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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佛教思想史-第二節 融唯識而成的「真常唯心論」

第二節 融唯識而成的「真常唯心論」

興起於南印度的,真實常住的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為依說;起於北方的,虛妄無常的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為依說:二者是恰好是對立的。傳入中印度(北方人稱之為「東方」,因接觸而有了折衷與貫通。如來藏,本來不一定說是「心」的,後來也就名為「如來藏心」。心在梵文中,有二:一、citta,音譯為質多,是「心意識」的心。依契經的習慣用法,是一般心理作用的通稱。特有的意義是:「心是種族義,……滋長是心業」;「集起故名心」(1),表示種種(知識、經驗、業力)積集滋長的心理作用。這是一般的,也是「虛妄唯識論者」所說的。二、汗栗馱hṛd或干栗馱耶hṛdaya,是心臟的心[肉團心],樹木的心。一般樹木,中心總是比較緻密堅實些,所以解說為堅實,引申為「心髓」、「心要」等。肉團心,在古人的理解中,是個體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一切心理作用,是依此而有的,所以名為汗栗馱[心]。有偈說:「若遠行、獨行,無身寐於窟」(2)。質多心是沒有形質的,卻潛藏在洞窟裏;窟就是心臟。這樣,汗栗馱心與質多心,在古人的理解中,是不同的,卻不是無關的。關於心[質多],『增支部』這樣說:「心極光淨,而(為)客隨煩惱雜染」(3)。心是極光淨pabhassara的,使心成雜染的,是隨煩惱upakkilesa。隨煩惱是客,有外鑠而非心自性的意義,後來形成「心性本淨cittaprakṛti-viśuddhi,客塵所染」的成語。心性是否本淨,成為「部派佛教」間重要的論辯項目。「初期大乘」的『般若經』等,也說心性本淨,但約心的空性śūnyatā說。不但心本淨,一切法也是本淨的。『大智度論』說:「畢竟空即是畢竟清淨,以人畏空,故言清淨」(4)。本性淨與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同一意義,所以不能意解為心本性是怎樣清淨莊嚴的(5)

佛教界流傳的「心性本淨」說,瑜伽派Yogācāra怎樣解說呢?『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卷五四(大正三〇‧五九五下)說:

「又復諸識自性非染,由世尊說一切心性本清淨故。所以者何?非心自性畢竟不淨能生過失,猶如貪等一切煩惱。亦不獨為煩惱因緣,如色受等,所以者何?以必無有獨於識性而起染愛,如於色等」。

心識的本性,不是煩惱那樣的不清淨。如於識而起染愛,那是與煩惱俱起的關係。論心識的自性,可說是本淨的。這樣的會通經說,不同於「心性本淨」的學派,是心識本性無記avyākṛta說,繼承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等的思想。但在『辯中邊論』,也依心空性來解說了。『辯中邊論』「相品」,論說空性,末了說:「非染非不染,非淨非不淨,心性本淨故,為客塵所染」。世親Vasubandhu解說為:「云何非染非不染?以心性本淨故。云何非淨非不淨?由客塵所染故」(6)。本淨而又為客塵所染,是多麼難以理解呀!無著Asaṅga的『大乘莊嚴經論』說:「非淨非不淨,佛說名為如」(7)。如tathatā是空性、心性的異名,實際上是離言而不可說的。說非淨非不淨,非染非不染,本性清淨而為客塵所染,都只是方便安立。關於心性本淨,『大乘莊嚴經論』卷六(大正三一‧六二二下──六二三上)說:

「譬如清水濁,穢除還本清,自心淨亦爾,唯離客塵故」。

「已說心性淨,而為客塵染,不離心真如,別有心性淨」。

經上說的「自心淨」,約心的真如citta-tathatā說,並非說虛妄分別vitatha-vikalpa的心識是本淨的。『論』上解說為:「此中應知,說心真如名之為心,即說此心為自性清淨」(8)。「心性淨」,大乘經每譯為「自性清淨心」──自性清淨的心。「心真如」,梵本作「法性心」dharmatā-citta。所以論義的抉擇,是大乘經的「自性清淨心」說。瑜伽學者約真如說自性清淨心,說如來藏,心還是質多心,虛妄分別心與真如心,有不離的關係,也就是與如來藏不相離了。真如是可以稱為心的,那末對妄心說「真心」,當然是可以的。後魏瞿曇般若流支Prajñāruci所譯『唯識論』說:「一者相應心,二者不相應心。相應心者,所謂一切煩惱結使、受想行等諸心相應。……不相應心者,所謂第一義諦常住不變自性清淨心」(9),也不能說不對的。不過真常的清淨心,後代瑜伽學者,大都避而不談,以免有「似我真如」的嫌疑。

如來藏我,是一切眾生中,具足如來功德相好莊嚴的。在傳布中,與自性清淨心相結合,由於清淨的如來藏,在眾生身中,為煩惱所覆,與心性清淨而為客塵所染,有相同的意義。如來藏的本義是「真我」,在「無我」的佛法傳統,總不免神化的嫌疑。說如來藏是自性清淨心──「真心」,那如來藏更可以流行了。所以,『央掘魔羅經』解說為聲聞說偈中的「意」說:「此偈意者,謂如來藏義。若自性清淨意,是如來藏,勝一切法,一切法是如來藏所作」(10)。『不增不減經』說:「我依此清淨真如法界,為眾生故,說為不思議法自性清淨心」(11)。這是說:依清淨真如、法界dharma-dhātu,說如來藏;依如來藏相應的不思議佛法──清淨功德,說為自性清淨心。依真如、法界說,可通於瑜伽學。如來藏與自性清淨心相結合,更說到剎那kṣaṇa生滅識的,如『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一二‧二二二中)說:

「若無如來藏者,不得厭苦樂求涅槃。何以故?於此六識及心法智,此七法剎那不住,不種眾苦,不得厭苦樂求涅槃」。

「如來藏者,是……自性清淨藏。此自性清淨如來藏,而客塵煩惱、上煩惱所染。……自性清淨心而有染者,難可了知」(12)

『勝鬘經』以如來藏為自性清淨藏prakṛti-pariśuddha-garbha,自性清淨藏就是自性清淨心。如來藏有空śūnya義,有不空aśūnya義,而經說「如來藏智是如來空智」──「如來藏者,即是如來空性之智」(13)。以如來藏為空性智śūnyatā-jñāna,對『華嚴經』所說:「如來智慧,無相智慧,無礙智慧,具足在於眾生身中,但愚癡眾生顛倒想覆,不知不見」(14),解說上是更為適當的。如來藏依真如、空性而說,與瑜伽學相同;但與本有的如來智慧功德等相應,還是不同的。「七法剎那不住」,經說六識與心法智(或作「所知法」)。剎那剎那生滅不住,不能成立受生死苦,求得涅槃;生死與涅槃,非有常住的如來藏為依不可。如來藏通過自性清淨心,與生滅的妄識,開始了關聯的說明。

真常清淨(如來藏)心,虛妄生滅(阿賴耶)心,是對立的,但漸漸聯合,如『楞伽經』所說:「如來藏藏識心」。我以為,『阿毘達磨大乘經』,有重要的中介地位,無著的『攝大乘論』,是依『阿毘達磨大乘經』的「攝大乘品」而造的(15)。這部經並沒有譯出,當然不能充分明了。如「十相殊勝」,『攝大乘論』的組織次第,是依這部經的。『攝論』的成立大乘唯識,大體是依這部經的。『論』中引用的少數經文,意義是非常特出的!如『攝論』「所知依分」,引用『阿毘達磨大乘經』二偈,如『攝大乘論本』(大正三一‧一三三中)說:

「無始時來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諸趣,及涅槃證得」。

「由攝藏諸法,一切種子識,故名阿賴耶,勝者我開示」。第二偈,明一切種子阿賴耶識,『論』中解說了「攝藏」的意義。第一偈 的界dhātu,當然可以解說為種子,但『論』文卻沒有加以解說!『究竟一乘寶性論』引用了這一偈,以『勝鬘經』的如來藏來解說。「無始時來界」一偈,在當時佛教界,是有不同解說的(16)。真諦Paramārtha所譯『攝大乘論釋』,也引『勝鬘經』的如來藏為依止說,解說第一偈(17)。也許是真諦所增附的,但事有依據,決不是真諦自己的臆解。

「界」,在『攝論』的引經中,可以發見他的意義,如『攝大乘論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〇)說:

「阿毘達磨大乘經中,薄伽梵說:法有三種:一、雜染分,二、清淨分,三、彼二分。依何密意作如是說?……於此義中,以何喻顯?以金土藏為喻顯示。譬如世間金土藏中,三法可得:一、地界,二、土,三、金。於地界中,土非實有而現可得,金是實有而不可得;火燒鍊時,土相不現,金相顯現。又此地界,土顯現時,虛妄顯現;金顯現時,真實顯現,是故地界是彼二分。……故此虛妄分別識、依他起自性,有彼二分,如金土藏中所有地界」。

經說有雜染分、清淨分、彼二分。「彼二分」,是有漏生有漏,無漏生無漏的瑜伽學者所難以同意的,所以說是不了義(密意)說。在了義的解說中,以金土藏──金(土)礦作比喻。如金礦中可有三法:地界,土,金。地界pṛthivī-dhātu是金與土所依止的,構成土與金的堅性物質。平時只見泥土,不見金質,如眾生「於此識中所有虛妄、遍計所執自性顯現」。如開採冶鍊,去泥土顯出金質,如經般若火鍛鍊,那就「於此識中所有真實、圓成實自性顯現」。雜染虛妄的遍計所而執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清淨真實的圓成實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如土與金。而「虛妄分別識、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有彼二分」,如金、土所依的地界。『攝大乘論』以依他起為「彼二分」;也就是虛妄分別識通二分:譬喻如地界,界也是通二分的。『攝論』以依他起、妄識為「界」,通於二分,成為隨染、轉淨的樞紐,是沒有定性的。『攝論』解釋三性時說:「謂依他起略有二種:一者,依他種子熏習而生起故;二者,雜染清淨性不成故」(18)。依他起中,依種子而生,是依因緣而生的一般解說。而雜染清淨性不成,是說可以染、可以淨,不一定染、不一定淨,正是依他起通二分的特殊意義。「依他起虛妄分別識」,當然是有漏的。以此為「界」,為「一切法等依」,是符合瑜伽的唯識vijñaptimātratā思想的。但以金土藏譬喻來說:界──虛妄分別識「有彼二分」,凡夫如見土不見金,是沒有嗎?金是真實的存在的。這樣,「彼二分」或「有彼二分」,不是可以解說為具有二分嗎!依他起、虛妄分別識(根本識是阿賴耶識)的底裏,就是圓成實性,不就是可以稱為「界」的如來藏嗎?唯識學不許依他起、虛妄分別識是性淨的,但經「彼二分」的溝通,如來藏與阿賴耶識的結合,順理成章的出現於大乘經了。

