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觀今論-第二節 即‧離‧中道

第二節 即‧離‧中道

太過與不及,側重在從緣起以明空,現在從現象與本性的綜貫來說。現象與本性,關涉的方面很廣:如外道以及一般哲學上的本體與現象、實在與假相等,都可說與此論題有關。對於現實的宇宙、人生,要能把握到它的究竟真相,無論是說明上、悟證上,都不能不分別,但又不能分成判然的兩截。從相對的差別說明中,此現象與本性,或緣起與性空,此兩者的關係究竟怎樣?現象在本性之外,還是在本性之中?此一問題,在佛教、神教與哲學上,有多種見解的不同。

中觀家對現象與本性,發揮其不即不離的中道義。釋迦佛在世時,外道的主要者為婆羅門,婆羅門教的基本思想是本體論的,一元論的。以為宇宙與人生,是唯一本體──梵或我等的顯現,把自我看為真實、常住、不變、妙樂的。佛法為破除此種思想,故特重於分析、否定。如說五蘊、十二入、十八界等是分析的,說無常、無我、無生等是否定的。此是初期佛法的特色。佛教的根本教義,是用差別分析以破一,以無我等否定以破真實。後來的佛教學者,有的不得佛意,執有差別之事相,對於世間出世間,生死涅槃等,從差別中求諸法的決定相。到了大乘佛教,特色即從本性的平等一味上,評破小乘的各各自性差別,說明真如法性普遍而平等。因此,大乘佛法又極容易被誤解,而轉計到本體論、唯一實在論去。其實,聲聞佛教破除常、一、我、實在,而所證並不落於種種的差別。大乘佛法發揮平等普遍的空性,悟入不二法門,是「破二不著一」的,也並不落於唯一、本體的倒見。這二者,在說明上:前者重在差別的異,後者重在本性的一。確實的說來,說差別,是以此為方便,說明現象不即本體而不可一。說平等一味,是以此為方便,說明現象不離本體而不可異。若能真的把握到佛法實義,則知佛法是「但以假名說」,是說明實相的方便,不可偏執。經中論色、談空,不應起差別見;經中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不應起一體見。緣起與本性,應知為不著於相即相離的中道。此是學佛者應有的基本理解,否則為言辭所拘縛,與世間學者的說即說離一樣。

關於現象與本性的即離,天臺學者說得明白。臺宗判四教:藏、通、別、圓。四教對於世俗相與勝義性的說明,即離不同。三藏教──主要為小乘學者,對於現象與本性,生死與涅槃,世俗與勝義,主張是差別的。通教則主張即色而空,即生死為涅槃,主緣起與本性是相即的。別教進而講三諦,俗諦、真諦、中諦,也是主張差別的。圓教則即俗、即真、即中,三諦是融即的。由此觀之,在佛法說明緣起與本性時,可說是:不是即就是別,不是別就是即;說明的方便,每似乎有所偏重,而實不可執即執別。但此約安立言教說,若就修行體悟說,這只有二類:(一)、悟真諦,(二)、悟中諦。悟真諦是:體悟第一義諦時,一切差別現象皆不顯現,唯有平等一味之理,是名但空、偏真。悟中諦是:悟得理性平等一如,而當下即是差別宛然的現象;現象差別宛然,而當下即是寂滅平等。真理,從智慧的體證說,不外悟偏真與圓中。中,即是統一切法,即假即空而即中的。臺宗的說明,不一定與其他的宗派相同,但確有其意義。悟偏真,現象與本性是不相即的;悟圓中,假與空是相即的。但這是從悟境而方便說明的,在如實的悟證時,決不執取為是即是離的。

從言教安立上講,各宗派關於緣起與性空的建立,是否善巧,是否易於使人誤會而落於二邊,不無可以評論。現舉大乘佛教為例:原則的說,凡是大乘佛法,都是談二諦的,都以二諦為不即不離的。唯識、中觀、天臺、賢首,都這樣說。如細探各宗安立的言教,即知各宗或不免偏重。唯識家重在差別,如歐陽竟無《唯識抉擇談》說:唯識抉擇二諦詳世俗,抉擇二智詳後得。側重是可以的,但因偏重於世俗、後得智,所以在說明上即不免傾向於差別,作出差別的理論。如說圓成實與依他起是不一不異的;而依他起是有生滅的,圓成實是無生滅的;依他起可說種現熏生,圓成實即不能說。在安立染淨諸法時,側重於依他起,圓成實好像與依他起的現象界,毫不相關似的。因此,有些學者對唯識家的說法不能滿意。依他是無常的,圓成實是常的;依他是差別、生滅的,而圓成實則是無差別、不生滅的。唯識者雖說依他與圓成不離,到底使人覺得他的依他與圓成,僅是不相離而已,而實是差別的。從依他起上遠離遍計執,即悟圓成實,依他與圓成可說是不離的。但反轉來,從圓成實到依他起,則竟然不能看出有任何關係,所以有人覺得唯識不夠融即。依唯識家的見道證真說,本側重於偏真;在言教的安立上,又重於世俗法相,所以結果是不免偏於差別。有人批評它,這是偏以現象的差別觀,說明現象與本性。

