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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制教典與教學-七 新乎僧乎

七 新乎僧乎

東初法師建議的「改革僧裝與提高禮服」,附記說:「這只能算是筆者的建議,是否有當,尚待僧中知識見教」。那種虛心與敢於建議改革的膽識,真是太好了,引起我對僧裝改革的考慮與商討的決心。但我以為,這不僅是「筆者的建議」,而是代表部分或大部分的「新僧」。「新僧」,是進過佛學院的(也不一定重視佛學),年輕點兒的。東初法師不過代表這「新僧」群的意識,吐露「一般人都認為有迅予改革的必要」的要求而已。

改革僧裝的理由,主要是:「今日僧裝穿起來那種腐敗的樣子,就給社會一般人一個太壞的印象。……總之,社會群眾給我僧眾這種冷視的態度,以及種種譏笑,並不是由於僧眾心理上或行為上有什麼弱點暴露,或是僧眾知識能力不夠,其主要原因,乃由於僧眾服裝不能適合群眾的心理,因而博取不到群眾的歡迎」。這個改革理由,是歪曲的,倒果為因的!今日僧眾的遭受社會冷視與譏笑,坦白的說,不是別的,正「由於僧眾心理上或行為上」的「弱點暴露」,是僧眾的「知識能力不夠」。近代的中國僧眾,道德、知識與能力,普遍的低落。在社會的群眾心目中,不斷的印上惡劣印象,這才漸漸的從信仰而懷疑,從尊敬而輕視。等到造成了輕視的社會意識,那就不問你的知識能力與道德如何,只要見了表示僧相的僧裝,就會發出輕視與厭惡的表情。這那裡是「僧裝之累」?分明是集團累了個人,僧眾累了僧裝。也就因此,僅是形式(僧裝)的改革,或個人的學德,不能有效的改變社會對於中國僧眾的冷視與譏笑。如不能認清這點,或故意的不肯承認,想將僧眾遭受歧視譏諷的種種難堪,歸怨於僧裝的腐敗,這不能不說太缺乏反省,太自欺欺人了!我希望一般「新僧」並不如此,而只是建議者個人的錯誤。

基於改革理由的錯誤,建議的「提高禮服」與「新裝樣式」,自然也不免犯著嚴重的錯誤。他建議除了少數人在特殊時節(宗教禮節),穿著高貴的禮服而外,平時與一般僧眾,都改著新裝。新裝又分德僧服、職僧服、學僧服三品。此種新裝的缺點,一、不合僧裝對內的平等原則:佛制三衣,是每一比丘所必備的,並沒有級別。依照建議的新裝,服裝將要表示我們的階級──知識深淺,能力強弱,職位尊卑,德學高低了。這個錯誤,虛大師是深刻理解的,所以說:「此衣之式,略同東初所議職僧服;廢德僧、學僧服」。僧裝應符合佛制的平等原則,不能有級別的區分。二、缺乏僧裝對外的表相作用:依建議改革的新裝樣式,不免與在家人服裝相混雜。

我相信,新裝的擁護者,會用不同的理由來辯護。初步的理由是:我們的新裝,並「不同於俗服」。的確,新裝的樣式,並不與世間的任何服裝完全一致。但這種不同,在一般的社會群眾,不能一望而知的發覺他的差別,也不能從這點不同中,知道你的身分。簡單說,這樣的服裝,不能明顯的表示出僧侶的身分。所以「不同於俗服」的理由,不過是詭辯而已。

溫和的修正者,會解說給我聽。佛制的三衣是應該遵用的;試用的新裝,不過是俗服的改變。有合時宜的便服,有表徵僧相的僧裝;過去的三衣與海青等,不也是這樣的嗎?但這種解說,不能使人滿意,因為不足表徵僧相的根本問題,並沒有解決。佛制表徵僧相的僧裝,決非專用於上殿、過堂或者說法,而是不離身的,隨時隨地能從服裝中表彰僧伽身分的。現在僅有遵用三衣的空名,不過在山門裡用用而已。穿起新裝,特別是走向十字街頭,試問僧相何在?如此種新裝而普遍使用,進門做和尚,出門混充俗人的流弊,勢必不堪設想!過去中國僧人的便服(圓領衣),與時裝有顯著的差別,所以出門不披袈裟,仍能表彰僧人的身分。試問試用的新裝,能否如此?