『楞伽經』與『密嚴經』,無著與世親的論書中,都沒有引述。唐玄奘雜糅所成的『成唯識論』,引用這兩部經,所以被認為「唯識宗」所依的經典,其實經義是不屬於這一系的。『楞伽經』的漢譯本,有三部;宋求那跋陀羅Guṇabhadra於元嘉二十年(西元四四三)初譯,名『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四卷。集出的時代,應該要比無著論遲一些。『密嚴經』的漢譯本,有兩部;唐(西元六八〇年前後)地婆訶羅Divākara初譯,這是集出更遲一些的。這兩部經,是如來藏為依止說,與瑜伽學系的阿賴耶識為依止說的綜合。在「大乘佛法」思想上,無著(與世親)論師是非常卓越的!依部派佛教而來的細意識說,種子熏習說,成立以虛妄分別的阿賴耶(種子)識為依止,抉擇貫通大乘經說,而形成大乘不共的唯識論。在這一系經論中,如五法pañca-dharma,三自性trividha-svabhāva,八識aṣṭau-vijñānāni,二無我dvidhānairātmya等(無著論著重於八識的成立),成為體系精嚴的論義。無著(傳承彌勒)論是分別敘述的,為『楞伽』與『密嚴』所融攝,綜合的敘述。如『大乘入楞伽經』說「五法、三自性,及與八種識,二種無我法,普攝於大乘」(19)。『大乘密嚴經』說:「菩薩入於諸地,了知五法、八識、三自性及二無我」;「大乘真實義,清淨無等倫,遠離諸分別,轉依之妙道。八種識境界,諸自性不同,五法及無我,差別而開示」(20)。綜合為大乘的重要經義,是顯然可見的。無著論所成立的三身trayāḥ kāyāḥ,及轉識所成的四智catvāri-jñānāni(21);『楞伽經』一再說到三身(22),但二經都沒有說到四智。由於這二部經,引用了「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成語,所以一般誤以為是瑜伽學的。瑜伽派本是出於定慧修持的瑜伽者yogaka,傳出了『瑜伽師(或作「行」)地論』,學風漸重於義理的思擇。而『楞伽』與『密嚴』,雖也作分別思擇,而重在修持;經中到處說「自證聖智」,「瑜伽」,「現法樂住自證之境」。這是如來藏系的瑜伽行者,融攝阿賴耶識系的法義,成立自宗──真常為依止的唯心cittamātratā論。

如來藏約真如tathatā說;心性本淨約心空性śūnyatā說,虛妄分別識不是性本淨的:這是瑜伽學。『阿毘達磨大乘經』,說依他起性「彼二分」,以「金土藏」為譬喻,是以引起如來藏與阿賴耶識的聯合。『楞伽經』也說八識,八識是:「如來藏名識藏心,意,意識及五識身」(23)。如來藏與藏識──阿賴耶識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大乘入楞伽經』卷五(大正一六‧六一九中──六二〇上)說:

「世尊!惟願為我說蘊處界生滅之相,若無有我,誰生誰滅?而諸凡夫依於生滅,不求盡苦,不證涅槃」。

「如來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兒,變現諸趣,離我我所。……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藏識,生於七識無明住地。譬如大海而有波浪,其體相續,恆注不斷。本性清淨,離無常過,離於我論。其餘七識──意、意識等念念生滅」。

「我為勝鬘夫人,及餘深妙淨智菩薩,說如來藏名識藏,與七識俱起」。

「甚深如來藏,而與七識俱」(24)

這段經文,可說是『勝鬘經』義的引申。『勝鬘經』以為:「七法剎那不住,不種眾苦,不厭苦樂求涅槃」。惟有「如來藏常住不變」,能為依止,才能成立生死與涅槃(25)。依『楞伽經』說:凡夫,外道們,總以為生死流轉,非有我ātman不可。生死如沒有所依自體,那一切是生滅的,也就不可能希求涅槃了。依此而說如來藏教,也就說生滅法是不能為依而成立生死的。如經上說:「譬如破瓶不作瓶事,亦如焦種不作芽事。如是大慧!若陰界入性,已滅、今滅、當滅,自心妄想見,無因故,彼無次第生」(26)。這所以要依如來藏為依止,這種思想,與「瑜伽」是完全對立的。這段經文,可以另一節經文為參考,如『大乘入楞伽經』卷一‧二(大正一六‧五九三中──下、五九四下)說:

「識,廣說有八,略則唯二,謂現識及分別事識。大慧!如明鏡中現諸色像,現識亦爾。大慧!現識與分別事識,此二識(異)無異,相互為因。大慧!現識以不思議熏變為因;分別事識以分別境界及無始戲論習氣為因。……轉識、藏識若異者,藏識非彼因;若不異者,轉識滅藏識亦應滅,然彼真相不滅。大慧!識真相不滅,但業相滅。若真相滅者,藏識應滅」。

「意等七種識,應知亦如是,如海共波浪,心俱和合生。譬如海水動,種種波浪轉,藏識亦如是,種種諸識生」。

與宋譯『楞伽』相當部分,說「八識」,處處說「藏識」,而上(一節)引經文,明確的說:如來藏為善不善的因依。在或善或惡的五趣、四生中,如來藏如伎兒那樣,現起種種變化,而伎兒還是伎兒。依如來藏而有生死,但如來藏不是作者,不是受者,所以能離凡俗外道們的我執。在生死流轉諸趣,與『不增不減經』所說:「如來藏即是法身。……從無始世來,隨順世間,波浪漂流,往來生死,名為眾生」(27)的意義相當。然『楞伽經』融攝了瑜伽的阿賴耶識,以阿賴耶識來說明,善巧多了!如來藏為無始以來的虛偽惡習──虛妄的種種戲論所熏習,就名為藏識。熏習,瑜伽學者也稱之為「遍計所執種子」,「過患之聚」。所以,藏識不外乎自性清淨心為煩惱所覆染,形成攝藏一切熏習,現起一切的藏識──現識khyāti-vijñāna。現識,如明淨的頗胝迦寶sphaṭika,受外色反映而現為雜染色。這種受熏而轉變,稱為不思議熏變acintyavāsanā-pariṇāma。現識與分別事識vastu-prativikalpa-vijñāna──前七種轉識pravṛtti-vijñāna,俱時而轉,如海水與波浪一樣。所引的上一節經,還說到,「應淨如來藏藏識之名。大慧!若無如來藏名藏識者,則無生滅」;「若無藏識,七識則滅」(28)。如來藏而被稱為藏識,那是為無始惡習所熏變,現起不淨,七識也剎那生滅不住了。所以應該淨除──捨藏識名字。藏識是依如來藏而幻現的;應該滅去的,是藏識的名字而不是藏識自體。在所引的下一節經中,可見阿賴耶識有業相karmalakṣaṇa與真相jāti-lakṣaṇa二分(通二分)。業karman,『楞伽經』是泛稱一切熏習──動能的。藏識所攝藏的業相,也就是藏識之所以被稱為藏識的,是應該淨除的。但真相不能滅,如滅除真相,那就藏識自體也被滅,這是什麼也沒有的了邪見。這裏的真相,是如來藏別名。如所引經文,第二節說藏識與七識俱轉,如海與波浪;第一節說「甚深如來藏,而與七識俱」,也是大海與波浪那樣。可見『楞伽經』處處說八識,說藏識而藏識有真相(如來藏),是與瑜伽學不同的。瑜伽者說唯識,而『楞伽經』到處說「唯心」,「唯心所現」,「唯自心現」,「唯是心量」,也是不相同的。『楞伽』雖融攝了瑜伽學,而意在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吧(29)

魏菩提流支Bodhiruci與唐實叉難陀Śikṣānanda所譯的『楞伽經』,後面增多了「陀羅尼品」與「偈頌品」;「偈頌品」與『大乘密嚴經』,以偈頌說法的風格相近。『密嚴經』也說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也類似瑜伽派經典。由於傳出遲一些,『楞伽經』說得多少含蓄些的──如來藏與藏識的關係,『密嚴經』說得更具體,如說:「藏識亦如是,諸識習氣俱,而恆性清淨,不為其所染」;「賴耶體常住,眾識與之俱」(30)。「阿賴耶識本來而有,圓滿清淨,出過於世,同於涅槃」(31)。說得最明顯的,如『大乘密嚴經』卷下(大正一六‧七四七上)說:

「如來清淨藏,亦名無垢智,常住無始終,離四句言說。 佛說如來藏,以為阿賴耶,惡慧不能知,藏即賴耶識。 如來清淨藏,世間阿賴耶,如金與指環,展轉無差別」。

阿賴耶識真相,『密嚴經』更著力的表示出來。『楞伽經』的「偈頌品」,回到了如來藏的本來意義,所以說:「內證智所行,清淨真我相,此即如來藏,非外道所知」(32)。破斥外道所說的我,進而破佛法的無我說,如『大乘入楞伽經』卷七(大正一六‧六三八上)說:

「說真我熾然,猶如劫火起,燒無我稠林,離於外道過。……於諸蘊身中,五種推求我,愚者不能了,智見即解脫」。

以如來藏真我,破斥外道的我,也破佛法所說的無我。以五蘊中,作五種推求而我不可得,是『中論』「觀如來品」所說的(33)。經上說:「蘊中真實我,無智不能知」,如是智者,那就見真我而得解脫了。有真我的理由,是金銀在礦,琴中妙音,地下水,懷胎,木中火等譬喻(34);而最有力的,當然是「內證智所行」的修持經驗了。『密嚴經』也說:「所謂阿賴耶,第八丈夫識,運動於一切,如輪轉眾瓶。如油遍在麻,鹽中有鹹味,……沈、麝等有香,日月(有)光亦爾……非智所尋求,不可得分別,定心無礙者,內智之所證」(35)。阿賴耶識是本淨的,名為丈夫識,丈夫是我的異名。我在那裏?如油在麻中,鹹味在鹽中,光不離日、月一樣。你要分別尋求,是求不到的。除了種種譬喻,就是說修證者所知,與論師的立場,是不相同的。有如來藏(阿賴耶識)我的理由,如理解些印度神學──奧義書Upaniṣad、吠檀多Vedânta派所說,也許會覺得有些共同性的。

上面說到:心有質多與汗栗馱不同。阿賴耶識是質多心,如來藏自性清淨心,也還是質多。都可以名為識,所以有「八九種種識」的話(36)。『楞伽經』說:「如來、應供、等正覺,性自性第一義心」,附注有:「此心,梵音肝栗大。……是樹木心,非念慮心」(37)。這表示了:一方面,從分別思慮的質多心,說到心臟的心,心臟一般是作為分別思慮心的依處;一方面,從一般的心,到達心的深處。通俗的心臟,深徹的真實心,是可以統一的。『楞伽經』說到「普賢如來佛土」(38)。『密嚴經』的密嚴淨土,為密宗所推為大日Mahāvairocana如來的淨土。『密嚴經』說:「入於無垢月藏殿中,昇密嚴場師子之座」(39)。這是說,從清淨圓滿的月輪心,而進入密嚴Ghanavyūha淨土。『楞伽經』也說:『楞伽經』宣說者的祖父,是「從於月種生,故號為月藏」(40),月藏Soma-gupta或譯為月護。佛從月藏生,與『密嚴經』意相合。總之,『楞伽』與『密嚴經』,是在如來藏我的基石上,融攝了瑜伽學──阿賴耶識為依止的唯識學,充實了內容,成為「真常(為依止的)唯心論」。在通俗的譬喻教化下,引向修證,為出現「秘密大乘佛法」的有力因素。

註解:

[註 22.001]『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七二(大正二七‧三七一中)。『阿毘達磨俱舍論』卷四(大正二九‧二一下)。

