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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佛教思想史-第十章 「秘密大乘佛法」

第十章 「秘密大乘佛法」

第一節 「秘密大乘」的時地因緣

在「大乘佛法」(及部派佛法)流行中,秘密化的佛法,潛滋暗長,終於成為「秘密大乘佛法」,廣大流行,為印度後期佛教的主流。發展,應有適宜於發展的環境,自身(大乘)也應有發展的可能,所以「秘密大乘」的發展,應從大乘與環境關係中去理解。秘密化的佛教,不論說是高深的,墮落的,或者說「索隱行怪」,但無疑是晚期佛教的主流,是不能以秘密而忽視的。在中國佛教史上,善無畏Śubhakara-siṃha,金剛智Vajra-bodhi,不空Amoghavajra,在西元七一六──七七四年間,先後到中國來,傳授『大日經』,『金剛頂經』等法門。又傳入日本,被稱為「密教」,與「顯教」(「佛法」與「大乘佛法」)對稱。顯教與密教的名稱,可能是引用『大智度論』的。但『智論』所說的「顯[現]示」與「秘密」,指聲聞法與大乘法說(1);也可說是含容二乘的,與不共二乘的二類大乘。現在也稱之為「秘密」guhya,雖是隨順舊來的名稱──「密教」,「密宗」,而主要是:這一系的佛教,有不許公開的秘密傳授,及充滿神秘內容的特徵。

善無畏等傳來「秘密大乘」,唐代也就進入衰亂時期,傳譯也就中斷了二百年。趙宋開寶六年(西元九七三),中印度的法天來中國,天息灾(後改名「法賢」)、施護也來了,成立譯經院。宋代所譯的,有不少的秘密教典,但中國(及日本)佛教已自成一格,「禪」、「淨」盛行,對譯典已缺少探求的興趣了!「秘密大乘」的教典,大量的傳入西藏,我們才多少知道印度佛教的末後情形。「秘密佛教」,也是先後發展而傳出的,可依內容而分為不同的部類。中國(及日本)過去,以『大日經』為「胎藏」,與『金剛頂經』合稱二部大法,稱為「純密」,而稱以前所譯出的為「雜密」。西藏所傳,「秘密大乘」的部類,也有不同的分類法,一般分為四部:一、事續kriyā-tantra;二、行續caryā-tantra;三、瑜伽續yoga-tantra;四、無上瑜伽續anuttara-yoga-tantra。tantra──怛特羅,原義為線、線的延申──續,與經──修多羅sūtra的意義相近。怛特羅是印度神教教典的一類,「秘密大乘」也採用了這一名詞,不過譯為華文的,還是譯作「經」或「教」(如「教王」)的。「事續」,大抵與過去所說「雜密」相近,部類繁雜,有四部總續:『秘密總持』,『蘇悉地續』,『妙臂問續』,『後靜慮續』。唐輸波迦羅──善無畏所譯的『蘇悉地羯囉經』(三卷);『蘇婆呼童子請問經』(三卷),與法賢異譯的『妙臂菩薩所問經』(四卷),就是四部總續中的二、三──兩部。「行續」,『毘盧遮那現證菩提經』,與善無畏所譯的『大日經』──『大毘盧遮那神變加持經』(六卷)相當;藏譯還有『金剛手灌頂續』。「瑜伽續」,『攝真實會』為本。金剛智所譯『金剛頂瑜伽中略出念誦經』(四卷),及不空所譯『金剛頂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大教王經』(三卷),都是略譯;宋施護全譯的,名『佛說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三昧大教王經』(三十卷)。這樣,過去所傳的雜密,胎藏,金剛界──三部,與四部續中的前三部相當。「無上瑜伽續」,分「父續」與「母續」(也有分「父續」、「母續」、「無二續」的)。「父續」中,『密集』為上,及黑與紅的『閻曼德迦』,『無上幻網』,『金剛心莊嚴經』等。宋施護所譯的『一切如來金剛三業最上秘密大教王經』(七卷),就是『密集』;法賢所譯的『佛說瑜伽大教王經』(五卷),就是『無上幻網』。「母續」中,『勝樂』為上,及『歡喜金剛』,『時輪』,『幻頂座』,『大印點』,『佛平等和合』等(2)。四部續是次第成立的,但某些思想可能早已有了;而「無上瑜伽」盛行時,也還有「事續」等傳出,是不可一概而論的。

