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雨集第四冊-五 無常‧性空‧真常

五 無常‧性空‧真常

無常論、性空論、真常論,可以從兩方面去解說:一、從體悟真理(宗)上看;二、從安立聖教上看。

從體悟真理上看:佛教解脫,重在體悟宇宙人生的真理。因學者所悟證的有淺、深、偏、圓的差別,所以各派的見解也有不同。有的以為現觀一切法的剎那生滅(無常),就是通達真理。像有部的八忍八智見四諦理,通達無常也在悟見真理之內。在佛法中,雖沒有但見無常的,但以見無常為悟真理,確是初期佛教特色之一,(小乘不一定如此)所以就稱之為無常論。有的以為不然,見無常不一定見理,要通達內而身心外而世界的一切皆空無我,才是正見實相。通達我法無自性空,是中期大乘的特色,所以就稱之為性空論。性空是說它沒有自體,沒有自體怎麼就是真理呢?無常只是現象的幻相,也不是真實,所以要證悟真實不空、常恆不變、清淨周遍的萬有實體,才是證悟實相。這是後期大乘的特色,所以就稱為真常論。這三種悟解,也始終存在,但從時代主流上著眼,可以把它作為三期佛教的標幟。

從安立聖教上看:佛法有雜染世間的流轉門、清淨出世的還滅門,(就是四諦、三法印)不論大、小、空、有,都必須把它在理論上建立起來;這就需要有個基本的法則,作為說明的出發點。因學者的見解不同,就分成三系:一、出世清淨,要依雜染而有:如果沒有雜染,也就無從說明離染的清淨;因此,問題就側重在雜染緣起。不論雜染世間的輪流六道,或離惡行善,轉染還淨,都得在生滅無常的因果中建立,依生滅無常的因果法則,說明一切,不論是一切有為法,或心心所法,或細心,都可以稱為無常論。二、雜染清淨的可以轉變,是因為它沒有固定的自性,沒有自性就是空。因為無自性空,所以有從緣的必要;從緣起滅,所以諸行是無常的。如果在一切法上,通達性空無我,那就契證不生不滅的真相了。這依性空出發,說明一切,所以叫性空論。三、一切法不能沒有所依的實體,變化之中,還有不變者在,非有真常的本體,不能建立一切。我們迷卻真常,所以有虛妄變幻的生死;如果遠離妄倒,真常寂靜的本體,自然全體顯現了。這依真常說明一切的,叫它做真常論。這三種所依的見解,也徹始徹終都存在。它與所證的三論,並不一定合一。但初期的婆沙師,中期的中觀家,後期的真心派,所依與所證,都是貫徹統一了的;它也就是時代的主流。

建立聖教的基本法則,彼此之間雖在互相否認,但佛教史上,確有這三個體系,這可以拿後期佛教的三大派作一例證。無著師資是無常論的,依『攝大乘論』看,一切法不出三性(染淨),依他起是染淨的中心,一方面「是無所有非真實義顯現所依」,一方面是「若無依他起,圓成實亦無」。依他起是虛妄生滅法,染妄的阿賴耶識,是其中最根本的,稱為「所知依」。從這生滅無常的中心出發,無自性空是不能安立染淨因果的;這從『瑜伽』的破「惡取空」,到『成唯識論』的破「執遣相空理為究竟者」,是一貫的見解。染淨因果,要在生滅上建立,種子六義中的「剎那滅」,不但否認真常是雜染因,也不許它是清淨因。清辨月稱他們是性空論,是中期大乘的復興,不妨從龍樹論去看。「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揭出了基本的特點。如一法有毫釐許的自性,它就無須乎因緣;有自性的東西,彼此隔別,也不能成立前後的聯繫;所以要無自性的生滅,才能相續,「雖空亦不斷,相續亦非常」,這是空的無常論。「離三解脫門,無道無果」;「無所得故,能動能出」;一切法性空,所以正見性空,就得解脫出離。「心行既滅,言語亦斷,不生不滅,法如涅槃」,這是空的真常論。不許空,無常是斷滅的邪見;常心不變,不過是梵王(就是梵天)的舊說而已。龍樹抨擊非無自性的無常與真常,也夠明顯了。『起信論』是真常論,但否認他的很多,不妨根據經典來解說:「如來藏是依,是持,是建立,依如來藏故有生死,依如來藏證得涅槃」。如來藏是常住不變的,清淨周遍的,依真常建立一切,已非常明顯。與這如來藏不異不離的有那非剎那滅的無漏習氣,就是稱性無為功德。這如來藏與無漏習氣的融然一體,成為厭苦求樂的根本動力,也就是離染所顯的真常法身。同時,它也是離異的剎那有漏習氣的依止,這本淨的真相與客塵的業相,在不思議的交織之下,展開了虛妄變幻的生死。真常的如來藏,是輪轉中的受苦受樂者,它「譬如伎兒,變現諸趣」。這與瑜伽派的妄心為依止,與有漏習氣無異無雜,無漏習氣(也不是無為非剎那)反而依附賴耶,轉了個一百八十度角。無常論者,雖想用「迷悟依」一句話,把它拉在自己的體系裏,但總覺得有點奇突,於是乎有人說「楞伽體用未明」。其實『楞伽』等別有體系,根本的見解,無常生滅是不能建立一切。「譬如破瓶不作瓶事,譬如焦種不作芽事,如是若陰界入性已滅今滅當滅,自心妄想見,無因故」。為甚麼要依如來藏呢?「其餘諸識有生有滅,意意識等念念有七」;這剎那生滅的「七識,不流轉,不受苦樂,非涅槃因」。所以不成為流轉中的受苦樂者,只因它念念生滅。所以依「離無常過」的清淨如來藏,才能建立輪轉生死。如果不理解這一原則,無常論者還是別談『楞伽』好!攻訐『起信論』,更不免多事了。在真常論的見地上,「空者,即是遍計性」。如來藏不與雜染相應,所以叫空,不是說它的自體是空。「如來藏不同外道之我」,所以說「無我之藏」,「離於我論」。如果性空論者要曲解它,也是同樣的笑話。這三系,都在建立自己,否認別系,或說另一系不了義。偏依一宗,或者可以否認對方是正確,但經論中有這三系存在,卻不容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