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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禪宗史-神秀的五方便

神秀的五方便

以神秀為中心的北宗,以「方便」著名,盛行於京、洛一帶。茲分別的加以敘述。

一、北宗禪師與有關作品:弘忍門下,在中原行化的,不在少數,而神秀一系,最為盛大,曾一度被推為六祖。後因慧能禪系的發展,才相對的被稱為北宗。『祖堂集』以神秀、慧安、道明等為北宗,是廣義的說法。狹義的,專指神秀及與神秀有關的一系。現在以神秀為主,而附及法如、玄賾──二人。

弘忍門下而開法傳禪於中原的,首推潞州法如。據『法如行狀』(金石續編卷六),及『傳法寶紀』說:法如上黨人(今山西省長治縣,屬潞州),十九歲(六五六)出家,本為三論宗學者(越州法敏的弟子)「青布明」的弟子。約在六六〇年,來黃梅參禮弘忍,直到弘忍去世,「始終奉侍經十六載」(六六〇──六七五),為弘忍門下優秀的青年禪者。垂拱二年(六八六),開始在嵩山少林寺開法。「學眾日廣,千里響會」,為東山法門北系的最初開展。法如有可能繼承東山的法統,可惜永昌元年(六八九)就去世了,年僅五十二歲。法如門下還不能延續東山法統,所以法如臨終,遺囑要大家「已後當往荊州玉泉秀禪師下諮稟」,神秀也就(兄終弟及一樣)起來開法了。

荊州神秀的傳記,有張說『大通禪師碑』(全唐文卷二三一),『傳法寶紀』,『楞伽師資記』(大正八五‧一二九〇上──下),『宋僧傳』卷八「神秀傳」(大正五〇‧七五五下──七五六中),『傳燈錄』卷四(大正五一‧二三一中)等。神秀(或作「道秀」)是陳留尉氏(今河南省尉氏縣)人,十三歲(六一八)出家。滿二十歲(二十一歲──六二六),在東都天宮寺受戒。神秀曾「遊問江表,老莊玄旨,書易大義,三乘經論,四分律義,說通訓詁,音參吳晉」,是一位深通世出世學的學者。約五十歲(或作四十六歲)那年,到黃梅來參禮弘忍。「服勤六年」,被譽為「東山之法,盡在秀矣」!弘忍要付法,神秀「涕辭而去,退藏於密」。神秀離開黃梅,應在龍朔元年(六六一)。龍朔元年以來,神秀「後隨遷謫,潛為白衣」;又「在荊州天居寺十所(餘?)年」,行蹤不大明瞭。儀鳳中(六七六──六七八),神秀「住當陽玉泉寺」。等到法如去世,「學徒不遠萬里,歸我法壇」。那時(六八九──七〇〇),神秀住當陽(今湖北省當陽縣)玉泉寺東的度門蘭若,度門成為當時中原禪法的重鎮。大足元年(七〇一),則天帝下詔,徵召神秀入京。則天執弟子禮,禮遇極為隆重。神龍二年(七〇六)去世,謚為大通禪師,年一百零一歲。神秀在京洛時,為「兩京法主,三帝門師」。去世後的哀榮,一時無兩。神秀的四大弟子是:義福(六五八──七三六),普寂(六五一──七三九),景賢(六六〇──七二三),惠福。降魔藏也是一位有力的法將。

安州玄賾,是為弘忍造塔的大弟子。玄賾是弘忍晚年弟子,咸亨元年(六七〇)才來東山,「首尾五年」。弘忍去世後,玄賾住安州(今湖北安陸縣)壽山寺。神秀於神龍二年去世,玄賾就在景龍二年(七〇八),應中宗的徵召入京,「便於東都廣開禪法」。據弟子淨覺『楞伽師資記』所說,「來往參覲十有餘年」,大抵七二〇頃,還在兩京開法。玄賾作『楞伽人法志』,以為神秀與玄賾,都是親受弘忍付囑的,表示自己與神秀同一地位;為附於神秀的一系。

有關北宗的作品,主要是神秀的「五方便」。過去,僅憑宗密『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一所引述的「方便通經」,略知「五方便」的大概。近代燉煌本出土,於北宗才有更多的了解。有關五方便的,有1.『大乘無生方便門』(斯坦因〇七三五號);2.『大乘五方便北宗』(伯希和二〇五八號);3.「無題」(伯希和二二七〇號),與上本相同而有所增補;4.「無題」,末附「讚禪門詩」(斯坦因二五〇三號)。這些本子中,『大乘無生方便門』(大正八五‧一二七三中── 一二七八上),雖缺少第五門,但比較完整。此外,燉煌本有傳為神秀所作的『觀心論』一卷,另有『大乘北宗論』一卷。據『楞伽師資記』說:神秀「不出文記」。所以這都不是神秀所作,而是弟子所記述或補充的;或是弟子們所撰的。