「秘密大乘」的傳布,依多氏『印度佛教史』說:西元四‧五世紀間,與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同時的僧護Saṃgharakṣa以前,烏仗那Udyāna人有修密法而成就的,但非常隱密,一般人都不知道;等到知道,已成就而消失不見了。從僧護那時起,「事續」與「行續」,漸漸的流行;(西元六‧七世紀間)法稱Dharmakīrti以後,「瑜伽續」盛行,「無上瑜伽續」也流行起來(3)。依中國佛教的傳譯來說,如吳黃龍二年(西元二三〇),竺律炎譯出『摩登伽經』;支謙也在那時(西元二二三──二五四年間)譯出『華積陀羅尼神咒經』,『無量門微密持[陀羅尼]經』等,可見雛形的「事續」,早已在流行了。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在西元五一〇年前後來中國,譯出的『入楞伽經』「偈頌品」說:「佛眾三十六,是諸佛實體」;異譯作「佛德三十六,皆自性所成」(4):這就是「瑜伽續」──『金剛頂經』的三十七尊說。唐代傳來的『金剛頂經』,雖是「瑜伽續」,然依『金剛頂經瑜伽十八會指歸』的內容而論,「無上瑜伽」的『密集』,『無二平等』等,都已在內。「瑜伽續」與「無上瑜伽續」,起初本是總稱為「大瑜伽續」mahāyoga-tantra的。多氏的這一傳說,與事實還相去不遠。

秘密教典的傳出,充滿神奇的傳說。法身dharma-kāya說,法性所流身dharmatāniṣyanda-kāya說,化身nirmāṇa-kāya說,『楞伽經』已有三身說法不同的敘述(5)。為了表示秘密教典的殊勝,也就敘述為法身說等。然從流傳人間來說,都是應用印度語文,出現於印度的教典。多氏『印度佛教史』(二二‧一四章),說到龍樹Nāgārjuna以前,有大婆羅門羅睺羅跋陀羅Rāhulabhadra,又名薩羅訶Saraha的,弘傳密法。大婆羅門而傳佛法,可能會融攝神教於佛法的。

秘密教典的傳出,傳說與龍樹、提婆Āryadeva有關,如多氏『印度佛教史』(二九章)說:在提婆波羅Devapāla王父子(西元七〇六──七六五年)時代,摩登伽Mātaṅga見到了提婆,修習成就,因而得到了龍樹、提婆的一切真言教典。在八世紀而會見了提婆,純是信仰的傳說。有名為龍智的,梵語Nāgabodhi(龍覺),或Nāgabuddhi(龍覺者)。唐開元八年(西元七二〇),金剛智到中國來,說到金剛智在南天竺,從龍智學習七年。西藏的傳說,多氏『印度佛教史』一再說到龍智,如(二二章)說:大婆羅門薩羅訶,龍樹師資,成就者舍婆梨Śavari間,師資相承,所有的真言與注釋,都交與龍智;在提婆波羅王(西元七〇六──七五三)時代,流行起來。又(二五章)說:勝天Jayadeva是護法Dharmapâla以後的那爛陀Nālandā寺住持;勝天的弟子毘流波Virūpa,在南方吉祥山Śrīparvata,從龍智學降閻摩法。(二九章)提婆波羅王父子時代,羅睺羅Rāhula也見到了龍智,「聖系」開始流行。(一七章)龍智是東印度藩伽羅Baṅgala人,童年就追隨龍樹;出家後,作龍樹的侍者。龍樹去世後,龍智在吉祥山修行成就,壽命等同日月。在傳說中,說龍智是龍樹的弟子,而龍樹、提婆的秘密教法,也就不斷流傳出來。

依傳說而論,龍智是西元七‧八世紀的秘密瑜伽行者,一位養生有術的出家者。經毘流波,羅睺羅等傳出的密法,大概多少採用流行南方的(後期)龍樹學,因而傳說為龍樹的傳人。如真是龍樹弟子,那佛法傳入中國,西元五──七世紀間,怎麼不曾聽說過呢?其實龍智所傳的,只是「秘密大乘佛法」的一部分。「秘密大乘」是由眾多的秘密瑜伽者傳出來的。在瑜伽行派Yogācāra與(後期)中觀派Mādhyamika思想的啟發下,瑜伽者憑自身的種種修驗,適應印度神教而漸漸形成。成立而傳出來的,不一定是傳出者所編的,有些是從師承傳授而來的。

