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雨集第四冊-九、道在平常日用中

九、道在平常日用中

菩提樹創刊以來,已屆三十周年。在佛教的雜誌界,朱斐居士專心於這份月刊,為菩提樹服務了這麼久,實在是希有難得的。逢此三十周年,擬出「紀念特輯」,並以「如何使佛法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中」為主題。這一主題,對於佛法,對於現代的中國佛教,是非常切要,應時應機,是值得向佛教界鄭重提出的。我們知道,釋尊所開示的佛法,與重信的神教不同,是理智的、德行的、人本的宗教。所以佛法的內容,不外乎軌範身心,淨化身心,達到身心解脫自在。信佛學佛,不是向外追求(物欲與神力救濟),而是從自己身心的修治出發,實現自利與利他的理想。如能依著佛法去信受奉行,當然會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中。佛法的信修,一定會知見正確,動機純正,智慧與慈悲的不斷增進。不過,佛法在長期流行中,從印度到中國,或是為了適應世俗,或是方便的曲引鈍根,佛法傾向於神秘的、形式的、知識的;學佛者的解行,漸漸有了與日常生活脫節的現象;這實在是值得大家重視的問題!要知道「佛法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中」,並不等於:天天忙著誦經、禮懺、放焰口;日日研究經典,講經、著作、念佛、持咒、素食、放生;到處參加法會,布施功德;或修建寺院,辦學院,辦文化慈善事業;住茅蓬修行……。這些,可能與佛法相應,也可能是徒具形式。從現代中國佛教來說,上面這些活動,並不太少,而念佛、持咒,建大寺、大佛,近二十年來特別風行。佛法的信受奉行者,應生起軌範身心,淨化身心,或進而達到身心解脫自在的德用。即使是弘法利生,從事文化、慈善、教育、國際佛教活動,如自身忘失了這一真實意義,也還不能說是「佛法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中」的。此地此時,提出這「如何使佛法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中」一題,我認為值得佛教同人重視的!

「使佛法應用於日常生活中」,也就是修學佛法,能起軌範身心,淨化身心,解脫身心的德用。佛法不是虛玄莫測的理論,神奇怪僻的事行;佛所開示的,是一般人所能知能行的。佛說:「我所說法如爪上塵,所未說法如大地土」。這是說:佛只開示基於人生正行而通向究竟的正法;世間有更多的理論與事行,即使有益於世間,因無關於修治身心以趣向解脫的理想,佛是存而不論的(自有人去發揚。如經中說到,那是適應世間的世間善法)。佛直就人類(眾生)的身心,指出迷妄流轉與如實解脫的可能,激發誘導人去持行。佛說五蘊、六界、六處法門,都不外乎身心(通於器界),從不同立場而作不同的分別。佛法可分知與行,而知是行的始導,也是行的完成(知與行不可分離)。說到「知」,即經說「正見」、「正思惟」、「正觀」、「如實知」等。身心──以心識為主導的身心活動,無論為對自己、對他人(眾生)、對物質世間;或現在,或從現在到過去,從現在到未來,佛說:一切「從緣生」,「我論因說因」。佛從因緣相生、相依存的理法,去理解世間,處理世間。依緣起說法:「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所以不落兩邊(極端),而開示不有不無,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去,及不生不滅的中道。凡從緣而生起的,必歸於滅,所以是「無常」的;無常的不得究竟安穩,所以是「苦」的;無常苦的,所以是「無我」(我是真實、常、樂的)。眾生不能悟解世間是緣起的,也就不能正知無常、苦、無我無我所,不得解脫涅槃,名為「無明」(無明,簡要分別為「不知苦集,不知苦滅」),一切煩惱由此而來。煩惱依我我所為本:計執我我所的,是「見」;染著我我所的,是「愛」;存我恃我的,是「慢」。依煩惱──自我中心的思想與行為,如違反緣起的相互依存,損人(他人、他族、他國)利己,是非法,惡行(業);如順緣起而互助利人,是法,善行。善行與惡行,能得安樂與苦報。由於不能正知緣起,所以都是不徹底的,是有漏的,生生不已的生死法。如正見緣起,依法而行,那就無常苦而起「厭離」,無我無我所而能「離欲」(離煩惱),解脫而證「滅」(身心憂苦的止息)。佛法,只是依心識為主導的身心緣起,開示苦集與苦滅的中道。學佛要有此切要的正見,正見不是知識,而是化正確知識為自己的見地,有正見就有正信。「信」,「心淨為性」;「如水清珠能清濁水」。一念淨信現前,一定沒有煩惱,沒有憂苦,內心充滿了清淨、安定與喜樂;這樣才是真正的歸信三寶的弟子。佛法所說的「淨信」,與世俗所說的信,不完全相同。別人(或書中)所說的,承認他是確實的,一般也說是「相信」,這只是確認,如相信「一加一等於二」那樣。還有,對人及所說的話,有好感,有同感,肯接受他所說的,一般也稱之為信仰,如信仰主義,信仰領袖之類,這只是世俗的「順信」。世俗所說的信靈感,信命運,信風水等,都不出於上二類。佛法所說的「淨信」,是依三寶而起,內心所引發,有清淨、喜樂等感受的。因正知正見而引發,通過理性,所以是寧靜的,雖近於一神教的信心,而不會陷於狂熱的迷妄。

