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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佛三要-三 慈悲與仁愛的比較

三 慈悲與仁愛的比較

慈悲,不但是佛法的根本,也是中國文化與基督文化的重心。其中的異而又同,同而又異,應分別的解說。

佛法從緣起法的依存關係,確立慈悲為他的道德。緣起法,經中比喻為:「猶如束蘆,互相依住」。這如三根鎗的搭成鎗架一樣,彼此相依,都站立而不倒。不論除去那一根,其他的也立刻會跌倒,這是相依相成的最明顯的例子。緣起的世間,就是如此。為他等於為己,要自利非著重利他不可。自他苦樂的共同,實為啟發慈悲心的有力根源。這在儒家,稱為「仁」。仁,本是果核內的仁,這是兩相依合,而在相合處,存有生芽引果的功能。存在與發生,是不能離相依相成的關係的。擴充此義來論究人事,仁的意義是二人──多數人,多數人相依共存的合理關係。在心理上,即是自他關切的同情感。和諧合作的同情,活潑的生機,即是仁。如人的身心失常,手足麻木或偏枯,精神呆滯或冷酷,即稱為麻木不仁。殘酷仇恨的破壞活動,在社會的依存關係中,也就是不仁。儒家的仁與泛愛,是合於緣起依存性的。又如墨家的「兼愛」,在說文中,兼像二禾相束的形狀。這與佛說的「束蘆」更為相近。由於理解得事物的相關性,人與人的相助共存,所以墨子強調人類愛,而主張兼愛。

佛法說緣起,同時就說無我。因為從緣而起的,沒有獨立存在的實體,就沒有絕對的自我。否定了絕對的自我,也就沒有絕對的他人。相對的自他關係,息息相關,所以自然地啟發為慈悲的同情。儒家與墨家,也有類似的見解。如墨經說:「兼,無人也」。從兼──彼此依存的意義去了解,就得到沒有離去自己的絕對他人。無人,是說一切他都是與自己有關的,這當然要愛,誰不愛自己呢?儒家說:「仁者無敵」。真能體會仁,擴充仁,一切都與自己相助相成,沒有絕對的對立物,所以決不把什麼人看作敵人,而非消滅他不可。儒仁,墨愛,豈不是與佛法的慈悲,有著類似嗎!

然還有非常的不同。佛說的慈悲,不但從自己而廣泛的觀察向外的關係,而理解得自己與他的相關性,如儒與墨一樣。佛法更從自己而深刻的觀察內在的關係,了解得自我,只是心色(物質)和合而相似相續的個體;雖表現為個體的活動,而並無絕對的主體。所以佛法能內證身心的無我,外達自他的無我,而不像儒墨的缺乏向內的深觀,而只是體會得向外的無敵、無人。不能內觀無我,即違反了事理的真相,不免為我我所執所歪曲。從此而發為對外的仁、愛,是不能做到徹底的無我,也就不能實現無敵無人的理想。還有,儒者的仁,在社會的自他關係中,出發於家庭的共同利樂,人倫──父子擴充為君臣,兄弟擴充為朋友,夫婦為道德的根源。從此向外推演,這才「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民吾胞也,物吾與也」。家庭的親屬愛,最平常,最切實,也最狹小。中國在家庭本位文化下,擴充到「四海皆兄弟」,「天下為公」,而終究為狹隘的「家」所拘蔽。重家而輕國,不能不說是近代中國不易進步的病根。說到天下為公,那是距離得更遠了。佛法直從自我主體的勘破出發,踏破狹隘的觀念,以一切眾生為對象而起慈悲;這與儒者的仁愛,論徹底,論普遍,都是不可並論的。