[註 22.002]『攝大乘論本』卷中引頌(大正三一‧一三九上)。

[註 22.003]『增支部』「一集」(南傳一七‧一四)。

[註 22.004]『大智度論』卷六三(大正二五‧五〇八下)。

[註 22.005]參閱拙作『如來藏之研究』第三章(六七──八七)。

[註 22.006]『辯中邊論』卷上(大正三一‧四六六中)。

[註 22.007]『大乘莊嚴經論』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

[註 22.008]『大乘莊嚴經論』卷六(大正三一‧六二三上)。

[註 22.009]『唯識論』(大正三一‧六四中)。

[註 22.010]『央掘魔羅經』卷四(大正二‧五四〇上)。

[註 22.011]『不增不減經』(大正一六‧四六七中)。

[註 22.012]『大寶積經』(四八)『勝鬘夫人會』(大正一一‧六七七下──六七八上)。

[註 22.013]『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一二‧二二一下)。『大寶積經』(四八)『勝鬘夫人會』(大正一一‧六七七上)。

[註 22.014]『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三五(大正九‧六二四上)。

[註 22.015]『攝大乘論本』卷下(大正三一‧一五二上)。

[註 22.016]『一乘究竟寶性論』卷四(大正三一‧八三九上──中)。

[註 22.017]『攝大乘論釋』卷一(大正三一‧一五六下──一五七上)。

[註 22.018]『攝大乘論本』卷中(大正三一‧一三七下)。

[註 22.019]『大乘入楞伽經』卷五(大正一六‧六二〇下)。

[註 22.020]『大乘密嚴經』卷上(大正一六‧七三〇中)。又卷下(大正一六‧七四六上──中)。

[註 22.021]『大乘莊嚴經論』卷三(大正三一‧六〇六上──六〇七中)。『攝大乘論本』卷下(大正一六‧一四九上──下)。『大乘阿毘達磨集論』卷七(大正一六‧六九〇下)。

[註 22.022]『大乘入楞伽經』卷一(大正一六‧五九一下)。又卷一(大正一六‧五九六中)。

[註 22.023]『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四(大正一六‧五一二中)。『大乘入楞伽經』卷五(大正一六‧六二一下)。『入楞伽經』卷八,但作「阿黎耶識」(大正一六‧五五九中

[註 22.024]『入楞伽經』卷七(大正一六‧五五六中──下)。『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四(大正一六‧五一〇上──中)。

[註 22.025]『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一二‧二二二中)。『大寶積經』(四八)『勝鬘夫人會』(大正一一‧六七七下)。

[註 22.026]『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一(大正一六‧四八三下)。

[註 22.027]『不增不減經』(大正一六‧四六七上──中)。

[註 22.028]『大乘入楞伽經』卷五(大正一六‧六一九下)。

[註 22.029]參閱拙作『如來藏之研究』第八章(二三九──二四八)。

[註 22.030]『大乘密嚴經』卷中(大正一六‧七六五上)。又卷下(大正一六‧七六八中)。

[註 22.031]『大乘密嚴經』卷中(大正一六‧七三七下)。

[註 22.032]『大乘入楞伽經』卷七(大正一六‧六三七中)。『入楞伽經』卷一〇(大正一六‧五八三上)。

[註 22.033]『中論』卷四(大正三〇‧二九下)。

[註 22.034]『大乘入楞伽經』卷七(大正一六‧六三七下)。

[註 22.035]『大乘密嚴經』卷中(大正一六‧七三一上──中)。

[註 22.036]『大乘入楞伽經』卷六(大正一六‧六二五上)。『入楞伽經』卷九(大正一六‧五六五上)。『大乘密嚴經』卷中(大正一六‧七五九下)。

[註 22.037]『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一(大正一六‧四八三中)。

[註 22.038]『大乘入楞伽經』卷三(大正一六‧六〇三上)。

[註 22.039]『大乘密嚴經』卷上(大正一六‧七二三下)。

[註 22.040]『大乘入楞伽經』卷七(大正一六‧六三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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