、「淨心」的方便(離念門):五方便門,到底是不同的五類方便,還是先後相成的次第方便?『傳法寶紀』曾這樣說:

「及忍,如,大通之世,則法門大啟,根機不擇,齊速念佛名,令淨心」。

法如與大通神秀的開法傳禪,是以「念佛名」,「令淨心」為方便的。這樣的方便,在五方便中,就是第一「總彰佛體門」,也名「離念門」的方便,正是『壇經』所說的「看心、看淨」的禪法,所以這是北宗禪的主要部分。北宗的開法方便,也是戒禪合一的。依『大乘無生方便門』,先授菩薩戒,次傳禪法。授戒的內容為:

「各各䠒跪合掌。當教令發四弘誓願」。

「次請十方諸佛為和尚等。次請三世諸佛菩薩等」。

「次教受三歸」。

「次問五能」。

「次各稱己名,懺悔罪」。

「汝等懺悔竟,三業清淨,如淨琉璃,內外明徹,堪受淨戒。菩薩戒是持心戒,以佛性為戒。性(?)心瞥起,即違佛性,是破菩薩戒。護持心不起,即順佛性,是持菩薩戒[三說]」。

授菩薩戒的方便次第,極為分明。授戒了,接著傳授禪法,如『大乘無生方便門』說:

「次各令結跏趺坐」。

「問(原誤作「同」):佛子!心湛然不動,是沒?言:淨。佛子!諸佛如來有入道大方便,一念淨心,頓超佛地」。

「和(尚)擊木,一時念佛」。

「和(尚)言:一切相總不得取,所以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看心若淨,名淨心地。莫卷縮身心,舒展身心,放曠遠看,平等盡虛空看!和(尚)問言:見何物?(佛 )子云:一物不見」。

「和(尚):看淨,細細看。即用淨心眼,無邊無涯際遠看,和言問(此三字,衍)無障礙看。和(尚)問:見何物?答:一物不見」。

「和(尚):向前遠看,向後遠看,四維上下一時平等看,盡虛空看,長用淨心眼看,莫間斷亦不限多少看。使得者,然(疑是「能」字)身心調,用無障礙」。

這是當時傳禪的實錄。「和」是和尚,是禪法的傳授者。「子」是佛子,指臨壇受法的大眾。傳授,採問答方式:一面教導,一面用功;一面問,一面答。先教大家結跏趺坐,也就是坐禪的形儀。和尚先標舉主題:「心湛然不動」,是什麼?自己答:是「淨」。這一「淨」字,是北宗禪的要訣。所以接著說:「如來有入道大方便,一念淨心,頓超佛地」。原則的說:北宗是直示淨心,頓成佛道的。主題宣示已了,和尚把法木一拍,大家一起念佛。念什麼佛,雖不明了,而北宗的傳禪方便,是先念佛名,而後令淨心,是確實無疑的。

來參加傳授禪法的法會,只是為了成佛。念佛雖是口裏稱名,卻是引向佛道。所以念佛停止下來,要坐禪了。佛是「覺」義,是「心體離念」,也就是「湛然不動」的淨心,所以成佛要從「淨心」去下手用功。據北宗原意,不是要你取著一個「淨心」,所以先引『金剛經』說,一切相都不得取。一切相不取不著,就是「淨心」了。「看」就是觀,用淨心眼看,上下,前後四方,盡虛空看。依北宗的意見,我們的身心,是卷縮的,就是局限在小圈子裡。所以用盡一切看的方便,從身心透出,直觀無邊際,無障礙。這如(3)「無題」說:

「問:緣沒(「為什麼」)學此方便?答:欲得成佛。問:將是沒成佛?答:將淨心體成佛。是沒是淨心?淨心體猶如明鏡,從無始已來,雖現萬像,不曾染著。今日欲得識此淨心體,所以學此方便」。

「問:是沒是淨心體?答:覺性是淨心體。比來不覺,故心使我;今日覺悟,故覺使心。所以使伊邊看,向前向後,上下十方,靜鬧明闇,行住坐臥俱看。故知覺即是主,心是使。所以學此使心方便,透看十方界,乃至無染即是菩提路」。

坐了一回,也就是看了一回。和尚就問:見個什麼?來學的就說:「一物不見」。若有物可看,那就著相了。這樣的一再問答,「一物不見」,盡虛空觀而沒有什麼可得的,就是離念的淨心,就是佛。所以和尚又接著開導說:

「和(尚)言:三點是何?(佛)子云:是佛」。

「是沒是佛?佛心清淨,離有離無,身心不起,常守真心。是沒是真如?心不起,心真如。色不起,色真如。心真如故心解脫,色真如故色解脫。心色俱離,即無一物是大菩提樹」。

「佛是西國梵語,此地往翻名為覺。所言覺義,謂心體離念。離念相者,等虛空界,無所不遍,法界一相,即是如來平等法身。於此法身,說名本覺。覺心初起,心無初相,遠離微相念,了見心性,性常(住故)名究竟覺」。

盡虛空看而一物不可得,就是看淨。離念就是淨心,淨心就是佛。所以和尚又問三點是什麼。「三點」,或作「三六」,實為∴的誤寫誤讀。∴──三點,讀為伊,代表大般涅槃,究竟圓滿的佛。古人,現代的日本人,「佛」字每寫作「仏」,也就是從∴而來。「佛心清淨,離有離無」,也就是一切不可得。所以「看心」、「看淨」,是「離念門」。離念就是身心不起;身心不起就是真如,就是解脫,所以「無一物是大菩提樹」。對於「佛」的開示,直引『大乘起信論』的「覺義」,也就是「心體離念」。引文而一一的給予解說,古人稱之為「通經」。北宗的解通經論,是自成一格的。禪師們的通經,是本著那個事實(如離念心體即佛),作不同的解說,與經師們不同。離念,淨心所顯的佛,解說為:

「問:是沒是報身佛?知六根本不動,覺性頓圓,光明遍照,是報身佛。是沒是法身佛?(「身心離念是法身體」)為因中修戒定慧,破得身中無明重疊厚障,成就智慧大光明,是法身佛。是沒是化身佛?由心離念,境塵清淨,知見無礙,圓應十方,是化身佛」。「體用分明:離念名體,見聞覺知是用。寂而常用,用而常寂,即用即寂,(離相名寂),寂照照寂,寂照者因性起相,照寂者攝相歸性。舒則彌綸(於)法界,卷則總在於毛端。吐納分明,神用自在」。

「如來有入道大方便,一念淨心,頓超佛地」──以「淨心」為目標,以離念為方便的北宗禪,在這「離念門」中,已始終圓滿了。這就是法如、神秀所傳禪法的根本。玄賾弟子淨覺,也特提「淨心」為成佛要著,如說:「迷時三界有,悟即十方空。欲知成佛處,會是淨心中」(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依「離念門」所開示,以「看淨」──觀一切物不可得為主。以看淨的方便來攝心,以「看淨」的方便來發慧。普寂所傳的:「凝心入定,住心看淨」,不外乎這一方便進修的前後階段。等到真的一切不可得,到達「離念」境地,就是「淨心」呈現。「離念門」不是「看心」,「看心」為東山門中另一系。如神秀系而要說「看心」──「觀心」,那就是「淨心」呈現,「守本真心」而使之更深徹、更明淨而已。「淨心」不外「體用二字」,即寂即照。普寂所傳的「起心外照,攝心內證」,也就是「寂照者因性起相,照寂者攝相歸性」的意義。

上來是北宗的傳授方式。學者在平時,當然不用問答,只是先念一回佛,然後攝心看淨。初學到盡虛空看,也還有次第方便。淨心顯現,就是證入法身境界。『楞伽師資記』中,傳弘忍(大正八五‧一二八九下)說:

「大師云:有一口屋,滿中總是糞穢草土,是何物?又云:掃除卻糞穢草土併當盡,一物亦無,是何物?爾坐時,平面端身正坐,寬放身心,盡空際遠看一字,自有次第。若初心人攀緣多,且向心中看一字。證後坐時,狀若曠野澤中,逈處獨一高山,山上露地坐。四顧遠看,無有邊畔。坐時滿世界寬放身心,住佛境界。清淨法身無有邊畔,其狀亦如是」。

三、五方便門:五門是:「第一總彰(原作「章」)佛體,亦名離念門。第二開智慧門,亦名不動門。第三顯不思議門。第四明諸法正性門。第五了無異門」(或作「自然無礙解脫道」)。每一門,以修證中的某一特定內容為主,引經論為證。如第一門,以觀一切物不可得為方便,顯淨心的「離念心體」,引『大乘起信論』。這樣,第二明開智慧,引『法華經』。第三顯不思議法,引『維摩詰經』的「不思議品」。第四明諸法正性,引『思益經』。第五了無異門,引『華嚴經』。現存的各本,都不只說明每一特定內容,而用作解通經論的方便,所以被稱為「方便通經」。第二門的內容最廣,『法華經』以外,也引用了『維摩詰經』,『金剛經』,『華嚴經』,還隱引『大般涅槃經』的聞不聞。