論到基督教,他的核心,當然是博愛。耶和華──神為世間的創造主,人類的父。神對於人類,非常慈愛,所以人也應該愛神;體貼神的意思,要愛人如己,這多少根源於家屬愛,然主要是啟發於萬化同體同源的觀念,近於緣起法的平等性。基督教徒,不是沒有修持的。在虔敬的誠信,迫切的懺悔中,達到精神的集中時,也有他的宗教經驗。高深的,能直覺得忘我的狀態,稱為與神相見。神是無限的,光明的,聖潔──清淨的,也常聽見神秘的音聲。在當時,充滿了恬靜的喜樂與安慰;有時也發生一些超常的經驗。這種無始終,無限量,光明,清淨,喜樂的宗教經驗,依佛法說,淺一些的是幻境,深一些的是定境。由於神教者缺乏緣起無我的深觀,所以用自我的樣子去擬想他,想像為超越的萬能的神,與舊有的人類祖神相結合。有宗教經驗的,或玄學體會的,大抵有萬化同體,宇宙同源的意境。如莊子說:「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並生」。墨子的「明天」,婆羅門教的梵,都有一種同體的直覺,而多少流出泛愛的精神。然而,平等一如,本是事事物物的本性。由於不重智慧,或智慧不足,在定心或類似定心的映現中,複寫而走了樣,才成為神,成為神秘的宇宙根源。佛法說:慈悲喜捨──四無量定──為梵行,修得就能生梵天。由於定境的淺深,分為梵、光、淨天的等級。婆羅門教的梵──或人格化為梵天,與基督教的耶和華相近,不外乎在禪定的經驗中,自我的普遍化,想像為宇宙的本源,宇宙的創造者。創造神的思想根源,不但是種族神的推想,實有神秘的特殊經驗。唯有定慧深徹,事理如實的佛法,才能清晰地指出他的來蹤去跡。

老、莊,有他形而上的體會:「有物混成,先天地生」。這玄之又玄的,並不擬想為神格,而直覺為神秘的大實在,為萬化的根源。在這種意境中,老子雖說:「六親不和有孝慈」,而實慈為三寶之一。他不滿矯揉造作的孝慈,而主張任性與自然的孝慈,真情的自然流露。然而,不能深徹的內觀無我,所以慈是孤立的、靜止的互不相犯。「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鳥雀之巢,可攀援而觀」,缺乏關切的互助的仁愛。這近於印度的隱遁、獨善的一流;在老莊的思想中,慈愛是沒有積極闡揚的。

基督教的博愛,根源於迷妄的神造說。由於神的缺陷性,雖經過耶穌多少的洗革,還是無法完善。這因為,耶和華本為希伯來的民族保護神,有著戰鬥與嚴酷的性格。對於不信者,罪惡者,外邦人的擊殺毀滅,神是從來不憐愍的。民族神,必與民族的偏見相結合。所以以色列的民族神,選定了以色列人為「選民」。神要將權柄交給他們,使成為世界的統治者;要把其他的外邦人,置於以色列的統治之下。神的預言,神的恩典,不久要到來。這種完成世界統治的狂想,並不是共產黨徒的新發明了。耶穌革新他,使成為全人類的宗教。然而選民的偏愛,並未絲毫改變。這所以,基督教的世界傳道史,與侵略者的殖民政策,從來形影不離。到最近,南非的人種歧視,無色人種的澳洲,黑人在合眾國的實際地位,還是那樣的。在神教徒的博愛中,完全合適。應該被統治的,被廢棄的,與神恩無分的外邦人,轉化為宗教性的異教徒。在基督教的神學中,永生天國,並不因你的善行,而因於信仰。不信神,不信耶穌,你的什麼也沒有用。換言之,信我的,屬於我的,才是生存;不信我的,不屬於我的,便是死亡。這種宗教的獨佔性,排他性,不但論理不通,實在赤裸裸的表現著非人性的,不民主的猙獰面目。過去歐洲的黑暗時代,對於異教徒,對於科學家的發明而不合神意的,受到教會的迫害,燒殺,這並不希奇,實是神教者的博愛觀內涵的應有意義。這種神的博愛觀,開始沒落為新的世界的黑暗時代。猶太人的馬克思,久受東正教熏陶的蘇俄人民,正發展成新的姿態:信仰共產主義的,屬於共產主義的,不反對共產主義的,是生存;不信的,違反的,有著自由思想的,便要受到清算,迫害。共產黨徒對於善惡的看法,並不因你過去的行為。無論你怎樣的立德,立功,立言,有著怎樣的輝煌業績,只要你不信,你反對,你便是該死的!唯有你肯死心蹋地的跟他走,才是善良的「人民」。這種獨佔的、排他的階級愛,與「異我者仇」的殘酷,永久結合在一起。千百年來,在西方文明中生根而長成的博愛觀,現在要享受他自己的果實了。在這昏天黑地的時代,有著「無偏無黨」的仁慈者,應該起來釜底抽薪,從根糾正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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