即是空義,原是《阿含經》的根本思想,大乘學者並沒有增加了什麼。如《雜阿含》(二三二經)說:「眼(等)空,常恒不變易法空,我我所空。所以者何?此性自爾」。二七三經也有此說,但作「諸行空」。常恒不變易法空,即是無常,所以無常是常性不可得。我我所空即是無我,所以無我是我性不可得。無常、無我即是空的異名,佛說何等明白?眼等諸行──有為的無常無我空,是本性自爾,實為自性空的根據所在。這樣,一切法性空,所以縱觀(動的)緣起事相,是生滅無常的;橫觀(靜的)即見為因緣和合的;從一一相而直觀他的本性,即是無常、無我、無生無滅、不集不散的無為空寂。因此,無常所以無我,無我我所所以能證得涅槃,這是《阿含經》本有的深義。釋迦佛本重於法性空寂的行證,如釋尊在《小空經》中說:「阿難!我多行空」。《瑜伽論》解說為:「世尊於昔修習菩薩行位,多修空住,故能速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卷九〇)。這可見佛陀的深見所在,隨順眾生──世俗的知解,在相續中說無常,在和合中說無我,這名為以俗說真。釋迦的本懷,不僅在乎相續與和合的理解,而是以指指月,是從此事相的相續相、和合相中,要人深入於法性──即無常性、無我性,所以說能證涅槃。可惜如來聖教不為一般聲聞學者所知,專在事相上說因果生滅,說因緣和合,偏重事相的建立,而不能與深入本性空寂的無為無生相契合。徹底的說,不能即緣起而知空,不能即生滅而知不生滅;那麼,無常、無我、涅槃,也都不成其為法印!


book | about s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