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第十章 阿毘達磨論的新猷

第十章 阿毘達磨論的新猷

第一節 總說

『大毘婆沙論』的編集,是說一切有部,阿毘達磨論系的大成。依有為法的一定規律,既發生而成長,自然要演變而或者衰落。從『大毘婆沙論』集成,到『俱舍論』的造作,就是從演變到衰落階段。當然,在說一切有系中,全體佛教的開展中,還是有新的發展,新的綜合與更高的完成。說一切有部,本有論師,經師又成為譬喻師,專於修持的瑜伽師。到『大毘婆沙論』集成,論師系可說完成了。所以,『大毘婆沙論』以後,論師的趨勢,是採擇論義的精要部分,而為嚴密的組織。譬喻師與瑜伽師,從說一切有部中,逐漸發展到超越說一切有的新立場。如世親Vasubandhu的『阿毘達磨俱舍論』,也就是面對這一局勢,同情阿毘達磨者的無邊業績,而又不能不重新論究,使阿毘達磨論,獲得新的內容,適應時代而有新的進展。然而,阿毘達磨論,再也不能局限於『發智』、『大毘婆沙』的舊型了!

『大毘婆沙論』的偉大成就,不免帶來了困擾。一方面,法相的錯綜繁廣,不容易修學。古代的阿毘達磨,「性相以求」,「不重次第」。即使如『舍利弗阿毘曇論』,全論有組織的意義,而各品的前後次第,每品的文段內容,仍不外是法義的堆集。特別是『發智論』的八蘊、四十四納息,盡是局部的,片段的,「纂集種種不相似義,分別解釋」。甚至有的以為:「阿毘達磨,以廣論道,抉擇諸法真實性相;此既繁雜,不應於中求其次第」(1)。這種阿毘達磨傳統,沒有次第,缺乏完整的統貫的敘述,再加以廣引各家,層層破立,如『大毘婆沙論』,不免陷佛法於繁瑣支離。理解已萬分困難,學者更難依之而起修了。如『訶黎跋摩傳序』(大正五五‧七八下)說:

「今之所稟(『大阿毘曇』),唯見浮繁妨情,支離害志,紛紜名相,竟無妙異」。

這種批評,未必就是事實。但對修學者的繁難,不能說不是事實,也許因此而促成反毘婆沙師者的興起。另一方面,由於迦溼彌羅Kaśmīra系的評破諸家,以自系的論定為正義。被毘婆沙師評破的說一切有部論師,說一切有部的持經譬喻師,以及上座別系分別論師,怎麼能同意呢?毘婆沙師的專斷,引起了嚴重的影響。在阿毘達磨論師中,西方、外國諸師,採取了新的對策。對於錯綜繁廣的法相,擇取精要而加以組織,便於修學;對於評家及異義,也還保有自由研考,自由取捨的立場。這就是從『阿毘曇心論』、『心論』的解釋;『阿毘達磨雜心論』;『阿毘達磨俱舍論』的一系列論書。『俱舍論』在組織上,偈頌上,繼承『雜阿毘曇心論』,更遠承『阿毘曇心論』。這早經前賢指出(2),不需重說的了。

這裏有應加研究的,是法勝Dharmaśreṣṭhin所作的『阿毘曇心論』,到底造於『大毘婆沙論』以前,還是以後呢?木村泰賢氏的『阿毘達磨之研究』,舉例來說明,『阿毘曇心論』為『大毘婆沙論』的綱要書。至於『心論』所說的:「若生諸煩惱,是聖說有漏」,不及『大毘婆沙論』的嚴密,但不能以此少少的相違,就推論為作於『大毘婆沙論』以前(3)。近見『有部阿毘達磨論書的發達』,引道梴『毘婆沙序』,而贊同山田龍城『大乘佛教成立論序說』的論斷:『阿毘曇心論』,為『大毘婆沙論』以前的著作(4)。對於這一問題,應從兩點去研究。

『阿毘曇心論』說:「若生諸煩惱,是聖說有漏」;『雜阿毘曇心論』,改為『若增諸煩惱』。這只能說:對於「有漏」的定義,『阿毘曇心論』,不及『雜阿毘曇心論』的嚴密,卻不能說與『大毘婆沙論』相違。關於「有漏」的定義,『大毘婆沙論』卷七六(大正二七‧三九二中──下)這樣說:1.若法能長養諸有。2.若法能令諸有相續。3.若法是趣苦集行。4.若法是有身見事苦集諦攝。5.若法能令諸漏增長。6.從漏生相,能生漏相。7.若離此事,諸漏不有。8.若去是漏生長依處。

