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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第四項 編集者與編集概況

第四項 編集者與編集概況

說到『大毘婆沙論』的編集,應先論到第三結集。第三結集,向來是無此傳說的。一直到玄奘歸國,出『大唐西域記』(西元六四六成書),才傳說迦膩色迦王Kaniṣka集眾結集三藏(1)。但敘述的,只是三藏的解釋,主要為『大毘婆沙論』的撰集。Tāranātha『印度佛教史』(2),以為第三結集是一回事,編集毘婆沙又是一回事。第三結集的實際意義,姑且不論,現在就『大毘婆沙論』的編集,進行論究。

『大毘婆沙論』的編集者,所有不同的傳說,列舉如下:

A『大智度論』卷二:(迦旃延後)「諸弟子」(3)

B道安『鞞婆沙序』:「三羅漢」(4)

C道梴『毘婆沙經序』:「五百應真」(5)

D真諦『婆藪盤豆法師傳』:「五百阿羅漢及五百菩薩」,迦旃延子主持,馬鳴潤文(6)

E嘉祥『三論玄義』:「五百羅漢」(7)

F『大唐西域記』卷二、三:「五百賢聖」;脇尊者發起,世友為上座(8)

在這些傳說中,「五百阿羅漢」或「五百賢聖」,是較一般的傳說。然「五百阿羅漢」,是罽賓Kaśmīra傳說的成語,如『阿育王傳』卷五(大正五〇‧一一六下)「摩田提因緣」說:

「摩田提即時現身滿罽賓國。……有五百羅漢。……必常有五百不減」。

又如『大毘婆沙論』卷四四(大正二七‧二三〇上)說:

「昔此迦溼彌羅國中,……寺有五百大阿羅漢」。

「罽賓五百羅漢」,是傳說中的成語,形容人數不少。『大唐西域記』等看作實數,模擬王舍城Rājagaha的「五百結集」,那就不免誤會了!

『大唐西域記』說:世友Vasumitra菩薩為上座。『婆藪盤豆法師傳』說:五百菩薩參預編集。如約『大毘婆沙論』所引的論師來說,確有被稱為菩薩的。如說「五百羅漢」以外,別有菩薩眾,而且參與編集審查的工作,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大毘婆沙論』,充分表現了堅執的,屬於聲聞的,對當時的大乘佛法,存有抗拒意圖的。

『婆藪盤豆法師傳』說:『發智論』與『大毘婆沙論』,都由迦旃延子kātyāyanīputra主持而撰集,這無疑為錯誤的。至於說『大毘婆沙論』,由馬鳴Aśvaghoṣa潤文,也不足採信,馬鳴是出生於『大毘婆沙論』編集以前的。『大唐西域記』說世友為上座,而『大毘婆沙論』,說到世友等四大論師(9),因而有「四大評家」的傳說。其實,四大論師,脇Pārśva,馬鳴,都不可能參與『大毘婆沙論』的編集,下文當一一的分別論究。

那末,誰是『大毘婆沙論』的編集者呢?『大智度論』說:「後諸弟子」,雖說得簡略,卻最為切合實際。這是迦旃延尼子的後學者──發智學者,而且是迦溼彌羅的發智學者。

道安曾提到『毘婆沙論』的撰述者,如『鞞婆沙序』(大正五五‧七三中)說:

「有三阿羅漢:一名尸陀槃尼,二名達悉,三名鞞羅尼。撰毘婆沙,廣引聖證,言輒據古,釋阿毘曇焉。其所引據,皆是大士真人,佛印印者也。達悉迷而近煩,鞞羅要而近略,尸陀最折中焉。其在身毒,登無畏座,僧中唱言,何莫由斯道也」!

這是西元四世紀中,道安從罽賓阿毘達磨論師得來的消息。那時,離『大毘婆沙論』的編集,還不過二百年,比起晚期的傳說,可信的成分,當然高得多。三阿羅漢的名字與事跡,都是不熟悉的。惟有鞞羅(尼)Vīla,可能就是『薩婆多部記』中,「舊記」所傳的韋羅。韋羅記錄在脇、富樓那Pūrṇa、馬鳴之間(10),與『大毘婆沙論』編集的時代相近。『付法藏因緣傳』作比羅(11),傳說為馬鳴後人,時代也相合。傳說比羅「造無我論,足一百偈」;其他的事跡不詳。然道安所傳的三阿羅漢,並非三人合編,而顯然是略本與廣本──初編本與增訂本。所以對『大毘婆沙論』編集者的論定,應注意到編集的情形。

