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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佛教思想史-第二節 如來(藏)本具與念佛成佛

第二節 如來(藏)本具與念佛成佛

「秘密大乘佛法」,是「大乘佛法」而又「秘密」化的。是「大乘」,所以也以發菩提心bodhi-citta為因,圓滿成就如來tathāgata為果。「秘密大乘」也根源於「佛涅槃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只是距離釋尊的時代越長,理想與信仰的成分越強,在「大乘佛法」孕育中,終於成為富有特色的「秘密大乘」。本來,發菩提心,修菩薩行,成如來果;菩薩bodhisattva為因,如來為果,是大乘法的通義。但從大乘而演化為「秘密大乘」:依如來果德而修,修如來因,成如來果;對修菩薩因行的大乘,也就稱「秘密大乘」為果乘phalayāna了。我在『印度之佛教』中,稱「後期大乘」為「如來傾向之菩薩分流」。傾向如來的進一步發展,就是「如來為本之佛梵一如」──「秘密大乘佛法」(1)

「秘密大乘佛法」,論法義,本於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與清淨心prabhāsvara-citta;論修行,本於念佛buddhânusmṛti、唯心cittamātratā。在發展中,融攝中觀mādhyamaka與唯識vijñāna-mātratā,更廣泛的融攝印度神教,成為「秘密大乘」。不斷的發展,所以有事續kriyā-tantra,行續caryā-tantra,瑜伽續yoga-tantra,無上瑜伽續anuttara-yoga-tantra,四部續──怛特羅tantra的不同層次的成立。

「佛法」說無我nirātman,否定各種自我說,也否定「奧義書」以我ātman為主體的「梵我不二」說。「無我」說是佛法的特色所在,為佛教界所共信共行,「初期大乘」也還是這樣。部派佛教中立「我」的,只是為了解說記憶、業報等問題,而不是以「我」為體證的諦理。到了「後期大乘」,又提出了與「我」有關的問題,如『大般涅槃經』(「前分」)卷七(大正一二‧四〇七上、中)說:

「佛法有我,即是佛性」。

「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

眾生是有我的,我就是如來藏,也就是佛性。在眾生身(心相續)中有如來藏、我,與神教的神我思想相近。在印度世俗語言中,如來與我是有同樣意義的,眾生身中是有如來(我)的,只是如人還在胎藏中,沒有誕生而已。所以眾生有如來藏,就是眾生有能成佛的佛性。佛性在梵語中,是buddha-dhātu──佛界,是佛的體性或因性;或是buddha-gotra──佛種姓,如世間的血統一樣,有佛的種姓,所以能夠成佛。依此,說一切眾生都能成佛,一性、一乘(2)。說得具體些,眾生有佛那樣的智慧,如『華嚴經』說:「如來智慧,無相智慧,無礙智慧,具足在於眾生身中,……與佛無異」(3)。眾生不但有如來的智慧,而且是如來那樣的相好莊嚴,如『如來藏經』說:「一切眾生貪欲恚癡諸煩惱中,有如來智,如來眼,如來身,結跏趺坐,儼然不動。……有如來藏,常無染汙,德相備足,如我[如來]無異」(4)。稍後傳出的『不增不減經』,說到眾生與如來的關係:眾生界sattva-dhātu就是如來藏,如來藏就是法身dharma-kāya。法身(如來藏)在生死流轉中,名為眾生;發心修菩提行,名為菩薩;如出離一切障礙,就是如來(5)。這樣,眾生有如來藏,就有如來法身,常住不變,如來與眾生的界性,是沒有差別的。約在纏、出纏說,有眾生、菩薩、如來等名字;如約體性說,眾生就是如來。說得徹底些,眾生本來是佛。這是如來藏、我,在契經中的本義(6)。『不增不減經』說:「法身即眾生界」;「依此清淨真如、法界,為眾生故,說為不可思議法自性清淨心」(7)。『經』約真如tathatā,法界dharma-dhātu來解說眾生界與法身;為什麼又要說為不可思議自性清淨心呢?自性清淨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就是心性本淨。「為眾生故」,在四悉檀中是「為人生善悉檀」。佛法(第一義)太深了,眾生每「自卑」、「懈怠」,覺得這不是自己所能修學的,所以「為眾生故」,說眾生有如來藏,如來藏就是本清淨心。心本清淨(有「光明」的意義),眾生這才覺得易學易成,激發向上希求的精進。所以,「為眾生故」說自性清淨心,雖不了義,卻富有啟發鼓勵的作用。如來藏自性清淨,但在眾生位中,為貪瞋癡等煩惱所染汙,與經說的「心性本淨,為客塵所染」,意趣相同,所以『勝鬘經』等,如來藏與自性清淨心,也就合而為一了(8)。「為眾生故」,說自性清淨心;「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9)。類似神教的真我、真心,部分的經師、論師,多少加以淨化,但深受印度神教影響的,一分重信仰、重修行、重神秘的佛弟子,卻如貧人得寶藏一樣,正為這一法門而努力。