由於「秘密大乘」重視師承的傳授,所以密典的傳出,反而比大乘經的傳來,還多保留一些史實的成分。多氏『印度佛教史』(四三章)曾說到:很多甚深的「無上瑜伽續」,是由成道者各位阿闍梨傳來,逐漸出現(人間)的。如吉祥薩羅訶Śrīsaraha傳來『佛頂蓋』;盧伊波Lūi-pā傳來『普行瑜祇』;流婆波Luvapā與海生Sareluha,傳來『嬉金剛』;黑行Kṛiṣṇacaryā傳來『相合明點』;遊戲金剛Lalitavajra傳來『黑降閻魔尊三品』;甚深金剛Ganbhīravajra傳來『金剛甘露』;俱俱利波Kukkurīpā傳來『摩訶摩耶』,毘覩波Piṭopā傳來『時輪』。這些秘密教典,就是由這些人傳出來的(6)

「秘密大乘」的某些內容,淵源相當早,但發展成為印度晚期佛教的主流,與印度神教的融合有關。

西元四世紀初,笈多Gupta王朝興起。梵文學興盛起來。二大史詩的完成,『往世書』的撰作,促成婆羅門教的復興,被稱為印度教。韋紐Viṣṇu與自在Śīva天的信仰大盛,與梵天Brahmā──三天(7),成立「一體三神」的教理。印度教的興起,約與瑜伽行派同時。瑜伽行派發展唯識vijñapti-mātratā學,成立佛果的三身、四智說。受瑜伽行派影響的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學,如『究竟一乘寶性論』,立「佛界」、「佛菩提」,「佛法」,「佛事業」,以闡明佛果功德。印度教一天天興盛,佛法受到威脅,部分重信仰,重加持,重修行(瑜伽)的,在如來果德的傾向中,攝取印度群神與教儀(印度教又轉受佛教的影響),而「秘密大乘」的特色,顯著的表現出來,流行起來。

西元五世紀末,笈多王朝衰落了,小邦林立。伐彈那Vardhana王朝成立;西元六〇六年,曷利沙伐彈那Harṣavardhana登位,就是玄奘所見的戒日Śilâditya王。戒日王死後,印度紛亂極了!印度教的著名人物,北印度的鳩摩羅梨羅Kumārila,南印度的商羯羅Śaṃkara,在西元七五〇──八五〇年間出世。二人都遊化各地,擅長辯論,對印度教的光大,起著決定性的作用;佛教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南印度與北印度的佛法,都衰落下來。

幸好東方藩伽羅,現在孟加拉Bengal地方,西元六九〇年,瞿波羅Gopāla在那裏成立了波羅Pāla王朝,後來擴展到摩竭陀Magadha。王朝共十八世(西元一一三九年滅亡);波羅王朝護持佛法著名的,共有七世,稱「波羅七代」。在波羅王朝的護持下,「大乘佛法」,主要是「秘密大乘」,得到長期而畸型的隆盛。瞿波羅王崇敬佛法,在那爛陀寺附近,建歐丹多富梨寺Odantapurī。第四代達磨波羅王Dharmapāla,西元七六六──八二九時,版圖擴大了,國勢很興盛。王在恆河Gaṅgā邊,建室利毘訖羅摩尸羅──吉祥超行寺Śrīvikramaśila:中央是大佛殿,四周建立一般的(大乘等佛法)五十四院,秘密乘的五十三院,百零八院的大寺,規模比那爛陀寺大多了。達摩波羅王時,密乘已非常隆盛!王尊敬師子賢Siṃhabhadra,師子賢是繼承寂護Śāntirakṣita,屬於「隨瑜伽行」中觀派;流行在東方的『現觀莊嚴論』(『般若經』的論),師子賢也努力弘揚,所以「般若」與「中觀」,在東方非常盛行。「後期大乘」的「般若」與「中觀」,都是通過自性清淨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而與「秘密大乘」深深結合的。