新裝的建議者,早已自覺到「不同於俗服」的理由是不成理由的,所以索性否定區別僧裝與俗裝的必要說:「僧眾與在俗人,不必在服裝上分別,要在心理上分別,要在言行上分別」。在心理上、言行上分別,是對的,不必在服裝上分別,卻是錯的。佛制僧裝的染色與割截,正是為了要在服裝上分別僧俗,形式與實質並重。假定偏重實質的老上座,作如此解說,我倒還可以原諒,但他決不會起來建議僧裝的改革。因為僧眾的腐敗與革新,不必在服裝上分別,要在心理上分別,要在言行上分別。服裝的新舊,有什麼關係!新裝的建議者與擁護者,不能把握社會歧視僧眾的原因,淺見地專在形式上打算,想從形式的改變中,消除僧俗的界限,以逃避社會歧視的目光。那裡還記得要在心理上分別,行為上分別!為了掩護自己的錯謬言論,才偽裝的唱起偏重實質的論調。

建議者又從另一理由,為缺乏僧相的新裝作辯護:「事實警告我們,必須由山門內搬到山門外來,佛教才有辦法」。「要普及佛教於社會(「使佛教與社會打成一片」),首先要改革僧裝,使得僧裝群眾化,把社會群眾與僧眾間隔礙化除,達到四攝法中同事化導的目的」。「搬出山門外」,不外乎僧眾健全,能以佛法化導社會,因社會群眾的信解佛法,奉行佛法,達到人間佛化的目的。搬出山門外,決非等於取消僧相;保存僧相,也決不會障礙佛法(如天主教的神父、修女,服裝特殊,並不障礙該教的普及)。真正有心為教的青年,應該精進的,辛辛苦苦的把佛法搬出山門外,決不能取巧放逸,光是拆掉山門就完事!佛教是有僧眾與信眾的差別。佛制僧伽,以住持正法為究極目的,類似天主教的神父,基督教的牧師,以及政黨的從事黨務工作者。所以僧眾的化導社會,在乎怎樣的教化信眾,組織信眾;信眾就是遍入各階層各部門的。不僅普及社會,而要實行佛法,化導社會,改造社會。這樣的分工合作,才能達成佛化世間的理想。不能明確的意識到自己的應盡責任,而企圖化僧為俗,從事信眾的社會事業。如此的「與社會打成一片」,不過放棄自己的責任而已,取消自己而已。退一步說,如確有為教的真誠,立志要從事社會事業,表現佛教精神,以轉移社會心理,也許這更適合於自己的性格與興趣,那就應該貫徹護教的真誠,退出僧團而改取在家的立場。

新裝的建議者與擁護者,會嚴厲的反駁我。新裝是這樣的美麗合時,為什麼硬要反對?說什麼「不足表顯僧相」。「今日僧眾服裝與俗人不同,但僧眾的信仰言行,未見得比俗人高超,甚至不及俗人」。到底表顯僧相有什麼用處?我可以告訴大家:僧裝的標相,可以使你尊貴,假使是佛法昌隆、社會尊敬的時代。也可以使你卑賤,假使是僧眾窳腐、社會輕視的時代。單從社會的觀感來說,表徵僧相的形式,不是一定的。也就因此,社會的反應如何,不成為僧裝改革的理由。單是形式的改變,不可能有效的轉移社會觀感;換湯不換藥,是無用的。然而僧裝的需要標相,卻另有理由。佛的建立僧團,是預想僧團的清淨和樂。有同一的思想與意志,同一的理想與實踐,負起住持正法責任的。佛制戒律,古人立清規,近人談整理,都是以此為理想而求其實現的。這當然要重視內容,而表相的形式,也可以(相對的)促進僧團的精純。從生善方面說:僧相,能使自己意識到自己的身分與責任,尊重自己,愛護聖教(古人的一日三摩頭,也是此意)。同時,僧相能表徵僧伽的德相,易於使俗人識別而起敬信心。從止惡方面說:僧裝有了標相,不致被人誤會或牽連(古代本因被人誤認為盜,才加上染色的區別)。同時,社會意志會加以約束,甚至強迫你履行僧伽的本分。所以「世間增上」,為慚愧心生起的因緣。受到社會的約束,顧慮到社會的批評,不敢放逸去為非作惡。表徵僧相的僧裝,雖沒有決定作用,而相對的作用,是非常強大的。在佛法衰落的現代,正應該利用社會的約束與督導,而改革者卻漠視他的價值,這等於誇談水利而自毀堤防。

