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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佛教思想史-第三章 初期「大乘佛法」

第三章 初期「大乘佛法」

第一節 初期大乘經的流布

西元前一世紀中,「大乘佛法」開始興起,這是佛法而又大乘mahāyāna的;傾向於理想的、形而上的,信仰而又通俗化的佛法。大乘經典的傳出,從內容的先後不同,可以分為「初期大乘」與「後期大乘」。初期與後期的分別,是有經說可據的,如『解深密經』的三轉法輪:初轉是(聲聞)「佛法」;二轉與三轉,就是「大乘佛法」的初期與後期(1)。又如『大集經』的『陀羅尼自在王品』:初說無常、苦、無我、不淨;次說空、無相、無願;後說不退轉法輪,令眾生入如來境界(2),也表示了大乘有先後的差別。大概的說:以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為了義的,是「初期大乘」;以一切法空為不究竟,而應「空其所空,有(也作「不空」)其所有」的,是「後期大乘」。「初期大乘」經的傳出,約自西元前五〇年,到西元二〇〇年頃,傳出也是有先後的。也有思想與「初期」相同,而傳出卻遲在「後期」的,這如「部派佛教」,是先於大乘的,而在大乘流行中,部派也還在流行發展一樣。

「初期大乘」經的部類繁多, 在「大乘佛法」的傾向下,多方面傳出,不是少數地區、少數人所傳出的。傳出的,或起初是小部,漸漸的擴編成大部,如『般若經』。或各別傳出,後以性質相同而合編的,如『華嚴經』。要確定「初期大乘」到底是那些經典,說明也真不容易!鳩摩羅什Kumārajīva譯經,雖遲在西元五世紀初,但所譯龍樹Nāgārjuna的『大智度論』與『十住毘婆沙論』,是屬於西元三世紀初的論典。「論」中廣引大乘經,性質都是初期的,比西元三世紀後半,竺法護Dharmarakṣa所譯的部分經典,反而要早些。龍樹論所引大乘經,標舉經名的,共二十六部;沒有標出經名,而內容明確可見的,共八部;可能沒有譯成漢文的,有三部;還有泛舉經名的九部。先敘述於下,作為「初期大乘」最可信的教典。

屬於「般若部」的,有「上品」十萬頌,與玄奘所譯的『大般若經』「初分」相當;「中品」二萬二千偈,與『大般若經』「第二分」相當;「下品」──『道行』,與『大般若經』「第四分」及「第五分」相當。「中品」與「下品」,中國一向稱之為「大品」與「小品」。屬於「華嚴部」的,有「華藏世界品」,「十地品」,「入法界品」。屬於「寶積部」的,有與「第三會」相當的『密跡經』;與「第五會」相當的『阿彌陀佛經』;與「第六會」相當的『阿閦佛國經』;與「第一九會」相當的『郁伽長者問經』;與「第三三會」相當的『離垢施女經』;與「第四三會」相當的『寶頂經』,這是原始的『寶積經』,『大寶積經』四九會,就是依此而彙編所成的。依『十住毘婆沙論』,今編入『大集經』的『無盡意菩薩經』,早期也是屬於「寶積部」的(3)

不屬於大部的,如『首楞嚴三昧經』;『般舟三昧經』,後代作為「大集部」,與經意不合;『賢劫三昧經』;『弘道廣顯三昧經』;『毘摩羅詰經』;『法華經』;『三十三天品經』,即『佛昇忉利天為母說法經』;『放缽經』;『德女經』;『自在王菩薩經』;『海龍王經』;『大樹緊那羅王所問經』;『文殊師利淨律經』;『寶月童子所問經』;『三支經』「除罪業品」,與『舍利弗悔過經』相當;『智印經』;『諸佛本起經』;『諸法無行經』;『不必定入定入印經』;『持人[世]經』;『決定王大乘經』;『淨德經』;『富樓那彌帝隸耶尼子經』。

還有但舉經名而不詳內容的,如『雲經』,『大雲經』,『法雲經』,都是「各各十萬偈」的大部。曇無讖Dharmarakṣa所譯『大雲經』,不知是否十萬偈『大雲經』的一分?『六波羅蜜經』,可能是『六度集經』。『彌勒問經』,可能與『大寶積經』的「四一會」或「四二會」相當。『大悲經』,那連提耶舍Narendrayaśas也譯有『大悲經』,不知是否相同!『方便經』,『阿修羅問經』,『斷一切眾生疑經』,內容不明。

