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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識學探源-第四章 無境論探源

第四章 無境論探源

唯識,有認識論上的唯識,有本體論上的唯識。我們所認識的一切,即是識的影象,這是認識論上的唯識。至於宇宙人生的本體,是否唯識,卻還有問題。有人雖主張認識中的一切,只是主觀心識的影象,但對認識背後的東西,卻以為是不可知,或者以為是有心有物的。假使說心是萬有的本體,一切從此出,又歸結到這裡,那就是本體論上的唯識了。這本體論的唯識,在認識上,卻不妨成立客觀的世界。佛教的唯識,當然是出發於認識論,又達到本體論的。到了本體的唯識論,又覺得所認識的有它相對的客觀性,這才又轉到認識論上不離識的唯識了。部派佛教裡,沒有本體論上的唯識學,認識上的唯識無境,卻已相當的完成。

唯識思想的成熟,主要是佛弟子們依著止觀實踐,而獲得隨心自在的事實證明。理論上,從非斷非常的業感緣起的探討下,展開了細心、細蘊、真我的思想,能為因性的種習隨逐的思想。因大眾、分別說、譬喻師的建立業因業果在心心所法的關係,心與種習結成非一非異的融合,完成唯識思想的一面。

任何學派,沒有不承認我們認識的不正確,沒有見到真理的全面,或者根本沒有認識。佛教的生死輪迴,就是建立在一切錯誤中的根本錯誤上──無明。它障礙了真智的顯現,蒙蔽歪曲了事理的真相,使我們在虛妄的認識下,顛倒造業,流轉生死。所以要解脫生死,就要看透我們的根本妄執。在這點上著力,才能突破生死的罥索,得到解脫。要知道什麼是錯誤的認識,就要研究到我們究竟認識些什麼?這些不是真相,那真相又是什麼?在這樣的要求下,認識論就發達起來,引出了妄識亂現的思想,外境無實的思想,這又完成唯識學的另一面。等到這細心、種子,與無境的思想融合,唯識學也正式完成。

我們有種種的錯誤認識,像無常計常,非我計我,無樂計樂,不淨計淨。一般人見到的快樂、清淨,在聖者看來,卻完全不然。不但凡聖的見解不同,就是凡夫,也是因人而不同的。對象好像共同,而引起的感情、觀念不同,這可以知道我們所認為如何如何,並不就是實在,是因能知的心情而轉移的。這樣,經部師就提出了「境不成實」的思想,如《大毘婆沙論》(卷五六)說:

「譬喻者說:能繫結是實,所繫事是假,補特伽羅亦假。……彼說有染與無染境,不決定故,知境非實。謂如有一端正女人,種種莊嚴來入眾會,有見起敬,有見起貪,有見起瞋,有見起嫉,有見起厭,有見起悲,有見生捨。應知此中子見起敬,諸耽欲者見而起貪,諸怨憎者見而起瞋,諸同夫者見而起嫉,諸有修習不淨觀者見而起厭,諸離欲仙見起悲愍,……諸阿羅漢見而生捨。由此故知境無實體」。

犢子部主張境、結、補特伽羅都是真實的。有部雖說補特伽羅是假,境也還是真實的。它認為「由境界力令彼別故,……一聚中容有二境故」。它以為所見的境界,雖是不淨的,但它本身也含有少分淨相。依止這少分淨相,想為非常的清淨,因此起貪。倒想為非常清淨,確乎靠不住;但這所依的少分淨相,不能說不是真實。譬喻者的見解卻不然,境界的可意、不可意,因可意而生貪,不可意而生瞋,這要在某一有情的認識上才能成立,並不是離卻能知心,而有可意、不可意的決定境界。所以《順正理論》(卷五三)中說:

「譬喻部師作如是說:由分別力苦樂生故,知諸境界體不成實。以佛於彼摩建地迦契經中說:諸癩病者觸苦火時以為樂故。又說一色於一有情名可意境,非於餘故」。

單是這樣,只能成立我們情緒上的苦、樂、愛、惡,是由心的分別力而生,不屬於外境的本身,與唯識無境的思想,相差還很遠。但它還有其它的見解,像《順正理論》(卷五三)說:

「又如淨穢不成實故,謂別生趣同分有情,於一事中取淨穢異。既淨穢相非定可得,故無成實淨穢二境」。

有情因業力的關係,在某一趣內受生,或人、或天、或畜生、或餓鬼,因生趣的不同,所見的淨穢也有差別。像人見海水充滿、清淨;餓鬼卻見乾涸得一無所有,或者是膿血、火燄。這隨類所見的不同,不但是感情觀念的不同了。境不成實,更可以得一證明。後代的唯識家,常用「天見寶莊嚴,人見為清水,魚見為窟宅,鬼見為膿血」的一境四心,證明外境的無實,也只是「謂別生趣同分有情,於一事中取淨穢異」的見地。

經部的上座,主張十二處是假有(大眾系的說假部,也有此主張),這更接近唯識了。《順正理論》(卷四)說:

「此中上座作如是言:五識依緣俱非實有,極微一一不成所依所緣事故,眾微和合方成所依所緣事故。……故處是假」。

它從五識的不能緣極微相,斷定一一極微的自體,沒有作五識的所緣用。不但一一沒有所緣用,就是眾微和合,眾微還是沒有作所緣的作用。與「如盲一一各住無見色用,眾盲和集見用亦無」一樣。這樣,五識所緣的境界,只是和合的假相,不是真實。五根極微,不論一一或是和集,也同樣的不能為五識的所依,五識是依根微和合的假用。十色處既然是假,法、意二處也不是成實,這是可以比類而知的。十二處是假,雖是說所依、所緣的無實,但所緣不但是五色處,與無為、受、想、行的別法處,它是可以總攝一切的,像《順正理論》(卷三)說:

「又上座說:諸法無非意所行故,皆法處攝」。

所緣的六處無實,實際上達到了凡是我們所認識的一切,都不是真實的結論。真實的是什麼?是十八界。它在認識論上,可說是二元的。凡是有漏心所認識的一切,都是假的,不是法的實相;在我們所認識的假相背後,隱著真實的因果法相──十八界。這個見解,初期的瑜伽派,像〈本地分〉也還取同樣的見地。它建立了離言自性,假說自性。在世間所認為真實的假說自性背後,還有它所依的真實的離言自性。它要建立有宗,它認為沒有這離言的實性,無法建立因果緣起,它要反對徹底無自性的大乘。

經部的所緣無實,與遍計所執的假說自性有關。經部師,怎樣從認識論的見地去解說所緣無實呢?拿眼識緣色來說:假使說眼識所顯現的青色,就是眼識直接的親緣到的外境,這除卻正量部的直取外境以外,小乘都是不承認的。見色的時候,心上覺得它是什麼形相,是什麼名稱,這名、相,只是總名、總相,也可說是概念。總名、總相,不是青色的自體,它是無實的。這樣的見解,不但經部,有部也會承認。但依有部的見解:這總名與總相,是意識的境界,確不是色法的真相。眼識雖不能見一一極微的自相,但眼識上所顯現的色相,不論是極微的和合或和集,它總是從那一一極微來的。換句話說,意識上抽象的概念不是真實的色法,但依識上所顯現的青色,不能說不依客觀的青色而成立。眼識所見的青相,與色法的青相,是一致的。它的見解,青色是它自體是這樣的,不是因能緣的心識而是青是色的,所以它主張眼識能緣實境。但在經部看來,眼識並不能見到一一極微的自相,只見到和合的假相。這和合相,極微上是沒有的。所以眼識上所顯現的青相,不與外界存在的青色一致。因此,眼識不能緣實境。眼識雖緣不到色法的自相,但並不能說沒有青色。假使沒有超認識的青色,也不能依它而在眼識上顯現和合的青相。有部與經部的認識論,有著很大的差別。

瑜伽派,認為凡是有漏心識所認識的,都是假說自性,都不能離卻名言相。像有部的客觀存在的青相,是必然要反對的。沒有名言識的力量,決不能知道它是青是色。它與經部一樣的,在假說自性的背後,建立離言自性。這一一法的依它離言自性,是必有的,不然就是惡取空。一切境界,都不離心識名言的勢力,這雖已達到了認識論上的唯識,但隱在認識背後的離言自性,經部說是十八界,瑜伽派也承認它是緣起因果,也不見得就是心罷!似乎也沒有充分理由,證實它就是虛妄分別的心心所。〈真實義品〉成立離言自性,引用小乘共許的教典,我不知它比經部高超了多少!

在認識論上,達到境不成實的思想;在因果相續的緣起論上,達到了細心持種能生一切的見解。彼此結合起來,這依它離言自性,就是心中種子所變現的,它就是心,這是真實。等到攔入認識界,它就出現了別體能取所取的現象,這是不真實的。「實無外境,唯有內識」的唯識論,宣告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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