『大毘婆沙論』編集以前,『發智論』早有了不同的解釋。如世友、妙音Ghoṣa,對『發智論』有所解釋,在『大毘婆沙論』中,是有明文可證的。在『發智論』的解釋中,應有專釋「章義」的作品。『發智論』的體裁,先標章,次開門分別。所標的章,大都是沒有解說的。如不先理解章義,就無法了解諸門分別。所以在『發智論』的研究中,必先有章義。如晉譯『鞞婆沙』,就是『發智論』的章義。雖然這是從『大毘婆沙論』集出來的,但章義的單行,應由於先有章義,後有廣釋的緣故。對勘涼譯與唐譯,章義的先後每不合。這因為章義可以單行,移前移後,並無多大問題。涼唐二譯的先後不同,擇要錄出如下:【圖片

 ┌───────┐                ┌───────┐
 │唐  譯  本│                │涼  譯  本│
 └───────┘                └───────┘

 「五趣」──────「定蘊」(卷一七二)……………「雜揵度」(卷七)
 「四律儀」─────「業蘊」(卷一一九)……………「雜揵度」(卷一〇)
 「得」───────「定蘊」(卷一五八)……………「雜揵度」(卷一七)
 「轉法輪」─────「定蘊」(卷一八二~一八三)…「雜揵度」(卷二一)
 「四聖種」─────「定蘊」(卷一四二~一四三)…「雜揵度」(卷二二)
 「滅定」──────「根蘊」(卷一五二~一五三)…「使揵度」(卷四四~四五)
 「八智」──────「智蘊」(卷一〇五~一〇六)…「使揵度」(卷四五)
 「三三摩地」────「智蘊」(卷一〇四~一〇五)…「使揵度」(卷四五~四六)
 「三重三摩地」───「智蘊」(卷一〇五)………………「使揵度」(卷四六)

在『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中,也可以證明有章義的存在,如:

1.「世間八法,攝幾陰幾持幾入?如章所說」(12)

2.「復次,章義,作實諦相……」(13)

3.「或作是說:……彼非智章(所說)。……如彼智章」(14)

這三則,1.、見於『大毘婆沙論』「世間八法章」的第一說(15)。2.、見於『大毘婆沙論』「四諦章」的大德法救Dharmatrāta說(16)。3.、『大毘婆沙論』沒有。所說的「智章」,應就是『發智論』的章義。關於章義,更可從『大毘婆沙論』,得明確的線索,如說:

「如是等章,及解章義,先領會已,次應廣釋」。

每品開端,都有這同樣的文句。這是說,先要對每一章的章義,有所領會,才能進一步的廣釋論文。這是理解『發智論』的應有次第,也是古代解說『發智論』的先後歷程。

『發智論』先有了各家的章義與文句;逐漸嚴密,異說也逐漸增多。到了有統一與論定的必要時,綜合不同的章義與文句,加以組織、抉擇、貫通,給以嚴密的論定,成為『大毘婆沙論』。古代的傳說,曾暗示了這種情形,如道安的『鞞婆沙序』(大正五五‧七三中)說:

「撰鞞婆沙,廣引聖證,言必據古,釋阿毘曇焉。其所引據,皆是大士真人,佛印印者也」!

又道梴的〈毘婆沙論‧序〉(大正五五‧七四上)說:

「後進之賢,尋其(指發智論)宗致,儒墨競搆,是非紛然。故乃澄神玄觀,搜簡法相,造毘婆沙,抑正眾說。或即其殊辯,或標之銓評」。

所以,『大毘婆沙論』所引的論師說,是編集者所要抉擇、評破、取捨的,而不是『大毘婆沙論』的編集者。編集者,道安從僧伽跋澄Saṃghabhūti、僧伽提婆Saṃghadeva等罽賓學者得來的消息,當時的『毘婆沙論』,共有三本。但不是完全不同的別本,而是略本與廣本,也可說是初編本與修訂本。不妨說,鞞羅尼初編,尸陀槃尼Śītapāṇī增訂,達悉再增補,成為略中廣的三本。所以,『大毘婆沙論』,不是創作,而是集成。綜集而整編者,增訂者,對一切論義,參加自己的見解,而作成定論,這就是「作義者說」或「評曰」。「於此義中復有分別」──這樣的文句,唐譯本是很多的;涼譯作「作義者說」。「作義者」,就是編集『大毘婆沙論』者。對於列舉的古傳今說,或者不加評論,或加評破,或者說:「如是義者」;「應作是說」,「評曰」,那就是編集者的抉擇與論定了。『大毘婆沙論』的編集,依道安所得的當時傳說,是鞞羅等論師。所引證的古說,都是「大士真人」,所以『大毘婆沙論』是先後諸賢聖的集錄,泛稱為「五百羅漢造」,也沒有什麼不可,不過不是同時吧了。

