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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雨集第二冊-第七章 護持佛法與利樂眾生

第七章 護持佛法與利樂眾生

第一節 人間的現世利益

佛法在世間,信修者能得現生利樂,來生生人間、天上的利樂,佛法不只是「了生死」而已。現實的人世間,無論是自然界、社會、家庭,以及自己的身心,都有眾多不如意的苦患。「佛法」的信念,要得現生利樂,惟有「依法而行」,使自己的身心健全,與人和樂共處,安分守法,向上向善。如有疾病的,釋尊自己也是延醫服藥(1);醫藥不一定能治療全愈,但醫藥到底是治病的正途。關於經濟生活,佛說要:「方便具足」──從事合法的職業,獲得經濟來源;「守護具足」──能合理保存所得,不致損失;「善知識具足」──結交善友,不交懶惰、凶險、虛偽等惡友;「正命具足」──經濟的多少出入,作合理的支配。這樣,「俗人在家,得現法安現法樂」(2)。一切依法而行,即使遇到不幸或傷亡,那是宿業所限,寄望於未來的善報。如是解脫者,那更無動於心了。大體說,與儒家「盡人事而聽天命」的精神相近,不過業由自己所造,不是天命──神意所決定的。現生的安樂,釋尊從不教人向神秘的力量去求解決;適應當時社會情況所作的教化,「佛法」是那麼理性而沒有迷妄的成分!「佛法」真是超越神教的宗教。

「大乘佛法」興起,極力讚揚稱念佛(菩薩)名號,進而觀想佛菩薩的莊嚴,可以懺悔過去的業障,也能改善現生的缺陷。能得無病等利益,「佛法」說是入慈定maitrī-samāpatti者的功德。「大乘佛法」中,重智證的『般若經』說:「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是一切咒王」(3)。讀、誦『般若經』,能得現世的種種利益,這是通俗化,「念法」而有一般咒術mantra的作用。重信的「念佛」(及菩薩)法門,更能適應低級民間信仰,有類似咒術的神秘意義。佛法是更普及了,而「佛出人間」,學佛的意義,不免漸漸的迷糊了!

『八吉祥神咒經』,現存五種譯本:一、『佛說八吉祥神咒經』,吳支謙譯。二、『佛說八陽神咒經』,晉竺法護Dharmarakṣa譯;「八陽」可能是「八祥」的訛寫。三、『佛說八部佛名經』,元魏瞿曇般若流支Prajñāruci譯。這是流傳中的錯誤,因為經初說「聞如是」,呼佛為「天中天」(4),這是西晉以前,不知是誰譯出的古譯。依『大唐內典錄』,般若流支的確譯有『八佛名經』;宋求那跋陀羅Guṇabhadra也譯有『八吉祥經』(5),但都已佚失了。四、『八吉祥經』,梁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譯。五、『八佛名號經』,隋闍那崛多Jñānagupta譯。這部經,說東方世界的八佛名號,稱念持誦的功德,除不墮三惡趣,不退菩提等外,重在現生的種種利益,如『佛說八吉祥神咒經』(大正一四‧七二下)說: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此八佛及國土名,受持奉行、諷誦、廣為他人解說其義者,……四天王常擁護之:不為縣官所拘錄,不為盜賊所中傷,不為天、龍、鬼神所觸嬈;閱叉[夜叉]、鬼神、蠱道(鬼神)、若人若非人,皆不能害殺得其便也,除其宿命不請(?)之罪。若有疾病、水、火,(惡)鳥鳴、惡夢,諸魔所嬈,恐怖衣毛豎時,常當讀是八吉祥神咒經咒之,即得除愈」。

經文中並沒有咒語,而稱經為『八吉祥神咒經』;說「讀是八吉祥神咒經咒之」,「持是八佛名,咒之即除愈」,可見古代的傳譯者,對於持八佛名號,讀誦八佛名經,看作持咒那樣的。為什麼持誦八佛名號、讀誦八佛名經,能現生逢凶化吉,不為災禍所侵害呢?這當然是「佛力」。前二部譯文,說到「四天王常擁護之」(6)。『八吉祥經』說:「八部諸善神,日夜常守護」(7),這是在「佛力」加被下,受到四天王(統率天龍八部)等善神的擁護。「佛力」與(善)「天力」,取著同一的立場。