如賢首家,《起信論》等,也主張不即不離──天臺宗義也略近於此。但它實是側重在平等一如無差別的,故說舉妄即真,全事即理,一切現象或虛妄事相皆即是本來寂滅的。反過來,從真起妄,全理為事,以一切為真如的發顯。從本性現起一切現象,即性起法門,這是唯識學者所不談的。禪宗六祖也曾說:「何期自性能生萬法」。這是說:本性與現象,二者是不可分的,現象是本性所顯現、所生起的。這種說法,在一般的哲學界,也極為流行。賢首家等側重於真如平等,故安立的教理,不但真俗是相即的,就是俗諦中的事相也是相即的。即俗而真,即真而俗,在賢首宗還不過是「理事無礙」,還不是融即思想的頂點。究竟的「事事無礙」,不但是理事相即,事相與事相也是相即的。如天臺宗的性具法門,以為十法界,一一各具十法界。一法界即性具而成為事造時,餘九界不過隱而未現,而九界也即不離此一界。這樣,一法攝於一切法中,一切法又攝於一法中,等於在因論與遍因論。賢首家雖說:圓融不礙行布,行布不礙圓融,其實是偏於相即。有人說:這不過偏據理性的無別觀,而用於二諦關係的說明而已。

以中觀宗的見解來批評,唯識偏重於差別事相,多明俗諦;天臺、賢首偏重於平等本性,多明真諦。唯識、天臺、賢首所建立的理論,高深廣大,當然不能看作荒謬不經的。但佛依二諦說法,二諦不即不離而需要完滿的善巧二諦,即不能稍有所偏。若能正見二諦無礙的中道,則對於緣起與性空,才有正確了達的可能。如何把握二諦的不即不離,恰到好處?不偏於差別,也不偏於平等,這是修學中觀者所應該特別留意處。

中觀者的二諦中道觀:緣起即是性空,因為諸法空無自性,所以是緣起法,要由眾緣而現前,這與唯識家不同。唯識學者不能從圓成空性以指出空性與依他有何關聯,中觀則說無自性與緣起相即相成,彼此有深切的關係。「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諸法本性空,即是現象之可能成為現象的所以。然而現象之所以有無限差別,不是以此空性為精神或物質,而後成為現象的差別。諸法是眾因緣相依相待而有的,差別的現象,唯有在因緣法上安立,決不在性上說。這與自性能生萬法,一真法界現起一切的思想,根本不同。如此處是空地,才可以造房子;這如法性本來空寂,所以有現象的可能一樣。但僅有空地,還不能就有房子出現,必需以磚、瓦、木、石、匠人、設計、工作,才能有事實的房子。所以,「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這是從緣起本相以說明其可以成為現象;而所以成為如此現象,並不以空為能力、材料,以空為現出一切現象的根源。性空與緣起,如鏡的明淨與影像一樣,不明淨,即不能現一切影像;但不能說明淨即能有一切影像,影像還需有人、樹、花、物的因緣。於明淨中能現一切影像,可說影像就是明淨的,影像現前時,也未曾不明淨。從明淨說,這是平等一如的,有影像如此,無影像也如此。但現起人等影像,必需明淨,而非但由明淨,不需人物等因緣;也決不因鏡的明淨平等,而所現的人物花草影像也無有差別。人物花草的影像如何,主要還是受人物花草的因緣關係而決定的。這樣,緣起與性空,從性空的方面看,是平等平等的,種種差別現象不離此平等;雖不離平等,然差別相宛然不失,並不因空性平等而諸法也就無差別。同時,也不因諸法差別而空性也差別。中觀者於性空與緣起的抉擇,與唯識家不同:即在「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與天臺、賢首不同處:即一切為緣起法,由因緣生,非由空性生起一切或具足一切。然這裏要鄭重指出的,性空即緣起本相,不應作形而上的實體看,也不應作原理而為諸法的依託看;這是形上形下或理事差別者的擬想,而非緣起性空的實相。