龍樹所引的大乘經,不可能是當時大乘經的全部。從我國現存的譯本來看,漢、魏、吳所譯的,如『文殊問菩薩署經』,『內藏百寶經』,『成具光明定意經』,『菩薩本業經』(『華嚴經』「淨行品」的古譯)。西晉竺法護所譯的,如『文殊師利嚴淨經』,『文殊師利現寶藏經』,『等集眾德三昧經』,『大淨法門經』,『幻士仁賢經』,『濟諸方等學經』,『文殊師利悔過經』,『如幻三昧經』等;鳩摩羅什所譯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菩薩藏經』(『富樓那問』)等,也都是「初期大乘」的教典。大部、小品,部類是相當多的(4)

「大乘佛法」興起的因緣,是多方面的。釋尊入滅了,在「佛弟子的永恆懷念中」,「世間情深」,不能滿足於人間(涅槃了)的佛陀buddha,依自我意欲而傾向於理想的佛陀,不過理想的程度是不一致的。如說如來tathāgata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無所不知,在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中,也不可能起初就是這麼說的。佛是修行所成的,與聲聞śrāvaka弟子的修行,當然會有些不同。從不斷傳出的釋尊過去生中的本生Jātaka事跡,歸納出成佛的大行──波羅蜜多pāramitā,波羅蜜多譯為「到彼岸」,也是「究竟完成」的意思。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立四波羅蜜多。「外國師」立六波羅蜜多──施,戒,忍,精進,靜慮,般若。又有別立六波羅蜜多,去「靜慮」而加「聞」的。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立十波羅蜜多。「外國師」所立六波羅蜜,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說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等所用,也是一般大乘經所通用的(5)。六波羅蜜是成佛的因行,發心成佛而修行的,名為菩薩Bodhisattva。佛是福德、智慧都圓滿的,依因果律,一定是菩薩長期修集福慧的成果。所以菩薩修行,說一切有部以為要經三大阿僧祇劫;「別部執有七阿僧祇」(6)。龍樹評斥說一切有部說:「佛言無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眾生,何以故言於三阿僧祇劫?三阿僧祇劫有量有限」(7)!無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眾生,所以說沒有一處不是釋尊過去生中,捨身救度眾生的地方。為法為眾生而無限精進,忘己為人,不求速成──不急求自己的解脫成佛,而願長期在生死中,從利他中去完成自己。菩薩修行成佛的菩提道,無比的偉大,充分的表現出來;這才受到佛弟子的讚仰修學,形成「大乘佛法」的洪流。菩薩道繼承「佛法」,自利利他,一切都是以般若Prajñā為先導的。般若的體悟法性,名為得無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知一切法實相而不證(證入,就成為聲聞的阿羅漢了),登阿鞞跋致avaivartika位──不退轉。以前,名柔順忍ānulomikī-dharma-kṣānti。修菩薩行的,「以一切智智相應作意,大悲為首,用無所得而為方便」(8)。菩提心bodhi-citta,大悲mahākaruṇā,(般若)無所得aprāptitva,三者並重。如以般若為先導來說,般若於一切法都無所得,在聞、思、修、證中,是最根本最重要的。「大乘佛法」的甚深,依般若無所得而顯示出來。菩薩行太偉大了!一般人嚮往有心,而又覺得不容易修學成就,所以有「魚子、菴羅華,菩薩初發心,三事因中多,及其結果少」的慨歎。恰好大眾部等,說十方世界現前有佛,於是信增上人,以念佛(及菩薩)、懺悔等為修行,求生他方淨土,見佛聞法,而得不退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大乘佛法」是多方面的,傳出也是多方面的,而「初期大乘」的主流,是般若為導的,甚深廣大的菩薩行。

重信行的,重智行的,重悲行的,大乘經從多方面傳出,都是以修行為主,不是論典那樣的。大乘經從那些地區傳出,沒有明確的記錄,但一部分是可以推論而知的。如『般若經』原始部分,相當於『道行般若經』初「道行品」;後來發展而集成「下品」,一般所說的「小品般若」。再擴大而集成「中品」,一般稱之為「大品般若」。再擴編為「上品」的十萬頌。經典在傳寫中,偈頌或多或少,所以玄奘所譯『大般若經』,就採取了五部──前五分。『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卷四(大正八‧四四六上──中)說:

「怛薩阿竭[如來]去(世)後,是般若波羅蜜當在南天竺;其有學已,從南天竺轉至西天竺;其有學已,當從西天竺轉至北天竺」。

從南印度而西而北,除後來玄奘所譯以外,「小品」、「大品」各譯本,都是一致的。這說明了,「般若法門」是起於南印度,大眾部系的化區。流行到西(南)印度,那是分別說部Vibhajyavādin中,法藏部等的化區。再到北印度,那是(罽賓)以烏仗那Udyāna為中心的地區。經中說般若在北方盛大流行,暗示了「下品般若」是在這一地區集成的。玄奘所譯,一致說從北方轉至「東北方」,那是『般若經』從于闐而傳來中國了,與「下品般若」集成的情形不合。「中品般若」融攝了北方說一切有部的部分「法數」;「上品般若」受到了犢子部Vātsīputrīya系的影響(9)。呂澂『印度佛學思想概論』,以為「般若部」中,『金剛般若經』成立最早(10),是不妥當的。『金剛般若經』說到「五眼」,出於「中品般若」的前分。「大身」,出於「中品」前分的「序品」。處處說「即非……,是名……」,也與「中品」後分,依勝義諦paramârtha-satya一切法不可得、不可說,依世俗諦saṃvṛti-satya可說有一切相合。『金剛般若經』的成立,早也不過與「中品」相同。

『華嚴經』,龍樹論所引,已有晉譯的初二品,「十地品」,「入法界品」。「入法界品」以文殊師利Mañjuśrī南下,教化福城──覺城Bhaddiya-nagara的善財Sudhana童子,發菩提心,然後不斷的南行,參訪善知識,表示在家菩薩的修行歷程。唐譯「入法界品」,說到「華藏莊嚴世界海」,「一切世界海,一切世界種」(11),已接觸到『華嚴』前二品的內容。在說一切有部中,善財是釋尊的「本生」事跡;「入法界品」就以善財窮追不捨的精神,作為求法無厭,無限精進的菩薩典型。善財所住的福城,考定為古代烏荼Uḍra,現在奧里薩Orissa的Bhadraka地方。這裏瀕臨大海,與龍樹入龍宮得『華嚴經』的傳說有關。唐德宗貞元十一年(西元七九五),烏荼國王向我國進獻的『入不思議解脫境界普賢行願品』,正是「入法界品」。「入法界品」的傳出,與此地有關。善財由此而向南參訪,表示了當時南方佛弟子心目中的菩薩形象(12)。南方傳出的『華嚴經』部分,也流傳到北方。大部『華嚴經』中,有「諸菩薩住處品」,提到了震旦──中國與疏勒。大部『華嚴經』的集成,說在印度北方,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初期大乘」經中,與文殊師利有關的不少。文殊是現出家相的,卻不重視釋尊的律制。經上說:文殊是從東方寶氏世界、寶英如來(佛土與佛名,異譯不一)那邊來的(13),來了就沒有回去,贊助釋尊弘法,也獨當一面的說法。多氏『印度佛教史』說:文殊現比丘相,來到歐提毘舍Oḍiviśa月護Candrarakṣa的家中,說大乘法,為人間流行大乘法的開始(14)。歐提毘舍為印度東方三大地區之一,就是現在的奧里薩,也就是善財的故鄉;「文殊法門」與這一地區有關。文殊從東方(也可說南方,已屬南印度)來,是「初期大乘」經的一致傳說。『華嚴經』後出的「菩薩住處品」,說文殊住在東北的清涼山(15);文殊也就漸漸轉化為中國五臺山的菩薩了。

重信願的(大本)『阿彌陀佛經』,原本是著重無量光Amitābha,從落日潛暉,而以那邊的無量光明(淨土)為理想的。無限光明的仰望,有崇仰太陽的意義;印度的毘盧遮那Vairocana──日,也正受到『華嚴經』的尊重,不過阿彌陀佛,更多一些外來的氣息。波斯Pārasya的瑣羅斯德(Zoroaster教,無限光明的神,名Ohrmazd,是人類永久幸福所仰望的(16);與阿彌陀佛的信仰,多少有點類似。『三寶感應要略錄』卷上(大正五一‧八三一下)說:

「安息國人,不識佛法,居邊地,鄙質愚氣。時有鸚鵡鳥,……身肥氣力弱。有人問曰:汝以何物為食?曰:我聞阿彌陀佛唱以為食,身肥力強,若欲養我,可唱佛名。諸人競唱(佛名),鳥漸飛騰空中,……指西方而去。王臣歎異曰:此是阿彌陀佛化作鳥身,引攝邊鄙,豈非現生往生!……以其(疑「从是」之誤)已來,安息國人少識佛法,往生淨土者蓋多矣」。

這是出於『外國記』的傳說。傳說不在別處,恰好在安息Arsaces,也就是波斯,這就有傳說的價值。安息人不識佛法,而有念阿彌陀佛的信仰,正說破了彌陀淨土與印度西北的關係。

「初期大乘」的主要教典,可以推定的是:『般若』,『華嚴』(部分),及思想介於『般若』、『華嚴』間的文殊教典,重於菩薩深廣的大行,菩薩普入世間的方便,是興起於南方,傳入北方而大成的。重於信願的,如『阿彌陀佛經』,是起於北方的。「初期大乘」的興起,是佛教界的共同趨勢,適應邊區而面目一新。南方──烏荼,安達羅Andhra興起的大乘,傳入北方。北方大乘以(罽賓)烏仗那為中心,向東西山地延申;向南而進入平地,就是犍陀羅Gandhāra──眾香城。這一帶,是「大乘佛法」非常興盛的地區(17)。這一地區,受到臾那人Yona, Yavana,波斯人,塞迦人Saka的一再侵入;西元初,稱為貴霜Kuṣāṇa王朝的大月氏人,又進入印度。其中,烏仗那,舍摩Śamī等四國,是塞迦族,被傳說為釋迦Śākya同族。塞迦族與波斯人,有長期的合作關係,都是大乘的信仰者。這一地區,由於民族複雜,長期共存,思想比較能兼容並蓄,如聲聞五部派的戒律,都在這裏流行(18),就是一例。同時,印度各方面的政權起伏,而佛法卻是超政治的,由南而北,也由北而中而南(反傳南方,似乎少些),到處暢通。如起於北方的『阿彌陀佛經』,二大菩薩──觀世音Avalokiteśvara與大勢至Mahāsthāmaprāpta,與『入法界品』的觀自在,及從空而來觀自在菩薩處的正趣Ananyagāmin──二位菩薩,功德是相同的(19)。南、北思想的流通與相互影響,是不因政治而有所限礙的。總之,「初期大乘」的興起,與南北邊區佛教的開展有關。

)。

註解:

[註 7.001]『解深密經』卷二(大正一六‧六九七上──中)。

[註 7.002]『究竟一乘寶性論』卷二引經(大正三一‧八二二上)。『大方等大集經』(二)「陀羅尼自在王菩薩品」。 (大正一三‧二一下

[註 7.003]『十住毘婆沙論』卷一六(大正二六‧一〇九下)。

[註 7.004]初期大乘經類,參閱拙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一章(二四──三七)。

[註 7.005]參閱拙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三章(一四〇──一四三)。

[註 7.006]『攝大乘論釋』卷一一(大正三一‧二三一上──中)。

[註 7.007]『大智度論』卷四(大正二五‧九二中)。

[註 7.008]『大般若波羅蜜多經』(「二分」)卷四一二(大正七‧六七中──六八上)。

[註 7.009]參閱拙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一〇章(六九二──七〇一)。

[註 7.010]呂澂『印度佛學思想概論』(臺灣天華出版社本九九──一〇一)。

[註 7.011]『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七一(大正一〇‧三八六下)。

[註 7.012]參閱拙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一三章(一一一〇──一一一七)。

[註 7.013]『佛說文殊師利淨律經』(大正一四‧四四八中)。

[註 7.014]多氏『印度佛教史』(寺本婉雅日譯本九六)。

[註 7.015]『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二九(大正九‧五九〇上)。

[註 7.016]參照靜谷正雄『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過程』(二五一)。

[註 7.017]參閱拙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七章(四四九──四五九)。

[註 7.018]『大唐西域記』卷三(大正五一‧八八二中)。

[註 7.019]『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六八(大正一〇‧三六七上──中)。『觀無量壽佛經』(大正一二‧三四四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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