說起來,中國佛教徒是相當多的。多數是信佛及僧──羅漢與菩薩,而信法的似乎不多。不知法,不信法,所以神佛不分(近來竟有人主張信佛也要信神),對佛、阿羅漢、菩薩,大多數是神秘仰信,以信神那樣的心情去崇信。一方面,信佛及(賢)僧的神力,祈求加被。一方面,多數信眾,為了現生與來世的世俗利益──健康、長壽、富貴、家庭和樂、事業發達、不墮惡道……,而表現為消災免難,植福延壽的宗教行為。雖可說方便適化,但專重於向外祈求,不向身心檢點,淨信不生,又如何能使佛法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之中?徹悟緣起而能「厭、離欲、滅」的,在這重物欲而向外馳求的時代,當然不大容易;解了相互依存的緣起法,深信善行樂果,惡行苦果,通於三世的因果必然律,應該是學佛者所能有的信心。善惡業果說,特點是:「自力創造非他力」,「機會均等非特殊」,「前途光明非絕望」,「善惡有報非不定」。善惡業果的深信者,確信基於正見而有的,「合理的行為,成為改善過去,開拓未來的力量」。不怨天,不尤人,「盡自己的努力以向上,不因現在的遭遇(不如意)而動搖離惡行善的決心」。深信因果而應用於日常生活中,就能表顯出佛法的精神。佛法的三世因果說,傳來中國,一般是似信還疑,存有徼幸、取巧的心理。多數不肯依法而行,從離惡行善的人生正行中去實踐,而中國固有的求籤、看風水(地理)等,嚴重的滲入佛教中,為多數長老、大德所容許。佛教界的向外祈求,以及類似巫術化的低級行為,是迷妄而不純正的。正信三寶,深信因果,是學佛的基礎,所以惟有正信而汰除不純潔的迷信,佛法才能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中。

淨信依於正見,正見從正確而深切的認識中得來。佛法的正知,依於聽聞──起初是釋尊開示,弟子們展轉傳授;等到經典集成,書寫記錄,才有依經(論)而聞法的。為了法義的明確,經弟子間的長期論辨,形成了體例精嚴的論書,為了應付異教徒的責難,也有深明法義以護持佛法的必要。不過論義的發展,不厭其詳而多少有點煩瑣;部派分化,法義的解說,有了種種的解說不同。更由於佛法長時期的流通,適應時機,方便無邊,無論是印度傳來的,中國古德所宏闡的,都是內容廣大,有義學說理的傾向。佛法在世間的發展演化,可說是必然而不可免的!但部類繁多,內容複雜,對初學者來說,從什麼經書去直握佛法的心要,依正知而起正信,確是一件為難的事!這樣,也難怪上也者深究而傾向於虛玄,義學成為少數人的佛法;下也者信佛而不知信法(有些信法的,只是信某部經的偉大,持誦以求功德),不免惑於方便,專求現實世俗的利益了!我覺得,佛世的周梨槃陀伽,愚笨而現證阿羅漢,唐代的慧能,不識字而能深有所悟;依佛法正見而達信智一如的「證淨」,不一定從無邊法義的研究講習中來,只是末世善知識難得,不能不依於經論。為正法的宏揚,引生正信著想,佛法正義的精要提示(佛法共通的基本法義),應該是非常切要的!同時,經論的講習,以及近代興起的學術化的研究,當然有其存在的價值,但不一定能使人從正解而引生正信,使佛法深入人心,能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之中。尤其是講說者與研究者,為講說而講說,為研究而研究,自身不能因講說研究而引起正信,在學佛的立場,是沒有太多價值的!至於佛法的義理,那些更能應用於現實,也是值得注意的!