同樣是東方世界的,一佛或說七佛的功德,是『藥師經』。共有四種譯本:一、『拔除過罪[業障]生死得度經』,東晉帛尸梨蜜多羅Śrīmitra譯,編入『佛說灌頂神咒經』卷一二(8)。二、『佛說藥師如來本願經』,隋達摩笈多Dharmagupta譯。三、『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唐玄奘譯。四、『藥師琉璃光七佛本願功德經』,唐義淨譯。這四譯中,二、三──兩種譯本是沒有咒語的;初譯有(短)咒,在全經的末後;義淨譯有咒而插入中間。經與咒,應該是別行的,在流傳中結合在一起,所以在後或在中間不同。經說東方世界的藥師琉璃光如來Bhaiṣajya-guru-vaiḍūrya-prabha,因中發十二大願,成就淨琉璃國土。「大乘佛法」中淨土極多,而藥師淨土的本願,不只是出世聖善,更注意到殘廢、疾病與醫藥,官非與飲食問題,氣候的冷熱。有人間淨土現實感的,彌勒Maitreya淨土以外,就是藥師淨土與阿閦佛Akṣobhya淨土了。但在「佛力」加持思想下,重於佛力救護。「念彼如來本願功德」,「稱名禮讚恭敬供養彼如來者」,能得到(9) :【圖片

長壽‧富饒‧官位‧男女──所求皆得
惡夢‧惡相‧怪鳥來集‧百怪出現──不能為患

水‧火‧刀‧毒‧懸險‧惡獸‧毒蛇‧毒蟲──離諸怖畏
女人臨產無有眾苦
延壽──離諸橫死
人眾疾疫難‧他國侵逼難‧自界(國內)叛逆難‧星宿變怪難‧日月薄蝕
難‧非時風雨難‧過時不雨難

求長壽等,都是個人的現生福樂。末後「人眾疾疫難」等,是有關國家治亂,影響全民的大問題。經上說:這些苦難,都可從對藥師佛的稱念、禮拜、供養、讀誦中,得到「佛力」的救護。這一類佛力救護說,此外也還有不少經典說到。晉竺法護譯的『佛說滅十方冥經』,與『八吉祥神咒經』的性質相同,只要歸依禮敬十方佛,「則無恐懼,不遇患難」(10)。魏菩提流支Bodhiruci的『佛名經』說:「現世安隱,遠離諸難」;「一切諸惡病不及其身」(11)。唐菩提流志Bodhiruci所譯『大寶積經』『功德寶花敷菩薩會』,說十方佛;西方佛名一切法殊勝辯才莊嚴如來:「受持彼佛名者,毒不能害,刀不能傷,火不能燒,水不能溺」(12)。梁失譯的『阿彌陀鼓音聲王陀羅尼經』也說:「受持、讀、誦彼佛名號,乃至無有水、火、毒藥、刀杖之怖,亦復無有夜叉等怖」(13)。北涼曇無讖Dharmarakṣa譯『無想經』說:「頂戴受持諸佛名號,若中兵、毒、水、火、盜賊,無有是處,除其宿業」;「若有眾生聞彼佛名,敬信不疑,無諸怖畏,所謂王怖、人怖、鬼怖,無諸疾病,常為……諸佛所念」(14)。以上略舉「佛力」救護的部分經說,這樣的救護,與一般祈求神助的宗教,意義是完全相同的。

大菩薩的慈悲救護,如『法華經』的「觀世音菩薩普門品」。本經有三譯:晉竺法護譯的,名『正法華經』,一〇卷。姚秦鳩摩羅什Kumārajīva譯的,名『妙法蓮華經』,七卷。隋闍那崛多與(達摩)笈多,依據羅什譯本,有所增補,次第也有所修改,成為『添品妙法蓮華經』,七卷。觀世音或譯觀自在Avalokiteśvara,是被稱為「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大菩薩。慈悲救護的內容,經說是(15)