後三義,『論』作世友Vasumitra說,大德Bhadanta說,妙音Ghoṣa說(涼譯都作婆須密──世友說)。『大毘婆沙論』的有漏定義,與「若生諸煩惱」,並無顯著的矛盾;這正是世友、妙音的論義呢?至於『大毘婆沙論』卷二二(大正二七‧一一〇中)所說:

「由二事故,名有隨眠心。一、由隨眠於此心有隨增性;二、由隨眠於此心有同伴性」。

這裏的「隨增性」,並非有漏的定義。「隨增」是隨眠的定義之一(5)。心與隨眠相應而起時,隨眠不但為心的同伴,而又與心「互相隨順而增長」。這是解說「有隨眠心」,正是為了對破心相有雜染,而心性清淨的異說。所以,這不是「增諸煩惱」,反而是煩惱使心增長其雜染。『大毘婆沙論』說隨眠有二義:一、相應隨眠,二、所緣隨眠。相應隨眠是隨增性,所緣隨眠是隨縛性(6)。這是『大毘婆沙論』的本義,怎麼可說與『阿毘曇心論』所說相違呢?

另一問題,是道梴的『毘婆沙(論)序』。如『毘婆沙論』論前『序』(大正二八‧一上──中)說:

(上述『毘婆沙論』的傳譯)「梴以微緣,豫參聽末。欣遇之誠,竊不自默。粗列時事,始貽來哲」。

「如來滅後,法勝比丘造阿毘曇心四卷。大迦旃延子造阿毘曇,有八犍度,凡四十四品,後五百應真,造毘婆沙,重釋八犍度」。

或者根據序文,以為『阿毘曇心論』,造於『大毘婆沙論』以前。其實,懂得中國文學的,都會知道:「粗列時事,以貽來哲」,道梴的序文,已經完了。另起「如來滅後」,顯然是後人附加的。據大正藏的校對,知道日本宮內省所藏的宋藏本,沒有『如來滅後』一段。又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卷一〇,所收道梴的〈毘婆沙經序〉(7),也沒有這一段。可見這不是道梴『序』原文,不足為證。又『出三藏記集』卷一〇〈毘婆沙經序〉(大正五五‧七四上)說:

「雖法勝迦旃延,撰阿毘曇以拯頹運,而後進之賢,尋其宗致,儒墨競搆,是非紛然。故(五百應真)乃澄神玄觀,搜簡法相,造毘婆沙,抑正眾說」。

據此,法勝造『阿毘曇心論』,是在『毘婆沙論』以前了。然依大正藏校勘:元藏及明藏本,「法勝」作「前勝」。再檢『毘婆沙論』的論前道梴序,一切經本,都作「前勝迦旃延」。這又不足為法勝造論在前的證據了。「前勝」是什麼意義呢?就是「先賢」、「前賢」的意思。勝是勝者,古人都用來讚美名德沙門;最勝,就是佛陀。如『雜阿毘曇心論』卷一(大正二八‧八七〇下)說:

「哀愍外道邪論諸師,遠慕前勝正論法主,及諸聖眾,普於是中生大敬信」。

文中「前勝」二字,也是從前聖者的意思。『長阿含經序』說:「名勝沙門」(8)。『修行地不淨觀經序』說:「諮得高勝,宣行法本」(9)。前勝,名勝,高勝──勝都指名德沙門說的。

從『阿毘曇心論』,『阿毘曇雜心論』,到『阿毘達磨俱舍論』,是『大毘婆沙論』集成後,邁向組織化的一系列論書。『俱舍論』當另章研究外,其餘的論書與論師,分別論述如下。

註解:

[註 86.001]『大毘婆沙論』卷二(大正二七‧五下)。

[註 86.002]木村泰賢『阿毘達磨論之研究』(二五九──三二四)。

[註 86.003]木村泰賢『阿毘達磨論之研究』(二七五──二七九)。

[註 86.004]福原亮嚴『有部阿毘達磨論書之發達』(三九四)。

[註 86.005]『大毘婆沙論』卷五〇(大正二七‧二五七上)。

[註 86.006]『大毘婆沙論』卷二二(大正二七‧一一一下)。

[註 86.007]『出三藏記集』卷一〇(大正五五‧七四中)。

[註 86.008]『出三藏記集』卷九(大正五五‧六三下)。

[註 86.009]『出三藏記集』卷九(大正五五‧六六下)。


book | about s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