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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四項 法門傳出的時代與地區

第四項 法門傳出的時代與地區

論到阿彌陀Amitābha與阿閦Akṣobhya淨土法門,流行與集出的先後,平川彰『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以為:「原始般若經與阿閦佛國經」,「般舟三昧經與大阿彌陀經」,為「最古的大乘經」,約形成於西元一世紀末。並略述學者間,對阿彌陀佛國思想,或遲或早的不同意見(1)。靜谷正雄『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過程』,以『小品般若經』為「初期大乘」;『小品般若經』以前的,『大阿彌陀經』與『阿閦佛國經』等,為「原始大乘」。而『大阿彌陀經』的成立,在『阿閦佛國經』以前,這就達成了『阿彌陀經』最古的願望(2)。『阿彌陀經』是古老的,但不能說是「最古」的,試略述我們的看法。如上面所說,『阿閦佛國經』與『般若經』,由於重自力的,智證大乘的共同性,關係密切。智證大乘,本為少數「法行人」的深證。發展而流布起來,繼承「法行人」的「四預流支」,而成為聽聞、讀誦、解說、書寫、供養、思惟、如法行等(十法行)方便。『阿彌陀經』是重他力的信願大乘,適應「信行人」,繼承了「信行人」的「四預流支」──念佛、念法、念僧、戒成就。由於佛教界「對佛的永恆懷念」,特重念佛。般若與阿閦淨土法門,雖同樣的一般化,成為善男子、善女人所能學的,但到底是適合於能讀誦、能書寫,能多少理解的根器。阿彌陀淨土的齋戒念佛,是更適應於一般人的。不同的法門,有不同的適應,不同的方便,不能依據同一標準來分別先後的!如同一講者,對不同的聽眾,講不完全相同的問題,內容當然不一樣,這是不能用同一標準來衡量的。該書所舉的理由,都不足以證明『阿彌陀經』是最古的,如1.貶抑聲聞:『阿閦佛國經』也是三乘同學的,聲聞一定究竟入泥洹的。舍利弗Śāriputra說:「如我所知,當觀其佛剎為阿羅漢剎」(3),毫無毀斥的形跡。『阿彌陀經』主要是勸人往生極樂淨土,並不想說明菩薩與阿羅漢的差別;而『阿閦佛國經』重在勸學菩薩道,所以說「不發弟子,緣一覺意」,這怎能作為先後的區別?2.空śūnya:『阿閦佛國經』說到空,而『阿彌陀經』沒有說。然「空」是『阿含經』以來固有的術語,如「諸行空」、「勝義空」等都是。『中阿含經』『拘樓瘦無諍經』說:「知法如真實,……此行真實空」(4),與『不動如來會』的「安住真實空性」(『阿閦佛國經』作「諦住於空」)(5),有什麼差別?『阿閦佛國經』說:菩薩得受記的,與菩薩生阿閦佛國的,「是適等耳」。在這中間,插入須菩提觀佛剎如虛空一小節(6),應該是受『般若經』的影響而附入的。3.「僧那僧涅」saṃnāha-saṃnaddha,見說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的佛傳──『大事』(7)。4.「一切智」sarvajñātā,是說一切有部、化地部Mahīśāsaka、法藏部Dharmaguptaka等所同說的(8)。5.「迴向」pariṇāma,在相當早的原始大乘經,『舍利弗悔過經』,已經說到了(9)。6.「法師」dharma-bhāṇaka,從「唄[口*匿]者」bhāṇaka演化而來。在通俗教化中:「唄[口*匿]者」是主持(通俗)說法、讚頌的;在大乘的經典書寫流行時,就負起經典的讀誦、講說、書寫等任務,轉化為「法師」。這些『阿彌陀經』所沒有的術語,或是『阿含經』所固有的,或是部派佛教所有的,或是重智大乘(讀誦經典等)所有的。『般若經』與『阿閦佛國經』多了這些術語,是不能證明為後起的。