「稱是觀世音名者」:大火不能燒‧大水不能沒‧航海不墮羅剎鬼國‧刀杖所不能害‧夜叉、羅剎不能害‧有罪無罪不受繫‧過嶮道不為怨賊所害

「常念恭敬觀世音菩薩」:離貪欲‧離瞋恚‧離愚癡

「禮拜、供養觀世音菩薩」:求男得男,求女得女偈頌說:高處墮落不傷‧咒詛、毒藥不能害‧惡獸、毒蛇、毒蟲不能傷‧雷電雨雹消散

在這種種的慈悲救護中,離貪、瞋、癡,是內心的清淨;求男求女,是世間的安樂事外,其他都有關生死存亡的險難的救護,也就是重於「救苦救難」的。其中,「若有百千萬億眾生,為求金、銀、琉璃、車渠、馬瑙、珊瑚、琥珀、真珠等寶,入於大海,假使黑風吹其船舫,飄墮羅剎鬼國,其中若有乃至一人稱觀世音菩薩名者,是諸人等皆得解脫羅剎之難」(16)一項,在佛教界是有悠久傳說的。傳說是:商人們航海去採寶,因風而漂流到僧伽羅Siṃhala,也就是錫蘭,現在的斯里蘭卡Śrīlaṅkā。那時,島上所住的,是美麗的女羅剎rākṣasasī。商人們就分別與羅剎斯成婚,生育兒女。如有新的人漂來,就會將舊的商人喫了。一位商主知道了內幕,知道惟有婆羅(Bālāha)天馬從空中經過時,那怕捉住馬王的一毛,就能渡海而脫離被殺的命運。於是暗中通知商人們,有人相信的,就依馬王的神力而逃出羅剎鬼國。這一傳說,極為普遍。如巴利藏中『本生』的「雲馬本生」;康僧會譯的『六度集經』;『說一切有部毘奈耶』;『佛本行集經』;『大唐西域記』,也說馬王是釋尊的本生(17)。這一傳說,是部派佛教所公認的。到「大乘佛法」時代,轉化為觀自在菩薩神力救難之一,所以在「秘密大乘佛法」中,觀自在菩薩示現,有馬頭Hayagrīva觀音,為六觀音、八大明王之一。傳說與錫蘭──古代的羅剎鬼國有關,所以觀自在菩薩,離錫蘭不遠。如『西域記』說:「秣剌耶山東,有布呾洛迦山,……觀自在菩薩往來遊舍。……山東北海畔有城,是往南海僧伽羅國路」(18)。不過,觀自在菩薩的聖德,有複雜的內容,如善財Sudhana童子參訪善知識,觀自在菩薩也在南方。也說:「若稱我名,若見我身,皆得免離一切怖畏」(19),與『法華經』說相同。但南方的觀自在菩薩,與從空而來的正趣Ananyagāmin菩薩,又出現於西方極樂世界,就是觀自在與大勢至Mahāsthāmaprāpta兩大菩薩了(20)。這是釋尊本生而轉化為觀世音菩薩的,與我曾說過的,觀世音與釋尊有關,恰好相合。觀世音所住的布[補]呾洛迦Potalaka,與釋族過去所住的,東方阿溼婆Aśvaka, Assaka──馬國首邑的布多羅相合(21) 。傳說與印度東南沿海地區有關,所以觀世音菩薩的救苦救難,特別受到航海者、沿海漁民的崇信。那位類似觀音救護海難的媽祖,可說是觀世音菩薩的中國化了。

關於地藏Kṣitigarbha菩薩,一般人重視傳說不一的『地藏菩薩本願功德經』,所以著重地獄、鬼魂與度亡。然依『地藏十輪經』說:「有能至心稱名、念誦、歸敬、供養地藏菩薩摩訶薩者,一切皆得」。一切皆得,就是「解脫種種憂苦,及令一切如法所求意願滿足」。解脫種種的苦迫,是:「種種希求,憂苦迫切」;「飢渴所逼」;「乏少種種衣服、寶飾、醫藥、床敷及諸資具」;「愛樂別離,怨憎合會」;「身心憂苦,眾病所惱」;「互相乖違,興諸鬥諍」;「閉在牢獄,具受眾苦」;「鞭撻拷楚,臨當被害」;「身心疲倦,氣力羸惙」;「諸根不具」;「顛狂心亂,鬼魅所著」;「煩惱熾盛,惱亂身心」;「為火所焚,為水所溺,為風所飄,山崖(等)……墮落」;「毒蛇毒蟲所螫,或被種種毒藥所中」;「惡鬼所持,成諸瘧病,……或令狂亂」;「為諸藥叉、羅剎、……吸精氣鬼,及諸虎、狼、師子、惡獸、蠱毒、厭禱諸惡咒術、怨賊、軍陣,……懼失身命」(22)。稱念地藏菩薩名號,能解免這種種苦惱;救苦救難,不是與稱念觀音菩薩的功德相等嗎!