佛法中所說的緣起、本性,與一般宗教及哲學是不同的。佛法的立場是緣起論,是以因果緣起安立世出世間一切法的。依此來說:聲聞乘說色心等因果緣起是對的,他並不說因無為本體而有一切現象。中觀與唯識,還能保持此種理論。唯識者說依阿賴耶種現相生,是從現象方面說的。中觀者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這是說明緣起的所以可能生起,要說明現象差別,還在色心諸法的因緣上說。佛法的不同於神學及玄學者,出發點是現象的、經驗的。後來,因為有偏重平等無差別的學者,以本性為諸法的真實本體,於是說諸法是本性顯現、生起。至此,與一般神學者、玄學者所談的本體起現象,日漸混雜,與佛法的緣起中道日漸相反。大乘說緣起與性空不即不離的,中觀與唯識,都不許本性可以生緣起或轉變為緣起的。本性,不是有甚麼實在的本體、或能力。佛法說色等一切法本性寂滅,使人即俗以顯真;真如寂滅不是什麼神秘不思議的實體,所以從來不說從體起用。如不能把握這點,則佛法必將與中國的儒道、印度的婆羅門、西洋哲學的本體論、唯心論者合流。

熊十力的《新唯識論》,對佛法的批評是:佛法說一切法即空空寂寂,而不能說空空寂寂即一切法。熊氏的意思,佛法不能說由空空寂寂的本體而發現為一切法,以此為佛法的缺點。其實,佛法何嘗不能說,不會說,也還是說空寂即一切法,但含義不同,不許從空寂體而現為一切。向來一般的神教與玄學者,對於宇宙人生的說明,有一個極基本的假定,即以為必需從一實在的本體而發現為各式各樣的差別現象。如婆羅門教、猶太教、基督教、回教等,都主張在一切現象之上,有一能造的上帝之類,這種思想,一般人極易於接受。因為將一切法的究竟看成是實在性的,而實在性又是一切法的本源性,於是擬人的上帝創造萬有說,依之而生。後來的玄學者,雖不說上帝為宇宙的根元,而以為有一實在的原理或本體,由此實在的本體,產生一切現象,顯現一切現象。他們的根本動機,即要在一切現象外,另找一個本體,或高高地在一切現象以上,或深深地在一切現象之後。他們的基本論題是:本體如何能發現為現象,本體與現象有何關係?某些玄學家覺得本體不應離現象而存在,於是想像一與上帝具有同等性能的本體,以此本體可以生一切法,而本體即在一切法中,成為汎神論的、玄學的、實在論的。熊十力也說:舉體即用,全用即體。其實,如掃除本體生現象的根本假定,根本妄想,那必然為即現即空;即空即現,頭頭上現,法法上明,何必要堅持從本體而發現為現象?如水相與溼性,即水即溼,即溼即水,還談什麼從溼性而發現為水相?玄學者坐在無明坑中,做著從本體生現象的迷夢!還以為佛法偏(不能說即空空寂寂而生生化化的)而不即,何等可笑?佛法不是尋求萬化本源以說明萬化如何生起的玄學,佛法是在現實經驗界中體悟離卻迷亂的本性空寂。空性、真如,都非另有實體,即是現象的當體、真相。因人們認識的錯誤,所以覺得諸法有實性,甚而想像有一實在的本體而從此現生一切。佛學者如想像從本體而顯現為現象,即轉而與一般神教、玄學者類似,即不能顯出佛法異於外道的特色。

世間也有不承認形而上學的本體者,即經驗論派或現象論派。此派以為神教、玄學家的本體,是幻想的產物,是以自己的推論為根據而建立的,他們根本就沒有見到什麼本體。這極有理,但又多少偏於一邊了!中觀的根本義是:一切法的真相、本性,要適如其量的去把握它,不能為錯亂、顛倒的認識所蒙蔽。離顛倒錯亂正覺得的,名為本性、實相,這即是一切法的本性、實相,而非別體。這不同於偏於經驗論者、現象論者的向外奔放,安於偏頗錯亂的現實。但本性不是一般所想像的本體,故與神教、玄學等的本體論也不同。總之,依佛法看:他們都是偏重了一方面,重於差別的,本性也隨之有差別了,甚至否認本性。重於本性平等的,現象也平等了,甚至抹煞現象。這些,都不能正見中道。不是執事廢理,就是執理廢事。唯有依中觀正義確立緣起與本性的中道觀,才能行於中道,到達究竟。
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