該書論定先後的某些理由,是很難贊同的,如說:「佛塔供養」是古老的,「經典供養」是新起的(10)。「佛塔供養」是部派佛教所固有的,當然比「經典供養」要早得多。但大乘興起,大乘興起以後,「佛塔供養」還是照舊的流傳下來,所以大乘『阿彌陀經』說「佛塔供養」,不能證明比大乘『般若經』、『阿閦佛國經』更早。又如說:『阿彌陀經』所譯的「阿羅漢道」,『阿閦佛國經』譯作「弟子道」,弟子是聲聞śrāvaka的異譯。『小品般若經』也譯作「聲聞」,所以論斷『阿彌陀經』比『阿閦佛國經』等為早(11)。然大乘經集出以後,在流傳中,梵本是會有多少變化的。所以論究初期大乘,古譯是有重要價值的。漢(或說吳)譯的『阿彌陀經』,譯作「阿羅漢道」。「下品般若」的漢譯『道行般若經』,吳譯『大明度經』,經審細的比對,知道雖偶有「聲聞」一詞,而多數也是「阿羅漢道」,與『阿彌陀經』沒有差別。今分類舉例來說:歷舉四果及辟支佛的,『道行般若經』作「阿羅漢、辟支佛」,如說:「及行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羅漢、辟支佛」;『大明度經』作:「及求溝港、頻來、不還、應儀、緣一覺」(12)。「應儀」是阿羅漢的義譯;緣一覺是辟支佛(緣覺、獨覺)的義譯。凡說超過二乘,墮於二乘,二乘所不及的,(除卷一)都作阿羅漢。如『道行般若經』說:「墮阿羅漢、辟支佛道中」;「過於阿羅漢、辟支佛道上」;「阿羅漢,諸辟支佛所不能及」(13)。『大明度經』與此相當的,都譯作「應儀、緣一覺」(14)。上二類,是漢、吳二譯相合的,原語都是阿羅漢。也有二譯的譯語相反的,如『道行般若經』『覺品』,提到「聲聞、辟支佛道」、「聲聞法」,『大明度經』譯作「應儀、緣一覺道」、「應儀法」(15)。反之,『道行般若經』初『道行品』說:欲學阿羅漢法、辟支佛法、菩薩法,當學般若波羅蜜,而『大明度經』譯作弟子、緣一覺、佛(16)。『道行般若經』說:菩薩得不受三昧,「阿羅漢、辟支佛所不能及」,而『大明度經』卻譯作弟子、緣一覺(17)。上二例,是漢、吳二譯相反的。原語應該是阿羅漢,在傳寫中,或寫作聲聞(弟子),寫本不同,譯語也就不合了。惟有彌勒所說,與易行道有關的「隨喜迴向」部分,二譯都是「聲聞」。如『道行般若經』說:「聲聞作布施持戒,自守為福」,「及於聲聞中所作功德」;『大明度經』也譯為:「諸弟子所作布施持戒守法」,「諸弟子於中所作功德」(18)。與易行道有關部分 ,用詞的體例,與古譯「下品般若」不合。這可能本為一獨立法門,因為「離相」的意義相合,而被編入「下品般若」的。聲聞與阿羅漢,含義不完全相同。阿羅漢局限於第四果,聲聞是通於四果,通於因位的。聲聞是說一切有部、法藏部等固有的名詞,並非大乘佛教的新名詞。大乘經後來不稱「阿羅漢、辟支佛」,而稱「聲聞、辟支佛」,大概是詞義更適宜些。終於古本的阿羅漢,如『小品般若經』,都改成聲聞了。從阿羅漢與聲聞的譯語而論,「下品般若」是不能說比『阿彌陀經』遲出的。『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過程』,是以『阿閦佛國經』為「原始大乘」,早於「下品般若」,為什麼「下品般若」,原語為「阿羅漢、辟支佛」,而『阿閦佛國經』反而是「弟子、緣一覺」呢?大乘經不是一地區、少數人集出的。或作「阿羅漢道」,或作「聲聞道」,只是法門傳出與集成的地區不一,各採取一般慣用的詞義而已。又如說:『阿彌陀經』是菩薩六度說,六波羅蜜先成立,然後有特別強調般若波羅蜜的經典(19)。這與佛塔在先的理由一樣,是不足以證明『阿彌陀經』在先的。從『阿彌陀經』看來,在六波羅蜜中:是相當重視般若(智慧)的。經中不斷的說:菩薩,菩薩阿羅漢的「智慧勇猛」;在願文中,就說到了三次──七、二十二、二十三願。阿彌陀佛為大眾說『道智大經』(「原始般若」──『道行品』),不正是特重智慧的經典嗎?『阿彌陀經』的集出者,對於智慧的重視,是不能說不知道的!

經上來的檢討,『阿彌陀經』在先的論證,是沒有充足的理由來證成的。『阿彌陀經』、『阿閦佛國經』、「下品般若」,我贊同『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的意見,這都是早期成立的。屬於早期的理由,我以為是:參與問答者,除帝釋、彌勒外,都是釋尊當時的大弟子。法門是三乘共學共入的,當然主要的是菩薩。推重菩薩,而不否定二乘的果證。可以說:這是「通教三乘」,「重在菩薩」。推尊出家者,而受化的通於在家、出家,普及一般的善男子、善女人。佛的壽命,不論長與短,終歸是要入般涅槃的。阿彌陀、阿閦、般若法門(『舍利弗悔過經』也如此),都是這樣的,表示了從傳統的(聲聞)佛教,出家佛教中流演出來。三乘共學,表示了大乘的初階段,尊重傳統,含容聲聞的特色。初期的大乘佛教,是以成佛度眾生為重,願行為中心,論到佛果與菩薩行的。對於部派佛教,雖以區域的關係,與某一部派有關,但決不受一部一派的局限。這是活用部派佛教,「取精用宏」,而闡揚趣向於佛道的法門。