依佛、經法、菩薩(大乘僧)的慈悲威力,使一般人能得現生的種種利益,為佛教普及人間的方便。現生利益是一般信者所最關切的,但專從信仰中去求得,會引起副作用,這是現代佛弟子所不能不知道的!人類從蒙昧而日漸開化,宗教就應運而生,這是一切民族所共同的。初民在生活中,一切都充滿了神秘感,一切都是自己那樣的(有生命的),進步到有神在主持支配這一切。「人類在環境中,感覺外在的力量異常強大。……如自然界的颱風、豪雨、地震、海嘯,以及大旱、久雨等;還有寒來暑往,日起月落,也非人力所能改變,深刻的影響人類。此外,社會的關係──社會法制,人事牽纏,以及貧富壽夭,都是不能輕易改變的。還有自己的身心,也使自己作不得主。……這種約制我們、影響我們的力量,是宗教的主要來源,引起人類的信順。……順從,可以得神的庇祐而安樂,否則會招來禍殃。……順從雖是宗教的一大特性,而宗教的真實(意趣),卻是趣向解脫:是將那拘縛自己,不得不順從的力量,設法去超脫他,實現自由」。「神教……,對於自然界、社會界,或者自己身心的障礙困難,或祈求神的寬宥,祈求神的庇護、援助;或祈求另一大力者(神),折伏造成障礙苦難的神力。或者以種種物件,種種咒術,種種儀式,種種祭祀,求得一大力者的干涉、保護,或增加自己的力量。或者索性控制那搗亂的力量,或者利用那力量。這一切,無非為了達成解除苦難,打開束縛,而得超脫自由的目的」(23)。在人類知識的發達中,這類低級的宗教行為,被超越而進入高等的宗教,重於社會的和樂,人心的革新淨化。但低級宗教,會多少留存下來。如耶穌(jesus)也曾趕鬼、治病;到現代,還有生了病,祈禱而不服藥的極端分子。在中國,如『荀子』的「天論」說:「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禮論」說:「其在君子,以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鬼事也」。儒者利用他而並不否棄他,這才一直演化而流傳在民間。在「佛法」,是出家人所不取用的。印度神教雖有「梵我一如」等崇高理念,而低級的迷妄行為,還是流行著。「大乘佛法」的信行者,適應神教而發展起來。求佛、菩薩的護佑,成為一般信者的佛教。自作自受的、自力解脫的佛法真諦,不免被蒙蔽而減失了光輝!

註解:

[註 24.001]『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二〇(大正二二‧一三四上)。《銅鍱律‧大品》(南傳三‧四八七──四八九)。

[註 24.002]『雜阿含經』卷四(大正二‧二三上──中)。

[註 24.003]『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二分)卷四二九(大正七‧一五六上)。

[註 24.004]『佛說八部佛名經』(大正一四‧七四中)。

[註 24.005]『大唐內典錄』卷四(大正五五‧二五九上二六九下)。

[註 24.006]『佛說八吉祥神咒經』(大正一四‧七二下七三上)。『佛說八陽神咒經』(大正一四‧七三下)。

[註 24.007]『八吉祥經』(大正一四‧七五下)。

[註 24.008]『佛說灌頂經』卷一二(大正二一‧五三二中──五三六中)。

[註 24.009]如『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大正一四‧四〇六下──四〇七下)。

[註 24.010]『佛說滅十方冥經』(大正一四‧一〇五下)。

[註 24.011]『佛說佛名經』卷一(大正一四‧一一四下一一七上)。

[註 24.012]『大寶積經』(三四)「功德寶華敷菩薩會」(大正一一‧五六五中)。

[註 24.013]『阿彌陀鼓音聲王陀羅尼經』(大正一二‧三五三上)。

[註 24.014]『大方等無想經』卷四(大正一二‧一〇九八中一〇九八下)。

[註 24.015]『妙法蓮華經』卷七(大正九‧五六下──五八上)。

[註 24.016]『妙法蓮華經』卷七(大正九‧五六下)。

[註 24.017]『小部』『本生』(南傳三〇‧二一一──二一六)。『六度集經』卷六(大正三‧三三中──下)。『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卷四七‧四八(大正二三‧八八七中──八八九中)。『佛本行集經』卷四九(大正三‧八七九上──八八二中)。『大唐西域記』卷一一(大正五一‧九三三上──九三四上)。

[註 24.018]『大唐西域記』卷一〇(大正五一‧九三二上)。

[註 24.019]『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六八(大正一〇‧三六七上──中)。

[註 24.020]拙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一三章(一一二七──一一二八)。

[註 24.021]拙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八章(四八三──四八九)。

[註 24.022]『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卷一(大正一三‧七二四中──七二五中)。

[註 24.023]拙作『我之宗教觀』(『妙雲集』下編六『我之宗教觀』六──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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