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三節 下品般若

第三節 下品般若

第一項 般若的傳宏

在『般若經』──三部(五分)的次第集成中,由於「原始般若」的流通傳布,首先編集成部的,是「下品般若」,也就是中國舊傳的「小品」。「下品般若」的「漢譯本」,共三十品,「秦譯本」為二十九品。「秦譯本」『見阿閦佛國品』第二十五,末後說:「說是法時,諸比丘眾,一切大會天人阿修羅,皆大歡喜」(1),這表示經文已經結束了。「漢譯本」與「吳譯本」,雖沒有這幾句,但研究起來,這是「下品般若」古形的殘留。如在『見阿閦佛國品』以前,是『囑累品』第二十四(古本是不分品的),而二十九品又是『囑累品』。「漢譯本」沒有這幾句,而也有二次的囑累,與「秦譯本」相同。囑累了又囑累,在「下品般若」是毫無理由的。原來「中品般若」中,囑累了以後,再廣說菩薩的「方便道」,然後又囑累而結束。兩次囑累,在「中品般若」是合理的,所以「下品般若」,起初是到此「皆大歡喜」而結束了,後四品是受了「中品般若」的影響而增補的。現在,先依前二十五品,理解「般若法門」的發展與宏揚。

「原始般若」是深徹悟入的法門,一般人所難以接受了解的,所以『初品』一再的說:「若聞此說,不驚、不怖、不沒、不退」,是「不離般若波羅蜜行」的,「住不退轉地」的,「已從諸佛得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記」的。這樣的深法,是少數人所能得的,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二(大正八‧五四二下)說:

「閻浮提少所人於佛得不壞信,乃至能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行菩薩道者,亦復轉少。憍尸迦!無量無邊阿僧祗眾生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於中若一若二住阿毘跋致(不退轉)地」。

「眾生多行菩提,……少有菩薩能得阿毘跋致記者」(2),也是同一意義。經上又說:「般若波羅蜜甚深,難解難知,以是義故,我欲默然而不說法」(3)。這是以釋尊成佛不久,不想說法的故事,作為般若波羅蜜甚深的證明。然而,佛不想說法而終於說了!佛法流傳開來,修學者的根性不一,鈍根淺智也來修學了。同樣的,「原始般若」的集成傳布,起初是少數人事,而終於普及起來。般若法門繼承佛法智證的特質,也就繼承了「親近善友,多聞正法,如理作意,法隨法行」──聞思修為方便。所以不但要安住、修習、相應、不離般若,也要思惟、觀察,及聽聞,讀,誦,受持。恰好那時的聖典,開始書寫流傳,所以般若法門,讚揚經卷的書寫,供養經卷,及布施經卷的功德。(三)『塔品』,(四)『明咒品』,(五)『舍利品』,充分表示了,對於「法」──般若波羅蜜的尊重供養,代替了「佛」──舍利塔的尊重供養。這是般若深悟法門,所展開的通於淺易普及的方便。這一方便,與『法華經』『法師品』所說的一樣(4)。「法師」dharma-bhāṇaka,與通俗教化,音聲佛事的「唄[口*匿]者」bhāṇaka有關。「唄[口*匿]者」著重讀、誦、解說經法,名為「法師」。在大乘通俗教化中,為在家出家者的通稱。

「善男子」、「善女人」,是「般若法門」所攝化誘導的,信受修行般若波羅蜜的一般大眾(5)。甚深的「般若波羅蜜法門」,要勸發一般人來信受,實在是不容易的!所以除了適應當時寫經的風氣,以讀、(背)誦、書寫、供養經卷為方便,更廣說現世功德,以適應一般的宗教要求。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二(大正八‧五四二中)說:

「般若波羅蜜是大咒術,無上咒術。善男子善女人學此咒術,不自念惡,不念他惡,不兩念惡。學是咒術,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得薩婆若智,能觀一切眾生心」。

「咒術」vidyā,或譯為「明咒」。般若波羅蜜有不思議的威力,能成佛道,度眾生,而現世更有不橫死,不恐怖,沒有疾病,不犯官非,不受鬼神惡魔的嬈亂;經中有誦持般若波羅蜜,能退外道、惡魔的實驗(6)。般若甚深法門的廣大流行,是得力於消災免難等世俗宗教事儀的結合。這些世俗悉檀,在『阿含經』中,大都表現為(一般宗教所崇敬的)梵、釋、天子們的讚歎、護持或問答。「下品般若」也是這樣,帝釋Śakradevānām indra是「難問者」(7),有著重要的地位。而諸天、天子、天女,更不斷的出入於般若法會,一再表示其讚歎與護持的真誠。讀、誦、書寫、供養,有不思議的功德,激發學習者的信心。相反的,對般若法門而不信的,懷疑的,誹毀的,罪惡比「五逆」要重得多(8)。過去世聽聞而捨去的,今世也會聽聞而捨去(9)。今世的信與不信,問義或不問義,疑悔或不疑不悔,都由於過去世的慣習(10),所以應該聽聞、問義、「信解不疑不悔不難」。以因果、業報的觀念,誘導善男子善女人的誠信修學。

彌勒Maitreya菩薩,是公認的未來佛;彌勒成佛時,也是說般若波羅蜜的。彌勒是在淨土成佛的;彌勒往昔行菩薩道時,「但以善權方便安樂之行,得致無上正真之道」。善巧方便的安樂行,就是懺悔、隨喜、迴向,如說:「我悔一切過,勸助(「隨喜」的舊譯)眾道德,歸命禮諸佛,令得無上慧」(11)。適應佛教界的彌勒信仰,「下品般若」立「迴向品」,由彌勒菩薩說「隨喜迴向」(12)。彌勒所說的「隨喜迴向」,是無相的「隨喜迴向」,也就是與般若波羅蜜相應的;般若法門容攝了方便安樂行。