「大乘佛法」的「念佛」與「唯心」,開展出一嶄新的境界。佛法是重於止śamatha、觀vipaśyanā,或定samādhi、慧Prajñā修持的,通稱為瑜伽yoga。修止的,如修四根本禪dhyāna,與身體──生理有密切關係,所以有「禪支」功德,而無色定是沒有的。修觀慧,有勝解作意與真實作意。勝解作意adhimokṣa-manaskāra是假想觀,如不淨觀[念]aśubhā-smṛti成就,見到處是青瘀膿爛。真實作意中,有自相作意svalakṣaṇa-manasikāra,如念出入息;共相作意sāmānya-lakṣaṇa-manaskāra,如觀「諸行無常」等。真如作意tathatā-manasikāra,如觀「一切法空」,「不生不滅」等(10)。勝解作意對修持有助益的,但不能得解脫。勝解觀成就,自心所見的不淨或清淨色相,與事實不符,所以是「顛倒作意」(11)。這種「三摩地[定]所行色」,大乘瑜伽者是看作「現量」、「性境」的。念佛(觀)與唯心,與瑜伽行者的勝解觀有關,「初期大乘」經已說到了,如漢(西元一七九年)支婁迦讖Lokarakṣa譯出的『佛說般舟三昧經』(大正一三‧八九九下)說:

「欲見佛,即見。見即問,問即報[答],聞經大歡喜。作是念:佛從何所來?我為到何所?自念:佛無所從來,我亦無所至。自念:欲處,色處,無色處,是三處[界]意所作耳,(隨)我所念即見,心作佛,心自見,心是佛,心(是如來)佛,心是我身。(我)心見佛,心不自知心,心不自見心。心有想為癡,心無想是涅槃」。

般舟三昧pratyutpanna-buddha-saṃmukhâvasthita-samādhi,是「現在佛悉立在前」的三昧。如三昧修習成就,定中能見十方現在的一切佛。經中舉念阿彌陀佛Amitābhabuddha──當時盛行西北方的佛為例,如觀想成就,能見阿彌陀佛;漸漸增多,能見十方一切佛,如夜晚見虛空中的繁星一樣。在這段經文中,可以理解到:一、念(觀想)佛成就,能見佛現前。二、見了佛,可以問佛,佛為行者解答說法。無著Asaṅga觀想彌勒Maitreya,見彌勒菩薩,而有瑜伽『十七地論』的傳出;「秘密大乘」的本尊現前,能答能說,都是這一類宗教的事實。三、見到佛,佛沒有來了,自己也沒有去;明明的佛現在前,因此理解到「意所作」──唯心所作,連三界也都是自心所作的。四、從自心作佛,理解到心是佛,心是如來。中國禪者的自心是佛,即心即佛,都不出這一意義。五、可以見佛,與佛問答,可以求生淨土,但「心有想是癡[無明],心無想是涅槃」,要達到解脫、成佛,還是離不了真實──真如作意的。『般舟三昧經』說到:(見佛)「於三昧中立者,有三事:持佛威神力,持(念)佛三昧力,持本功德力」(12)。見佛現在前的三昧成就,要具備三項條件。在自己(過去及今生)所集的功德善根力,修念佛三昧的定力以外,還有「佛威神力」,也就是佛的加持adhiṭṭhāna力;念佛見佛的法門,「他力」是不可或缺的。『華嚴經』「入法界品」,善財Sudhana所參訪的解脫Mukta長者,成就的「如來無礙莊嚴」法門,也見十方佛:「一切諸佛,隨意即見。彼諸如來不來至此,我不往彼,知一切佛無所往來,我無所至。知一切佛及與我心,悉皆如夢」(13)。所說與般舟三昧相近,但沒有說「唯心所作」,而說「悉皆如夢」,『般舟三昧經』也是以如夢來解說隨意見佛的。這一法門,在西元四世紀,發展出瑜伽行派Yogācāra。『解深密經』的「分別瑜伽品」,正是從瑜伽行者的修驗,得出「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故」的結論(14),引出「虛妄唯識」的大流。在一般修行瑜伽的實行中,念佛觀興盛起來。西元五世紀初,姚秦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的『思惟要略法』;東晉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所譯的『觀佛三昧海經』;宋曇摩蜜多Dharmamitra所譯的『五門禪經要用法』等,都說到念佛見佛。當時的佛教界──「聲聞佛法」與「大乘佛法」,由於「佛像」的流行,而觀佛見佛的法門,正或淺或深的在流行。這還是代表聲聞行與「初期大乘」行,而與「後期大乘」如來藏說相結合的,如宋畺良耶舍Kālayaśas所譯『佛說觀無量壽經』(大正一二‧三四三上)說:

「諸佛如來是法界身,遍入一切眾生心想中。是故汝等心想佛時,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諸佛正遍知海,從心想生,是故應當一心繫念,諦觀彼佛」!

『觀無量壽經』所說,是基於如來藏心的觀佛。『究竟一乘寶性論』,以三義解說眾生有如來藏;『觀經』的「如來是法界身,遍入一切眾生心想中」,與『寶性論』的初義──「佛法身遍滿」(眾生身)相合(15)。如來遍在眾生身心中,所以觀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的佛,就是觀自心是佛,佛從自心中顯現出來。眾生本有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念自心是佛;三者的統一,為「秘密大乘佛法」的解行基礎。

『楞伽經』說:「如來藏藏識心」,統一了自性清淨如來藏與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大乘密嚴經』進一步的說:「如來清淨藏,世間阿賴耶,如金與(金)指環,展轉無差別」(16)。如來藏法門,本意在說明眾生在生死流轉中,有清淨的如來藏,『密嚴經』卻用來解說阿賴耶識了,如說:「此識遍諸處,見之謂流轉,不死亦不生,本非流轉法」。阿賴耶識是非流轉法,是常住不變清淨的,所以說:「定者觀賴耶,離能所分別,……住密嚴佛剎,清淨如月輪」(17)。「真常唯心論」者的解說,與「秘密大乘」是一致的,如不空Amoghavajra『所譯金剛頂一切如來真實攝現證大教王經』卷上(大正一八‧三一三下)說:

「藏識本非染,清淨無瑕穢,長時積福智,喻如淨月輪」。

阿賴耶識約在纏的清淨說,那如來藏呢?『大乘密嚴經』卷上(大正一六‧七二四下七二五中)說:

「如來常住,恆不變易,是修念佛觀行之境,名如來藏,猶如虛空,不可壞滅,名涅槃界,亦名法界」。

「三十二勝相,如來藏具有,是故佛非無,定者能觀見」。

如來藏就是如來;涅槃界nirvāṇa-dhātu與法界,是如來,也就是如的異名。這是修念佛[如來]觀行者的境界。如來藏具有三十二勝相,就是佛,是「定者」(觀行者)所見的;眾生不能見,也就因此名為如來藏了。「修念佛觀行者」一句,非常重要!如來藏是佛,智慧相好圓滿,不能作理性去解說。『般舟三昧經』等,從觀想念佛見佛,理解到一切唯心造。念如來藏,是觀自身本有的佛。這是從唯心──(眾生)阿賴耶識所現,進展到阿賴耶識自性清淨,就是如來藏,如『大乘密嚴經』卷下(大正一六‧七七一下七七三下)說:

「若能入唯識,是則證轉依;若說於空性,則知相唯識」。

「法性非是有,亦復非是空;藏識之所變,藏以空為相」。

依上一偈,「若說於空性,則知相唯識」,這不是世俗中安立唯識,勝義契入空性śūnyatā,「隨瑜伽行中觀者」的思想體系嗎?依下一偈,法性dharmatā是非有非空的;空,是說藏識所變現的一切,這是如來藏空義,如說:「空者,謂無二十五有,……一切有為行」;「空如來藏,若離、若脫、若異,一切煩惱藏」(18)。如依瑜伽唯識,「空」是約遍計所執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說的。『楞伽經』也說:「空者,即是妄計性句義」(19)。融攝唯識的「真常唯心論」──『密嚴經』,空是識藏在生死中變現的一切,是如來藏說。『密嚴經』與「秘密大乘」,關係極深,如說:「顯示法性佛種最上瑜祇」;「瞻仰金剛藏,大力瑜伽尊」等(20)。一再說到瑜伽,瑜祇,還說:「當生摩尼宮,自在而遊戲,與諸明妃眾,離欲常歡娛」(21)。『密嚴經』的宣說者──金剛藏Vajragarbha,在「秘密大乘」中,是金剛薩埵Vajrasattva,普賢Samantabhadra的別名;『楞伽經』中也說普賢王Samantabhadra-rāja如來。趙宋施護譯『大樂金剛不空真實三麼耶經』(大正八‧七八五下)說:

「一切有情如來藏,以普賢菩薩一切我故」。

這部經的譯本很多,與『大般若經』第十分(理趣分)相當。一切有情[眾生]如來藏,是約普賢菩薩為眾生的「我」體說的。玄奘譯為「普賢菩薩自體遍故」;或譯作「一切自性故」(22)。如來藏是「我」,始終流行在佛教界,上文是出現於『般若經』中。『大日經』是被認為近於般若思想的,但「我」也一直出現在「經」中,如說:「位同於大我」;「彼能有知此,內心之大我」(23)。『密嚴經』說到:金剛藏菩薩住在密嚴國土中,「復見解脫藏,住在於宮中,身量如指節,色相甚明朗,如空淨滿月,如阿恆思花」(24)。不禁聯想到,『大般涅槃經』所說:「凡夫愚人所計我者,或言大如拇指,或如芥子,或如微塵」;「我相大如拇指,或言如來,或如稗子;有言我相住在心中,熾然如日」(25)。如來藏是我,為了表示與外道說不同,多少予以理性化;但為了適應世俗,又回到神我式了。「身量如指節」而明淨如滿月[心]的,與「大如拇指」而「熾然如日」的,差別應該是不太多的。

『華嚴』、『法華』等大乘經,對佛果的功德,讚歎不已。但對應機的教化來說,缺少具體的綜合說明。以法相分別見長的瑜伽行派,對佛果有了具體的說明。唯識是八識(及心所),轉染成淨,也就是轉八識為四智:大圓鏡智ādarśa-jñāna,平等性智samatā-jñāna,妙觀察智pratyavekṣaṇa-jñāna,成所作智kṛtyânuṣṭhāna-jñāna:這是無著的『大乘莊嚴經論』、『攝大乘論』所說的(26)。真如與智慧,瑜伽行派是作差別說的,所以『佛地經』的「有五種法,攝大覺地」(27),清淨法界dharma-dhātu-svabhāva與四智,還是如智差別的。但『密嚴經』說:「如來清淨藏,亦名無垢智」(28)。如來清淨藏,是清淨法界的異名,不只是清淨如,也是無垢智,這是如智不二的,如與智不二,那『佛地經』的五法,可以稱為五智;清淨法界就是(或作法界體性)清淨法界智dharma-dhātu-svabhāva-jñāna了。四智與五法,瑜伽行派的說明佛德,為秘密行者所融攝,如以五智配五佛,彰顯佛的果德。又如如來藏說的『究竟一乘寶性論』,是深受瑜伽行派影響的。『論』的主題是:「佛性[界],佛菩提,佛法及佛業」(29)。『論』明四事,以眾生本有的佛性buddha-dhātu──如來藏為依,經修證而成佛的大菩提,佛的功德法,而起佛的利生事業。四法與「秘密大乘」的四種曼荼羅maṇḍala,四種印mudrā,在次第與名義上,都有部分的共同。「秘密大乘」的主要理論,決定是以如來藏為本,融攝瑜伽行派的果德而展開的。

「秘密大乘」立本初佛ādibuddha,依文義說,是本來佛,根本佛,最初佛。這一名詞,應該是從如來藏我,在眾生身心相續中,具足如來那樣的智慧,如來那樣的色相端嚴。眾生本有如來藏,常住不變,也就本來是佛,是最初的根本佛,而有「本初佛」一詞。世親注釋『大乘莊嚴論』,說到了本初佛:「若言唯有最初一佛,是佛應無福智二聚而得成佛,是義不然」(30)!「最初一佛」,就是本初佛。世親評破「本初佛」的不合理,是「虛妄唯識論」的見解。佛是修成的,以般若、大悲,廣集無邊福智功德而後成佛,怎能說有本初佛呢!但如來藏說是本有論者,眾生本有如來藏,常恆不變,可說本初就是佛了。眾生顛倒,所以說發心、修行、成佛,那只是顯出本有佛性而己。進一步說,佛無在無不在,眾生世間的一切,可說沒有一法而不是佛的。生佛不二,是「大乘佛法」所能到達的理境。「秘密大乘」依佛的果德起修,以觀佛(菩薩、天)為主,所以說法的、觀想的本尊,都可說是本初佛。如『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大日經』卷三(大正一八‧二二中──下)說:

「我一切本初,號名世所依,說法無等比,本寂無有上」。

這是說,毘盧遮那Vairocana是本初佛。本初佛發展到頂峰的,是時輪kāla-cakra法門。在印度摩醯波羅Mahīpāla王時(西元八四〇──八九九),毘覩波Viṭopā開始傳來時輪法門。當時,在那爛陀Nālandā寺門上,貼出那樣的文字:

「不知本初佛者,不知時輪教。不知時輪教者,不知標幟的正說。不知標幟正說者,不知持金剛的智身。不知持金剛的智身者,不知真言乘。不知真言乘是迷者,是離世尊持金剛之道的」。

『時輪』以為:本初佛是一切的本源,是本初的大我。超越一切而能出生一切,主宰一切。本初佛思想是如來藏說,發展為:約眾生說,是眾生自我;約世間說,是萬化的本源,宇宙的實體;約宗教的理想說,是最高的創造者ādideva,時輪思想達到了頂峰。本初佛也名持金剛Vajradhara,金剛薩埵。本具五智,所以又名五智我性pañcajñānâtmika。怛特羅所說的五佛,是本初佛所顯現的,所以本初佛──持金剛,是五部佛的總持(31)。「後期大乘」的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唯心的念佛觀,融攝了『般若』的平等不二,『華嚴』的涉入無礙,及中觀、瑜伽學,成為「秘密大乘」的根本思想。發展到『時輪』,也就是印度「秘密大乘」的末後一著。

「秘密大乘」是佛法的潛流,依「大乘佛法」的發展而漸漸流行起來。西元四世紀,無著的大乘論流行。從此,「大乘佛法」傾向於義理的開展(如「佛法」的阿毘達磨),那爛陀寺的講學風氣,主要是龍樹的中觀系,無著的瑜伽系;論到大乘,就以「中觀見」、「唯識見」為準量。阿賴耶(妄)識為依止的唯識說,為如來藏說者引入自宗,成為「真常唯心論」,思想與中觀不同,也與瑜伽唯識不合。而唯識學者,如『成唯識論』,引『楞伽』與『密嚴經』以成立自宗。隨瑜伽行的中觀者──寂護Śāntirakṣita,竟引『楞伽經』「偈頌品」文,作為大乘正見的準量。印度晚期佛教,為大乘論義所拘束,對如來藏說缺乏合理的處理,不及中國佛教的判別了!西元七四七年,寂護應西藏乞栗雙贊王Khri-sroṅ-lde-btsan的邀請,進入西藏;又有蓮華生Padma-sambhava入藏。當時的密法,是與寂護的(隨瑜伽行)中觀相結合的。西元一〇二六年,阿提沙Atiśa入藏,所傳是月稱Candrakīrti系的中觀。在西藏,中觀派受到特別的尊重,儘管彼此的意見不一致,而大都以「中觀見」自居。對如來藏系經論,異說紛紜,如『密宗道次第』所說(32)。其實,覺曩巴或譯爵南Jo-naṅ-pa派,說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如兔角,如來藏「他空」說為究竟了義,正是(如來)「藏心見」。但受到經說「三轉法輪」所拘,與『解深密經』同一法輪,自稱「唯識見」,造成矛盾!「唯識見」也是「他空」說,但所空的是遍計所執自性,依他起自性是不能說是空的。「秘密大乘」多說本有的顯發,如俱生歡喜sahajānanda,俱生瑜伽sahajayoga,只是如來藏的性具功德,是純正的中觀與唯識所不許的。代表印度晚期的西藏,高推「中觀見」,以如來藏為不了義說,卻又推與如來藏思想相契合的「秘密大乘」為最上,不免採取二重標準了!

四部怛特羅──四續,是次第成立的。「事續」都是事相的修法。「行續」,如善無畏譯出的『大日經』「住心品」(33)說:「出世間心」是唯蘊無我的共二乘行;「無緣」──「他緣乘心」,是「法無我性」的。無緣疑是無所緣境(他緣或是依他緣生),因而能「覺心不生」(境空心寂),是共「大乘行」。「空性」,「極無自性心」,是「真言行」。唯蘊而沒有人我,是二乘知見。無緣而「阿賴耶自性如幻」,是「唯識見」。「極無自性空」(而觀緣起),是「中觀見」;『大日經』顯然是中觀與真言行相結合了。這一次第,與隨瑜伽行的中觀者相合。善無畏與寂護的時代相同,這一淺深次第,怕寂護也是有所承受而不是自創的。「瑜伽續」以下,都是(如來)「藏心見」;善無畏所傳,也不純是中觀的極無自性空義,如『無畏三藏禪要』說:「三摩地者,更無別法,直是一切眾生自性清淨心,名為大圓鏡智。上自諸佛,下至蠢動,悉皆同等,無有增滅」(34)。這不是佛智本具嗎(取『金剛頂經』意)?近見『曲肱齋叢書』中,『大手印教授抉微』(『現代佛學大系』三九‧一〇五五)說:

「大手印屬俱生智見(或曰「法身見」),對於前唯識見,中觀見,皆有不共特異之處。……或稱如來藏心,或稱圓覺妙心,或曰自性清淨心,或曰真如妙心,或曰涅槃妙心,此屬佛教果位法身的」。

作者是修學西藏密法的,揭出與「唯識見」、「中觀見」不同的「法身見」,可見在西藏,「中觀見」與「唯識見」以外的(如來)「藏心見」,也是存在的。不過,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等,起初著重在眾生本具,是「後期大乘」的一流。傾向如來,以此為果德而起修,才成為「秘密大乘」的特法。

註解:

[註 29.001]參閱拙作『印度之佛教』(重刊本──八)。

[註 29.002]『大法鼓經』卷下(大正九‧二九七中)。

[註 29.003]『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三五(大正九‧六二四上)。

[註 29.004]『大方等如來藏經』(大正一六‧四五七中──下)。

[註 29.005]『佛說不增不減經』(大正一六‧四六七上──中)。

[註 29.006]以上,參閱拙作『如來藏之研究』(一一〇──一三九)。

[註 29.007]『佛說不增不減經』(大正一六‧四六七中)。

[註 29.008]『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一二‧二二二中)。

[註 29.009]『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二(大正一六‧四八九中)。

[註 29.010]『瑜伽師地論』卷一一(大正三〇‧三三二下)。

[註 29.011]『論事』(南傳五七‧三八八──三九一)。『入中論』卷三(漢院刊本一五)。

[註 29.012]『般舟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三‧九〇五下)。『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卷三(大正一八‧一九上)說:「以我功德力,如來加持力,及與法界力」三力,可與『般舟三昧經』三力參閱。

[註 29.013]『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四六(大正九‧六九五上)。

[註 29.014]『解深密經』卷三(大正一六‧六九八上──中)。

[註 29.015]『究竟一乘寶性論』卷三(大正三一‧八二八上──中)。

[註 29.016]『大乘密嚴經』卷下(大正一六‧七七六上)。

[註 29.017]『大乘密嚴經』卷中(大正一六‧七六六上)。卷上(大正一六‧七五三上)。

[註 29.018]『大般涅槃經』卷五(大正一二‧三九五中)。『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一二‧二二一下)。

[註 29.019]『大乘入楞伽經』卷二(大正一六‧五九八下)。

[註 29.020]『大乘密嚴經』卷上(大正一六‧七二四中)。卷下(大正一六‧七七一上)。

[註 29.021]『大乘密嚴經』卷中(大正一六‧七六三上)。

[註 29.022]『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十分)卷五七八(大正七‧九九〇中)。『遍照般若波羅蜜經』(大正八‧七八三上)。

[註 29.023]『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卷一(大正一八‧五下)。卷六(大正一八‧四〇下)。

[註 29.024]『大乘密嚴經』卷中(大正一六‧七六三下)。

[註 29.025]『大般涅槃經』卷二(大正一二‧三七八下)。卷八(大正一二‧四一二下)。

[註 29.026]『大乘莊嚴經論』卷上(大正三一‧六〇六下──六〇七中)。『攝大乘論本』卷下(大正三一‧一四九下)。

[註 29.027]『佛說佛地經』(大正一六‧七二一上)。

[註 29.028]『大乘密嚴經』卷下(大正一六‧七七六上)。

[註 29.029]『究竟一乘寶性論』卷四(大正三一‧八四六下)。

[註 29.030]『大乘莊嚴經論』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七下)。

[註 29.031]本初佛,參閱拇尾祥雲『密教史』(『現代佛教學術叢刊』七二‧五八──六〇)。『望月佛教大辭典』(三六下──三七上)。

[註 29.032]『密宗道次第』(『現代佛教學術叢刊』七三‧二六四)。

[註 29.033]『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卷一(大正一八‧三上──中)。

[註 29.034]『無畏三藏禪要 』(大正一八‧九四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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