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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觀今論-第三節 二諦之抉擇

第三節 二諦之抉擇

自他:《十二門論》說:「汝聞世諦謂是第一義諦」,這是論主破薩婆多部等偏執實有的。佛說色等一切法,是依世俗名言而假立的,故應了解其為世俗,不應執為實義。薩婆多部以為是勝義有的,有真實的自相,故執有極微等自性。此即於世俗法,不知是世俗而以為是勝義,即成大錯。有人也說:「餘所許勝義,即他許世俗」,這話是不圓滿的。中觀者決不以為凡他所許為勝義有的,即中觀所許為世俗有的,而中觀者則有更高的勝義。佛說色等諸法為世俗,依世俗而成立一切法,於此色等法知其都是假名安立,緣起如幻,此即如世俗而知道他是世俗。佛說一切為世俗有,有部等執為勝義,執為實有自性的,並非有部等所執的勝義有即是佛說的世俗。所以中觀所說的世俗,於妄執者為勝義;但妄執者的勝義,並不就是中觀者的世俗。有些學者不能確了無性緣起的精義,不能於空中立一切法,以為中觀者於勝義說空,即以他宗所說的勝義為自宗的世俗。要知中觀宗義與其他各宗,論勝義,論世俗,都是沒有共同的。中觀安立世俗,是不承認有自相的,與他宗所說的勝義不同。

有空:中觀常說世俗假有,勝義性空。但《智論》卷一說:「人等,世界故有,第一義故無。如如法性,世界故無,第一義故有」。於是有人以為龍樹不一定說勝義空,所說的勝義空,是約世俗虛妄的我法說。我法在世俗中是有,第一義中不可得。但真如法性,雖然世俗中無──非世間境,而勝義中是有的。所以三乘聖者所證的真如法性,是妙有,是不空。這是對於中觀勝義空者下一最有力的質問!這種思想,在大乘佛法中是有的,但不是中觀宗。如唯識學者說:般若經中的一切法空,是約遍計執無而說,或約三無性說,依他、圓成是有,經中沒有顯了說。真常唯心論者與西藏覺曩巴派:以為《般若經》所明的一切法空,是約破除眾生的世俗情執,而真如法性或真我,是不可說為空的,是妙有的。龍樹論引用此文,到底要怎樣去解說?須知《智度論》的體裁,是廣引眾說而有所宗極的。叡公敘《智論》說:「初擬之始,必舉眾說以盡美;卒成之終,則舉無得以盡善」。興皇也說:「領括群妙,申眾家之美,使異執冰銷,同歸一致」。《智論》確是廣引異義的,或縱許,或直奪,而以歸宗畢竟空的奧極為宗。《般若經》說:「為初學者作差別說」;「為初學者說生滅如化,不生滅不如化,為久學者說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這是說:為初學者說法,如生死、涅槃,虛假、真實等,說有差別的二,這是方便而是不了義教。約究竟說:則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一切性空,此是如實了義說。因為從無性的假有看,一切是如幻如化的假名;從假有的無自性看,則一切是畢竟空的。一切法趣有,一切法趣空,決非有判然不同的二者,一有一無的。所以《智度論》中所說的我等與法性二者,此有彼空,此空彼有,是方便假立此真有與妄有的二類,為引導眾生捨迷取悟而說的。若究竟的抉擇二諦,即一切是俗有真空,是究竟說。不但中觀者這樣說,《成實論》也如此說:第一重二諦,我法等空,(色等及)涅槃是有;到第二重二諦,涅槃也是世俗假立,性畢竟空。

又古三論宗自攝山以下,有兩句話:「有所無,無所有」。此是通釋《涅槃經》中的常樂我淨的。即有所得者是無的,無所得者是有的。無所得的有,是體悟離執的有,即一般所說的妙有。但依中觀宗義,不是不可以說有,也不是說凡是證得空性的,即不許生死涅槃等一切;在聖境中,也是可說無生死的迷妄法,有正覺的菩提涅槃。但依言教的正軌,凡可以稱為有的,即世俗有,即依名言安立而有的。如依勝義觀一切法自性不可得,勝義是畢竟空。於二諦空有的異說,可依此抉擇。

橫豎單複:古三論學者每說橫豎,橫是相對的,依彼而有此,依此而有彼的;豎是絕對的,超越而泯絕一切的。佛說世俗有而勝義空,名之為空,空還是世俗的假名,是與「有」相對而安立的。然佛說空教的本義,是使眾生於世俗而離一切妄執,泯除一切戲論,因離執而體證泯絕一切的如如。在這個意義上,空的了義與不了義,是可以抉擇的。龍樹菩薩說:「諸佛說空法,為離諸見故」。離一切妄見,即是要學者泯絕一切,就是空相也不可耽著。若有空相現前,執有空相可取,這不是佛陀說「空」的本義。因為所執的空相,是落於相對的,礙於寂滅的。佛說空教的真義,是了義的,但在有空可見可取的根機前,不解空義,空於眾生成為不了義了。所以龍樹菩薩也有破空的地方,如說:「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龍樹所彈斥的空,因一般人以為有空可空,而執空為實體的,或執空礙有而都無的,這即不是佛說空的本義了。所以青目說:「空亦復空,但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如落於相對的,執有空體可取,那空即與有無的無相同。所以龍樹菩薩說:「畢竟空中,有無俱寂」,佛說空是離一切見而超越妄執戲論的。從離一切妄執而不落相對說:一切不可得,這即是了義空。如此,可知空的本義,應是言依假名而意在超越的,即是豎的。若滯於相待的,依言執相的,那「勝義空」即不成其為勝義,空即是橫的了。「教申二諦,宗歸一實」:即依言說明二諦,而佛意在即俗以入真,不能執真而為俗。於空而有此橫豎的差別,這全由於學者的領悟不同。