說到「行」,聲聞道是八正道,菩薩道是六波羅蜜與四攝。大概的說,自利行以戒、定、慧為主,利他行以施、戒、忍為主。在佛法中,行是以(從正見而來的)淨信為出發的。「信為欲依,欲為(精)勤依」:有了清淨信心,會引起願欲,誓願依法而勤行。三乘道的「歸依」,菩薩道的「菩提心」,都是以信願為體性的。有了願欲(求),立定志向(名為「發心」),就能策發精進,努力實行以求理想的實現。所以,從正知以引生淨信,是一切佛弟子的「入佛之門」。

在修行中,戒是聖道的基礎。一般以為,戒就是(法律那樣的)這樣不可犯,那樣不可以,不知這只是戒的施行項目,不是戒的實質。什麼是戒呢?梵語尸羅,譯為戒。「尸羅(此言性善),好行善道,不自放逸(作惡),是名尸羅。或受戒行善,或不受戒行善,皆名尸羅」。戒是「性善」,「數習」所引發的性善。戒不是一般的善行,是經父母師友的啟發,或從自身處世中引發出來。內心一度的感動、激發,性善力(潛在的)生起,有勇於為善,抗拒罪惡的力量。如遇到犯罪的因緣,內心會(不自覺的)發出抗拒的力量。「性善」是潛在而日夜常增長的,小小違犯,性善的戒德還是存在,不過犯多了,戒力會減退(名為「戒羸」)。如犯了重大的惡行,性善的力量消失,這就是「破戒」了。「性善」的戒德,名為「律儀」(也譯為「護」),就是佛法所說的「戒體」。這樣的戒善,沒有佛法的時代,或有法而不知的人,都可以生起的,不過佛法有正見的攝導,表現於止惡行善,更為正確有力而不致偏失吧了!基於性善的戒德,在日常生活中,身語意行如法。由於生活方式,社會關係,團體軌則不一致,佛法應機而有在家出家等種種戒法,而依此性善力,成就自利利他的功德,實質上是沒有差別的。有了「性善」,雖沒有受戒,或僅受五戒,都可以成為向解脫的道基。如沒有,雖清淨受持比丘戒、菩薩戒,也不一定能種解脫善根。所以出現於內心深處的性善戒,是佛弟子受戒、持戒的要點。三十年來,我國傳戒的法會是年年有的,雖依法授受,而受戒者能在事相上著力的,就不可多得,這就難怪不能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之中了!

淨信,是於佛不壞信,於法不壞信,於僧不壞信;性善戒,是聖所愛戒成就。成就這信戒為內容的「四不壞信」,決不退墮,決定向三菩提(正覺)。如進修定慧,那現生就能得解脫。在佛法中,淨信是入佛之門,戒善是學佛之基,更深一步的定慧修證,是不能離信戒而有所成就的。經上說:「持戒便得不悔,因不悔便得歡悅,因歡悅便得喜,因喜便得止,因止便得樂,因樂便得定」。依戒修定,是合理的向上進修,如順水行舟,容易到達。修定的先要「離(五)欲及惡不善法」,也就是這個意義。有些修習禪定的,為了身體健康,為了神秘感受……,不離欲染,不斷惡法,多在氣息、身體上專注觀想,即使一心相續,能夠不流於邪定,落入魔王眷屬,已經難得了,這不是佛法所要修的(有漏或無漏的)淨定。說到慧悟,龍樹說:「信戒無基,憶想取一空,是為邪空」。平等空性的體悟,豈是無信、無戒者所能成就的!信與戒,人人都在說,而其實並不如一般所想像的,這所以佛法不能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了!

我出家以來,整日在三藏文字中摸索,雖說為眾生而學,想求得精要來供養世人,但說來慚愧,法海汪洋,終於一鱗片爪,所得有限!我總覺得,佛法本來平實可行,而「賢者過之,愚者不及」,所以佛法一天天在興隆中墮落。現在藉此「紀念特輯」,略申所見,與真正要學佛的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