西元九五五──九八三年,十一世遮那迦王Caṇaka時,超行寺的學風最勝,立護寺的六人,稱為「六賢門」,都是精通「大乘」與「秘密大乘」的。印度在邦國林立的紛亂中,回教──伊斯蘭教Islam徒,西元一〇世紀後半,占領了高附Kabul,漸漸的侵入印度內地,佛教(及印度教)的寺院、財物、僧徒,受到了嚴重的破壞傷害。波羅王朝末期,及後起的斯那Sena王朝時,回教的侵入,到達印度各地。歐丹多富梨寺與超行寺,都被毀滅,那爛陀寺也只剩七十人。

西元一二世紀末,印度佛教漸漸的沒落消失了!義理高深的「大乘佛法」,神通廣大的「秘密大乘佛法」,對當時佛教的沒落,顯然是無能為力的!

唉!「諸行無常」,釋尊所說是真實不虛的!

「大乘佛法」起於南方,「秘密大乘佛法」又從那裏興起傳布呢?『嬉金剛怛特羅』說到怛特羅乘的四處聖地:Jālandhara, Oḍḍiyāna, Paurṇagiri, Kāmarūpa。『成就法鬘』也說到:Oḍiyāna, Pūrṇagiri, Kāmākhyā, Sirihaṭṭa──四處,是秘密佛教盛行的地區。日本所譯的,Bhattāchārya所著『印度密教學序說』,立「發生的場所」一章,顯然是以四聖地為秘密乘發生的地區。Kāmarūpa就是迦摩縷波,與Srihaṭṭa都在現在的阿薩密Assam地方。東印度是秘密乘盛行的地區,因而有人以oḍḍiyāna為現在的奧里薩Orissa;但有的以為是印度西北的烏仗那,學者間的見解不一(8)。其實,「秘密大乘」盛行於東方,即使四聖地都在東方,也並不等於是「發生的場所」。印度的政治不統一,經常在各自據地獨立的狀態下,但(各)宗教的遊行教化,一直是全印度暢行無阻的。如教界而有新的傾向,會迅速的遍達各地。從西元四世紀末,到九世紀止,「秘密大乘」的不斷傳出,是不可能出於同一地區的。傳出的地點,不限於一地,主要是山林、溪谷,適宜於瑜伽者修行的地區。平地與都市,那是理論發達,發揚廣大而不是創發者:這是「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所共同的。

「秘密大乘」傳出的地區不一,主要是:一、北方的烏仗那:這裏是丘陵山谷地區,就是末闡提Madhyāntika所開化的罽賓Kaśmīra。「佛記罽賓國坐禪,無諸妨難,床敷臥具最為第一,涼冷少病」(9)。傳說阿難Ānanda弟子多坐禪,是佛法傳化於北方的一系。『大唐西域記』卷三(大正五一‧八八二中)說:

「烏仗那國……好學而不功[切],禁咒為藝業。……並學大乘,寂定為業。善誦其文,未究深義;戒行清潔,特閑禁咒」。

烏仗那是大乘佛教地區。義理的論究差一些,但重於禪定,持誦經典,對禁咒有特長,這是秘密瑜伽行發展的適當地區。多氏『印度佛教史』說到:烏仗那地方,修秘密法而得成就的不少,但行蹤秘密,一般人不容易知道。到了無著,世親的時代,「事續」與「行續」,開始流行起來。遊戲金剛從烏仗那的「法庫」中,請得『降黑閻魔怛特羅』,流布人間(10)。烏仗那是傳出密法的地區之一。據『八十四成就者傳』,Udyāna是五十萬城市的大國,分出二王國:一名Śam-bhala,就是香跋拉;一名Laṅkāpuri(11)