般若法門淵源於南方,流傳到北方而興盛起來。般若在北方流行,是經文自身所說到的。以烏仗那Udyāna為中心,向東(包括犍陀羅)西延申的罽賓Kaśmīra區,說一切有部、化地部、法藏部、飲光部Kāśyapīya、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五部」(20),也就是大眾、分別說Vibhajyavādin、說一切有──三大系,都在這裏流行。這裏,民族複雜,部派眾多,所以思想比較的自由,富有寬容的特色。如說一切有部的西方師,就是這樣(21)。『阿閦佛國經』,重願行與淨土,是般若法門以外的一流。在流傳與集成中,有了相互的影響,所以『阿閦佛國經』的傳出,也應該是這一區域的。阿彌陀淨土法門的引發與集出,可能更西方一些。初期大乘的興起,主要是佛教自身的開展,與適應印度神教的影響;這點,阿彌陀淨土也不應例外。但『阿彌陀經』,可能為了適應西方的異教思想,而更多一些外來的氣息。太陽崇拜,原是不限於波斯Pārasya的。但阿彌陀佛的淨土在西方;「當日所沒處,為彌陀佛作禮」(22),確為佛在西方的具體表現。『阿彌陀經』二十四願以下,說明國土莊嚴以前,廣說阿彌陀佛頂的光明,結論為:「阿彌陀佛光明,名聞八方上下,無窮無極,無央數諸佛國,諸天人民,莫不聞知,聞知者莫不度脫也」(23)。阿彌陀佛的原始思想,顯然著重在「無量光」Amitābha,以無量光明來攝化眾生。在波斯的瑣羅斯德(Zoroaster教,無限光明的神,名Ormuzd,是人類永久幸福所仰望的(24)。兩者間,多少有點類似性。中國有一傳說,如『三寶感應要略錄』卷上(大正五一‧八三一下)說:

「安息國人,不識佛法,居邊地,鄙質愚氣。時有鸚鵡鳥,其色黃金,青白文飾,能作人語;王臣人民共愛。(鸚鵡)身肥氣力弱,有人問曰:汝以何物為食?曰:我聞阿彌陀佛唱以為食,身肥力強,若欲養我,可唱佛名。諸人競唱,鳥漸飛騰空中,……指西方而去。王臣歎異曰:此是阿彌陀佛化作鳥身,引攝邊鄙,豈非現身往生!即於彼地立精舍,號鸚鵡寺,每齋日修念佛三昧。以其(疑「从是」之誤)已來,安息國人少識佛法,往生淨土者蓋多矣」!

這是出於『外國記』的傳說。傳說不在別處,恰好傳說在安息Arsaces,也就是波斯,這就有傳說的價值。安息人不識佛法,卻曾有念阿彌陀佛的信仰,也許是說破了阿彌陀淨土思想,與波斯宗教的關係。與波斯──安息宗教的關係,不必遠在現在的伊朗Iran。瑣羅斯德教的光明崇拜,是以大夏Tho-kor的縛喝,今Balkh為中心而發展起來的。在大乘興起的機運中,適應這一地區,而有阿彌陀淨土法門的傳出吧!

註解:

[註 91.001]平川彰『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九八──一一九)。

[註 91.002]靜谷正雄『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過程』(四二──四六、六〇──六六)。

[註 91.003]『阿閦佛國經』卷下(大正一一‧七六二下)。

[註 91.004]『中阿含經』卷四三『拘樓瘦無諍經』(大正一‧七〇三下)。

[註 91.005]『大寶積經』卷二〇『不動如來會』(大正一一‧一一〇上)。

[註 91.006]『阿閦佛國經』卷下(大正一一‧七六〇中)。

[註 91.007]見平川彰『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所引(二一九)。

[註 91.008]『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破僧事』卷六(大正二四‧一二七上)。『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一五(大正二二‧一〇四上)。《四分律》卷三二(大正二二‧七八七下)。

[註 91.009]『舍利弗悔過經』譯作「持好心施與」(大正二四‧一〇九一上)。

[註 91.010]靜谷正雄『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過程』(四二)。

[註 91.011]靜谷正雄『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過程』(六一──六二)。

[註 91.012]『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卷二(大正八‧四三二中)。『大明度經』卷二(大正八‧四八四上)。

[註 91.013]『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卷五(大正八‧四五一下)。又卷六(大正八‧四五四下)。又卷七(大正八‧四六二中)。

[註 91.014]『大明度經』卷四(大正八‧四九三上四九四上)。又卷五(大正八‧四九九下)。

[註 91.015]『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卷四(大正八‧四四七上、中)。『大明度經』卷三(大正八‧四九〇下)。

[註 91.016]『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卷一(大正八‧四二六上)。『大明度經』卷一(大正八‧四七九上)。

[註 91.017]『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卷一(大正八‧四二六中、下)。『大明度經』卷一(大正八‧四七九中四八〇上)。

[註 91.018]『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卷三(大正八‧四三八上四三九上)。『大明度經』卷二(大正八‧四八六上、下)

[註 91.019]靜谷正雄『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過程』(四三、六二)。

[註 91.020]『大唐西域記』卷三(大正五一‧八八二中)。

[註 91.021]拙作『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三一一──三一三)。

[註 91.022]『阿彌陀三耶三佛薩樓佛檀過度人道經』卷下(大正一二‧三一六中)。

[註 91.023]『阿彌陀三耶三佛薩樓佛檀過度人道經』卷上(大正一二‧三〇三上)。

[註 91.024]參照靜谷正雄『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過程』(二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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