關於提高禮服,佛制的僧伽黎是被廢棄了。七衣、海青等高貴禮服,不再是一般僧眾的禮服,被奉獻為少數階級的特權與榮耀。這種非法建議,真是豈有此理!

何以而有提高禮服與改革僧裝的建議?何以如此建議?構成此項建議的意識根源何在?應該是這樣的:向山門外眺望,社會的一切是好的,值得追求的。可是佛教的制度,尤其是僧裝,給以種種約束,不得自在。社會人士見了僧裝,會立刻歧視、譏笑,連自己也覺得「那種腐敗樣子」了。但轉身向山門內看看,覺得寺院的方丈、當家、法師們的尊嚴,優裕清閑的生活,是多麼理想。從前,住金山與寶華,目的為了當職事,接法當家做方丈。現在時代變了,目的不變,進佛學院也還是為了這個。地主經濟的寺產,加上信眾的供養與禮敬,是值得留戀的,這些不是都可以取得的嗎?然而,誰也不能老在山門裡,特別是不大稱心的時候,總得去外面看看。有時看久了,覺得外面太好,為什麼穿上僧裝的和尚,就不能這樣呢!決計不幹了!可是剛剛向外提起腳步,準備脫下這「腐敗」的僧裝,一陣說不出的空虛感,又把腳縮了回來。憑什麼走出山門?財富嗎?學問嗎?技能嗎?體力嗎?或是社會關係嗎?什麼都沒有。想到閑散慣了,一旦走入緊張爭逐的社會,多少有點膽怯。越想越怕,心也越冷,還是關起門來做方丈的美夢吧!夢雖是那麼美,可是時代的浪花,拍得山門震天價響,不由得揉揉眼睛,留心的察看:寺院的被侵佔,寺產的被剝奪,土豪劣紳的壓迫,社會普遍的譏刺:想到將來,眼皮兒再也合不上。這樣的門外門內,千迴百轉,竟然找到辦法了,而且是十全十美的。「改革僧裝」,是多麼前進呀!進退兩難的苦衷,徹底解決,得到進退的自由。進門做和尚,不消說還是老一套。走出山門,事事無礙,社會人士不再會知道是僧人而加以輕視,也不會以僧人的本分來約束,好不自在!在普及社會的口號下,名正言順的去學學世俗事業。假定取得僧界權位,也就算了,否則山門外的路寬著呢!這不能不說是好辦法!捨不了寺院的財富與權位,受不了社會的刺激與誘惑,該是一般要求僧裝改革者的意識根源。

不單是這樣,如此改革的心理根據,還有蒂固根深的封建餘習。在古老的寺院裡,充滿封建臭味的階級性。看到清眾衣食住的低劣情況,與和尚當家們作一對照,即可以想像而知。在大殿裡,和尚才掛念珠,糾察只許手串,清眾是一概不許。階級性的古規,叢林裡還多著呢!建議提高禮服的少數佔有,新裝式樣的階級性,唯有在這封建氣味濃厚的寺院裡,熏習成性,才會有意無意的建議出來。海青、黃鞋等,在建議者看來,那裡真是「腐敗樣子」,這不過是面對社會的自卑感。如在山門裡,穿著黃海青,配上合掌帽、黃鞋子,掛一串念珠,一向是被讚賞為大雅美觀的。所以被咒詛為改革理由的「腐敗樣子」的海青、合掌帽,在山門裡,卻一變而成為高貴的禮服,而且被規定為少數階級的特殊禮服。這種根源於叢林的階級意識,透過時代社會的刺激與誘惑,才交織成如此改革。此種改革,對外不像僧,對內不夠新,不新不僧的僧裝改革,是難以容忍的,不能不加以徹底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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