再說單複:約二諦說,與上面的橫豎有關。世俗有、勝義空是二諦。有人不了解勝義空的意義,從相對義去理解空義,不能依空得解,反而因空成病,這需要不同的教說了。如說:有與空都是世俗,非有非空纔是勝義,這是複二諦。但非有非空的「非」,也是泯絕超越的意思,也即是空的正義。這不過是說:以空為空的空,是與有相對的,絕待是不落於有空──非有非空的。說法雖不同,實際仍不出二諦的含義。有人以為於有空之外,另有一非有非空,不能理解即有空而超越的泯寂妄執,仍從橫的去了解,故進而更說:有空與非有非空,都是世俗,非有、非空、非非有非非空,才是勝義,這是複中之複,也可說圓──具足。其實,這與說有空二諦的「勝義空」,意義還是沒有什麼不同。所以三論宗說:凡言語所表詮的,心行所緣慮的,都是世俗,唯有「心行語言斷」的,方名為勝義。這樣,三論宗所說的四重二諦,實只是一重二諦,不過約眾生的根性不同而差別說罷了。

三論宗的橫豎說,與辯證法有類同處,也有不同處。依辯證法,有是肯定的──正,空是否定的──反;亦有亦空是綜合的──合。他所說的合,實是更高級的正。正反合的辯證過程,都是順於世俗名言而安立的。換言之,即唯橫而無豎的。因為所說的合,它還歸於正,不過是更完滿的正而已。三論宗所說的橫豎單複,都是順於勝義的。如說有是正,空是反。空義雖含有二種性質:(一)、否定它──錯亂的執相,(二)、不礙它──緣起的假名,但不礙有的空與否定戲論的空,還是空觀的過程,而不是究極的。因離執而悟得畢竟寂滅,才是空的真意。佛法為引導眾生悟入勝義,所以論辯的過程,雖與辯證的過程相近,而說空,說非,卻不滯於有空的總合。眾生的根性,是順於世俗的,即總是順於正或綜合(正)的。如佛說俗有與真空,佛說的空用意是豎的,超越的,但眾生從相對的見地去看,以為空是偏於一邊的,亦有亦空的綜合,才比較圓滿。但這是順俗的,三論宗的第二重二諦,起來否定它,說非有非空。世間的一有一空,或亦有亦空,都是世俗,而以非有非空否定它。否定亦有亦空,雖不礙於亦有亦空,而意在即有空而泯絕無寄。非有非空,不是孤零的但中,但這決非不圓滿,而需要更說雙遮(非有非空)雙照(亦有亦空)同時的。如說雙遮雙照同時,依然是順俗的,是二句中的有,四句中的雙亦,永遠落於世俗的相對中;豎的,即向上一著而意在言外的。在這些上,三論宗的超絕論而不落入圓融論,充分的表現勝義空宗的特色。平常所說的四句或超四句,依言離言等,也可以得到正確的理解。

於教中假:古三論師曾提出於二諦與教二諦的名字;教二諦是說明為如何如何的。於二諦可有二義:(一)、從佛菩薩安立言教說,於二諦即佛智體悟的不二中道──不二是不礙二的,是教二諦所根據的;依於二諦而有言教,即教二諦。中論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所依即於二諦,為眾生說即教二諦。(二)、從眾生的修學說,佛所說的是教二諦,教二諦是依名言安立的,名言安立的是相對的,要我們從相對無自性而體悟那離言的絕對的。所以佛說的教二諦,說有為令眾生了解為非有──有是非實有;說空令眾生了解為非空──空是不真空。從說有說空的名言假立,悟解那非有非空的離言實相。這樣,以言教二諦──有空的假名,悟非有非空的中道。傳到江東的三論宗,是側重於第二重二諦的;以二諦為假名,中道為實相的。一般人不知有空是假名,凡夫聞有即執為實有,小聖聞空即住於但空。這樣的有,於凡夫成俗諦;這樣的空,於小乘聖者為真諦,悟得離相而證但空。此即名為於二諦,即與佛說二諦義不能完美的吻合。佛說二諦,令眾生悟解不二中道,不是令眾生聞有著有,聞空滯空的。三論宗以畢竟空為大用,而宗極在圓中。所以說小乘證但空,對凡夫說是對的,對佛菩薩的圓見中道即不對。學佛者應於俗有真空而不執有空,依此而入中道。

這樣,三論宗的正義,即中假義,但決不執取中假。如於宗義不能善巧修學的,執中執假,正統的三論師名之為中假師。此等學者對中假起定性見,決定說非有非空是中道,亦有亦空是假名。這是不得中假的真義,所以嘉祥大師呵斥為:「中假師罪重,永不見佛」!要知說非有非空是中道,若從依言相待的說明說,非有非空何嘗不是假名?若體悟而有而空,即於有空而徹見實相,有空又何嘗不是中道?嘉祥大師因此約體用而作如是說:說中道時,非有非空是體中,而有而空是用中;說假名時,非有非空是體假,而有而空是用假。但這也不過為了引導學人作如此說,若肯定執著非有非空為體,而有而空為用,也決非三論者的本意。總之,三論宗是即俗而真,重在超越而遠離一切見執的,這應該也就是佛法體證的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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