這不妨說得遠一些:『大唐西域記』說:烏仗那,商彌Śamī,梵衍那Bāmiyān,呬摩呾羅Hematāla,都是釋Śākya種,是釋尊在世時,釋迦族被殘破而流散到這裏來的。這就是塞迦Saka族,也就是『漢書』「塞種王罽賓」的塞種。傳說流散的釋種中,有名為奢摩Śama的,或作閃婆Śambha,或作商莫迦Śyāmaka。奢摩所成立的小國,玄奘譯作商彌。『往五天竺國傳』說:「至拘緯國,彼自呼云奢摩褐羅闍國。……衣著言音,與烏長[仗那]國相似」(12)。「奢摩褐羅闍」Śama-rāja,意思是奢摩王。奢摩,是有悠久傳說的英雄人物。塞迦族與波斯Pahlava人,有長期合作的關係;在波斯古史中,以奢摩王為理想的英雄。流傳下來的奢摩王國,在波謎羅川Pamirs,也就是Wa-khan谷西南七百里,在今Kunar河上遊,是烏仗那四鄰的小國。奢摩,閃婆,商莫迦,語音雖小有變化,而就是從烏仗那分出的Sambhala──香跋拉。由於這裏是古代的英雄人物,『華嚴經』已傳說為菩薩住處:「乾陀羅國(古代同稱罽賓)有一住處,名苫婆羅窟,從昔以來,諸菩薩眾於中止住」(13)。苫波羅窟,就是香跋拉(商彌)山國。傳說中,香跋拉國王因陀羅部底Indrabhūti,與『密集』有關。而香跋拉王子月賢Candrabhadra,到南天竺,得到了『時輪』,集成『時輪根本坦特羅』。『時輪』中說到基督教,回教;並說在未來某一時期,香跋拉國的大軍,將出而掃蕩一切,達成世間清淨,佛法興盛。這一傳說,是以古代英雄──奢摩的傳說為依據,受回教統治的苦難事實,而引出香跋拉復興的預言。從烏仗那分出的另一國家Laṅkāourī,是「懸」的意思。這就是烏仗那西鄰的濫波Lampāka;在紺顏Śyāmāka童子的故事中,濫波正是「懸」的意思。

以上的說明,肯定四聖地中的oḍḍiyāna,是北方的烏仗那,與分出的香跋拉國有關。烏仗那一帶,與「秘密佛教」的關係深遠,不能以晚期的盛行於東方印度,而將烏仗那、香跋拉,移到東方去的。還有,傳譯『大日經』的善無畏,傳說是中天竺的釋種。其實,釋種被破滅離散,迦毘羅衛Kapilavastu一帶的釋種,早已衰微消失了。傳說善無畏在那爛陀寺修學密法,在北天竺得到『大日經』;而『大日經』第七卷的「供養法」,是在迦膩色迦Kaniṣka大塔處得來的,正表示了北方釋(塞迦)族,傳出密法與儀軌的意思(14)

二、玄奘『大唐西域記』,幾乎沒有說到密法流行的情形,只說清辨Bhavya於「執金剛神所,至誠誦持執金剛陀羅尼」,入阿素洛宮(15)。玄奘重於論義,沒有說到密法流行,並不等於沒有。遲一些,義淨去印度(西元六七一──六九五),在所著『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說到了當時密法興盛的情形。當時去印度的留學僧,如玄照,師鞭,道琳,曇閏,都是向西印度──羅荼Lāṭa國求學密法。同時去印度的無行禪師,在寄回中國的信上說:「近有真言密法,舉國崇重」。真言密法的興盛,是全國性的,這決非短期間事!西印度的羅荼,就是『西域記』所說的「南羅羅」與「北羅羅」──摩臘婆Mālava與伐臘毘Valabhī。義淨傳說:明咒藏──持明藏Vidyā-dhara-piṭaka,是龍樹的弟子難陀Nanda,在西印度專修十二年而得到的,「撮集可十二千頌,成一家之言」(16)。難陀,沒有其他的傳說,未必是事實,但西印度的羅荼,曾有『持明藏』的傳出,為多數人所求學,卻是明確的事實。

三、對於「秘密佛法」,南印度是不容忽略的。多氏『印度佛教史』,說到毘流波等,到吉祥山,從龍智修學密法而傳布出來。中國內地與西藏,都說到從南天竺的鐵塔,得到了密法。鐵塔,古稱馱那羯磔迦Dhānyakaṭaka大塔,就是Krishnā河南岸的阿摩羅婆底Amarāvatī大塔。據近代考證,這是『大唐西域記』中,馱那羯磔迦國的西山──阿伐羅勢羅Aparaśaila寺的大塔。在大塔西北五十公里處,就是吉祥山,當地仍稱之為龍樹山。馱那羯磔迦城南的大山巖,就是清辨持誦執金剛Vajradhara真言的地方(17)。在安達羅Andhra王朝下,南印度都接受了印度的神教。南印度民族,凡不是阿利安Ārya人,通稱為達羅毘荼Drāviḍa人。『大唐西域記』,別有一達羅毘荼國。『一切經音義』卷二三(大正五四‧四五一中)說:

「達利鼻荼……其國在南印度境,此翻為銷融。謂此國人生無妄語,出言成咒。若鄰國侵迫,但共咒之,令其滅亡,如火銷膏也」。

達羅毘荼的語音,與梵語系不同,聽來隱密而不易了解。加上神秘咒術的信仰,所以傳說得非常神秘。『瑜伽師地論』也說:「非辯聲者,於義難了種種音聲,謂達羅弭荼種種明咒」(18)。達羅毘荼,在唐譯(四十)『華嚴經』中,就譯作「咒藥」。這裏的彌伽Megha醫師,了知一切「語言秘密」,也與密語有關。「秘密大乘」的內容,當然不限於明咒,但這是「三密」之一,與夜叉yakṣa的語音隱密有關,到底是「秘密大乘」發展的重要因素。南印度佛教,對於「秘密大乘」的傳出,決不能說是無關的。四、印度東方值得注意的,多氏『印度佛教史』中的歐提毘舍Oḍiviśa,古稱烏荼Oḍra,就是現在的奧里薩。『西域記』說:多學大乘法,外道也不少(19)。這裏,是『華嚴經』「入法界品」,善財Sudhana童子的故鄉,福城Bhaddiya的所在地(20)。在「入法界品」中,執金剛神的地位,在十地菩薩以上;婆須蜜Vasumitra善知識,有「以欲離欲」的方便,都與後起的「無上瑜伽」意趣相合。民國五十年前幾年,台灣的『拾穗』雜誌,登載了一篇「古剎亂神記」的文字。地點是奧里薩,事實是誘惑王女。從文字中,不能斷定是印度教的性力派Śākta,或是「秘密大乘」的「無上瑜伽」,但情況總是相近的。從以上的略述,可論定「秘密大乘佛法」,傳出是不限於一處的。由於各地的佛法衰落,大乘與秘密大乘,集中到波羅王朝的護持下,形成一枝獨秀。然從「秘密大乘佛法」的傳出來說,北印度的塞迦族,南印度的達羅毘荼族,是不應忽略他的重要地位!

註解:

[註 28.001]『大智度論』卷四(大正二五‧八四下──八五上)。卷六五(大正二五‧五一七上──中)。

[註 28.002]四續的內容,依法尊所譯的,克主所造的『密宗道次第』(原名『續部總建立廣釋』)所說。

[註 28.003]多氏『印度佛教史』(寺本婉雅日譯本一七〇──一七一、二七三)。

[註 28.004]『入楞伽經』卷九(大正一六‧五七四中)。『大乘入楞伽經』卷七(大正一六‧六三一下)。

[註 28.005]『大乘入楞伽經』卷二(大正一六‧五九六中)。

[註 28.006]以上,參考多氏『印度佛教史』二二章以下。

[註 28.007]『大智度論』卷二,已說到摩醯首羅天,韋紐天,鳩摩羅Kumāra天──梵童子等三天(大正二五‧七三上)。

[註 28.008]『印度密教學序說』(五四──五八)。『望月佛教大辭典』「補遺」一(三一九上──三二〇上)。

[註 28.009]『阿育王傳』卷五(大正五〇‧一二〇中)。

[註 28.010]多氏『印度佛教史』(寺本婉雅日譯本二六〇──二六一)。

[註 28.011]『印度密教學序說』所引(五六)。

[註 28.012]『往五天竺國傳』(大正五一‧九七七下)。

[註 28.013]『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四五(大正一〇‧二四一下)。

[註 28.014]以上參閱拙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七章(四三八──四六一)。栂尾祥雲『秘密佛教史』 (『現代佛教學術叢刊』七二)『密宗教史』(五五──六〇)。

[註 28.015]『大唐西域記』卷一〇(大正五一‧九三一上)。

[註 28.016]『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卷下(大正五一‧六下──七上)。

[註 28.017]『密宗教史』(『現代佛教學術叢刊』七二‧四二──四七)。

[註 28.018]『瑜伽師地論』卷三七(大正三〇‧四九四中)。

[註 28.019]『大唐西域記』卷一〇(大正五一‧九二八中)。

[註 28.020]參閱拙作『佛教史地考論』(『妙雲集』「下編」九‧二一一──二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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