『大毘婆沙論』集成以後,又不止一次的經過改編,增補,修正。比對現存的譯本,到處可見。如「雜蘊」「世第一法納息」,『發智論』初(大正二六‧九一八上)這樣說:

「云何世第一法?答:若心心所為等無間入正性離生,是謂世第一法」。

「有作是說:若五根為等無間入正性離生,是謂世第一法」。

本論分為二節,釋論的涼譯(17),也分為兩段:一、先引文,次解說。二、先引文,次解「有作是說」為:1.舊阿毘曇人,2.犢子部,3.持誦修多羅(經)者,列舉曇無多羅(法救),佛陀提婆(覺天Buddhadeva)。這可見法救與覺天,都是持經師。唐譯是:先總列二文,次解「有作是說」為:1.舊阿毘達磨論師,2.經部說,3.犢子部說,4.法救與覺天說(18)。唐譯本有了重大的改編,將法救與覺天,與持經師分開。但考究起來,法救與覺天,確是說一切有部中的經師,所以涼譯是對的。唐譯的所以改編,大抵由於晚期的說一切有部與經部分化;而『大毘婆沙論』曾說法救與覺天,是說一切有部的四大論師之一。不知在『大毘婆沙論』編集時,持經師還是說一切有部的一派呢!這是改編的實例。

妙音說:色界六地,對於欲界煩惱,能作二種對治(19)。唐譯卷三加以評破,涼譯卻沒有評文。考唐譯卷八〇,又引到此義,也沒有評破(20)。這可見起初是沒有評破的;唐譯卷三的評正,是後人所增補。又如『發智論』但說「世第一法」、「頂」、「暖」;論義發展到「煖」、「頂」、「忍」、「世第一法」──「四種順抉擇分」,對此就應加解說。涼、唐二譯,都以「經中不顯了說」為理由,而明『發智論』的沒有明顯說到忍(21)。但唐譯卷六說:「尊者七門分別世第一法,頂唯二門,忍之與暖,但說自性」(22)。這段文是涼譯所沒有的,與前文乖反;尊者何曾說過「忍」的自性呢?這都是增補的例子。

修改的例子更多,如說眼界彼同分,涼譯『毘婆沙論』卷三八(大正二八‧二八〇上)這樣說:

「外國法師作如是說:彼分眼有四種。……罽賓沙門說:彼分眼有五種」。

唐譯『大毘婆沙論』卷七一(大正二七‧三六八上──中)卻這樣說:

「彼同分者,此諸師說有四種。……外國諸師說有五種。……舊外國師同此國說,舊此國師同外國說」。

據此可見,涼譯是舊義,而唐譯是依後代論師的演變,而加以修正。『大毘婆沙論』編集以後,又多經改組、增補、修訂。所以道安傳說,有三羅漢的略中廣三本。大抵晉譯為中本(從中本集出),涼譯為廣本;唐譯是增廣更多了!鞞羅編集的略本,也許就是初編本吧!

註解:

[註 40.001]『大唐西域記』卷三(大正五一‧八八六中──八八七上)。

[註 40.002]Tāranātha『印度佛教史』(寺本婉雅譯本九五‧又九九)。

[註 40.003]『大智度論』卷二(大正二五‧七〇上)。

[註 40.004]『出三藏記集』卷一〇(大正五五‧七三中)。

[註 40.005]『出三藏記集』卷一〇(大正五五‧七四上)。

[註 40.006]『婆藪盤豆法師傳』(大正五〇‧一八九上)。

[註 40.007]『三論玄義』(大正四五‧二中)。

[註 40.008]『大唐西域記』卷三(大正五一‧八八六下)。

[註 40.009]『大毘婆沙論』卷七七(大正二七‧三九六上)。

[註 40.010]『出三藏記集』卷一二(大正五五‧八九上)。

[註 40.011]『付法藏因緣傳』卷五(大正五〇‧三一七上──中)。

[註 40.012]『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卷二(大正二八‧七三三上)。

[註 40.013]『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卷二(大正二八‧七三二下)。

[註 40.014]『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卷一(大正二八‧七二五中──下)。

[註 40.015]『大毘婆沙論』卷一七三(大正二七‧八七二中)。

[註 40.016]『大毘婆沙論』卷七七(大正二七‧三九九上──中)。

[註 40.017]『大毘婆沙論』卷一(大正二八‧五中──下)。

[註 40.018]『大毘婆沙論』卷二(大正二七‧七中──八下)。

[註 40.019]『大毘婆沙論』卷三(大正二七‧一五上)。

[註 40.020]『大毘婆沙論』卷八〇(大正二七‧四一一下)。

[註 40.021]『大毘婆沙論』卷五(大正二七‧二三下)。

[註 40.022]『大毘婆沙論』卷六(大正二七‧二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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