以讀、誦、書寫,供養經卷為方便,隨喜功德而迴向佛道為方便,適應一般社會大眾,「原始般若」從傳統佛教中出來,急劇的發展起來。在「下品般若」集成時,般若法門已流行於印度的北方,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四(大正八‧五五五上──中)說:

「如來滅後,是般若波羅蜜當流布南方,從南方流布西方,從西方流布北方。舍利弗!我法盛時,無有滅相。……後五百歲時,般若波羅蜜當廣流布北方」。

般若是興起於南方的,後來流行於北方(13),是與事實相合的。北方,是烏仗那Udyāna、犍陀羅Gandhāra為主的罽賓區。說到南方,「吳譯本」作「釋氏國」(14);『阿育王傳』也說「南方有王名釋拘」(15)。南方的「釋拘」,是賒迦族Saka而建國於南方的,以那私迦Nāsik為首府,佔有沿海地區。鄔闍衍那Ujjayainī為首府的牧伯,『大莊嚴論經』也稱之為「釋伽羅王」(16)。這一地區的佛教,以分別說系Vibhajyavādin為主,與案達羅Andhra地方的大眾部系Mahāsāṃghika,呼吸相通。「原始般若」是從南方教區中興起的;等到「下品般若」的集成,卻在北方。那時,北方的般若法門,已大大的流行了。上來,依「下品般若」所說,看出甚深般若普及教化的情形。

「下品般若」的經文,用純粹的散文寫出,散文的表示意義,比偈頌要明確得多。全經以「五陰」為觀境,與『阿含經』的「蘊相應」相合,佛是多依「五陰」來開示的。「般若法門」不是「阿毘達磨」,不用到處列舉「蘊處界」的。為了說明意義,「般若法門」少談理論而多用譬喻,每連舉多種譬喻來表示,這正是普及弘傳所必要的。如受持般若功德,舉摩醯(『塔品』),道場(『明咒品』),善法堂、奉事國王、寶珠等譬喻(『舍利品』)。久行菩薩而臨近受記的,如夢見坐道場、近城邑聚落、近大海、華葉將生、女人將產不久──五喻(『不可思議品』)。捨般若波羅蜜而取餘(二乘)經的,如狗不從主人而反從作務者乞食、捨象觀象跡、捨大海而求牛跡水、捨帝釋殿而取法日月宮殿、捨輪王而取小王、捨百味食而反食六十日飯、捨無價寶珠而取水精─七喻(『魔事品』)。諸佛護持般若,如諸子的護念生母(『小如品』)。不得般若波羅蜜方便,是會墮落二乘的,如船破而不取板木浮囊、持坏瓶取水、船沒有莊治就推著水中、老病者遠行──四喻(『船喻品』)。不為般若所護而證實際的,如大鳥的翅膀沒有長成,就從高處飛下來一樣(『大如品』)。思惟般若的功德極多,如憶念女人,念念不忘一樣(『深功德品』)。善根增長,能得菩提,如前焰後焰燒炷一樣(『深功德品』)。菩薩觀空而能夠不證,如勇健者率眾脫險、鳥飛虛空、射箭不落──三喻(『恆伽提婆品』)。行般若波羅蜜,不念不分別,如虛空、幻所化人、影、如來、如來所化人、機關木人──六喻(『稱揚菩薩品』)。幻所化與虛空,更是到處引用為譬喻的。「下品般若」是重經法的,多用譬喻說法的,與「持經譬喻者」的風格相近。我以為,以通俗譬喻而表達深義的,是「持經譬喻者」。可能各部派內,都有這一類人,不過北方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經師,特別興盛,有明確的傳說吧了。

註解:

[註 79.001]『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九(大正八‧五七九中)。

[註 79.002]『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七(大正八‧五六九下)。

[註 79.003]『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六(大正八‧五六二中)。

[註 79.004]『妙法蓮華經』卷四(大正九‧三〇下──三一下)。

[註 79.005]「善男子」,『阿含經』的本義,與我國的「世家子」相近。在佛教的發展中,轉化為信受佛法者的通稱。「善男子、善女人」,也就是一般所說的善男信女。在部派佛教中,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與法藏部Dharmaguptaka,稱發願受具足戒者為「善男子、善女人」,見平川彰『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二四五──二五九)。

[註 79.006]『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二(大正八‧五四三下──五四四上)。

[註 79.007]『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四(大正八‧五五二下)。

[註 79.008]『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三(大正八‧五五〇下──五五一中)。

[註 79.009]『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三(大正八‧五五〇下)。

[註 79.010]『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五(大正八‧五六〇上)。

[註 79.011]『彌勒菩薩所問本願經』(大正一二‧一八八下)。

[註 79.012]『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三(大正八‧五四七下──五四九下)。

[註 79.013]「唐譯本」作:興起於東南方,次第經南、西南、西、西北、北方,而到達「東北方」,如『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四分)卷五四六(大正七‧八〇八中──下)。這是後代的修正說,「東北方」意味著中國。

[註 79.014]『大明度經』卷三(大正八‧四九〇上)。

[註 79.015]『阿育王傳』卷六(大正五〇‧一二六下)。

[註 79.016]『大莊嚴論經』卷一五(大正四‧三四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