「離念門」,上面已說過了。「開智慧門」──「不動門」的意義,如『大乘無生方便門』說:

「和尚打木,問言:聞聲不?(答)聞,不動」。「此不動是從定發慧方便,是開慧門,聞是慧。此方便,非但能發慧,亦能正定,是開智門,即得智──是名開智慧門」。「若不得此方便,正(定)即落邪定,貪著禪味,墮二乘涅槃。以(原作「已」)得此方便,正定即得圓寂,是大涅槃。智用是知,慧用是見,是名開佛知見。知見即是菩提」。「問:是沒是不動?答:心(意)不動,是定,是智,是理。耳(等五)根不動,是色,是事,是慧。……是名開智慧門,與汝開智慧門竟」。

在開示了「離念心體」的方便後,和尚又作進一步的開示,把法木一拍,問大家:聽得聲音嗎?聽到的,但是「不動」。這不動,是從定發慧的方便,也是得正定而不落邪定的方便,這就是開慧門,開智門。一般人有聲音就聞,沒有聲音就不聞;聲音現前就聞,聲音過去(落謝)了就不聞,這是凡夫。小乘能從聞發慧,不知道聞性是常住的,所以滅六識而證入空寂涅槃,不能開佛知見。大乘是:

「菩薩開得慧門,聞是慧,於耳根邊證得聞慧,知六根(眼耳鼻舌身意都如此)本來不動,有聲,無聲,落謝──常聞。常順不動修行,以得此方便,正定即是圓寂,是大涅槃」。

這是以悟入六根的本來不動──耳等見聞覺知性常在為方便,開發智慧。「涅槃是體(寂義),菩提是用」(覺義)。「智慧是體,知見是用」。所以知六根不動,就能心體離念中,見聞覺知──智慧朗照。在五門中,「離念門」以外,「不動門」還有方便引導的意義。「離念門」的離念心體,是得體;「不動門」的知見常明,才是得用。到此,體用具足,後三門只是悟證的深入而已。『無題』(3)有總敘五門的,今引列如下:

「問:緣沒學此方便?答:欲得成佛。問:將是沒成佛?答:將淨心體成佛。……覺性是淨心體。……學此使心方便,透看十方界,乃至無染即是菩提路」──初門

「問:不動,是沒不動?答:聞聲不動。……不動是開,開是沒?開智慧。由開智慧故,得身心不動。……由六根不起故,一切法不取捨」──二門

「由一切法不取捨故,口不議,心不思。由不思不議故,一切法如如平等:須彌芥子平等,大海毛孔平等,長短自他平等」──三門

「由一切法平等故,現一切法正性。於正性中,無心無意無識。無心故無動念,無意(原作「動念」)故無思惟,無識故無分別」──四門

「無動念是大定,無思惟是大智,無分別是大慧。大定是法身佛,大智是報身佛,大慧是化身佛。三法同體,一切法無異,成佛不成佛無異。清淨無障礙,覺覺相應畢竟不間斷,永無染著,是無礙解脫道」──五門

從『入道安心要方便』來看,可知五方便是神秀從道信的「安心方便」而脫化出來的。『入道安心要方便』的「雜錄部分」,引智敏禪師及『無量壽經』,總舉五事:「一者知心體,體性清淨,體與佛同。二者知心用,用生法寶,起作恆寂,萬法皆如」。這與「離念門」及「不動門」的次第一致。而「主體部分」末了說:「於一塵中具無量世界,無量世界集一毛端,於其本事如故,不相妨礙。華嚴經云:有一經卷在微塵中,見三千大千世界事」,實為三「顯不思議法」,五「了無異門」所本。

四、楞嚴經及賢首宗:從五方便的次第內容,來理解神秀所傳,與『楞嚴經』及賢首宗的關係。『楞嚴經』全名為『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菩薩萬行首楞嚴經』,全經共十卷。這部經,一向來歷不明。智昇所撰『開元釋教錄』(開元十八年──七三〇止),以『楞嚴經』為羅浮山南樓寺懷迪所譯的。懷迪在廣府,從一位不知名的梵僧,到得這部經的梵本。懷迪曾來長安,參預『大寶積經』的譯場(七〇五──七一三)。他回去,才在廣州譯出這部經(大正五五‧五七一下)。這樣,『楞嚴經』的翻譯,是七一三年以後的事了。但智昇在同時撰述的『續古今譯經圖記』,以為『楞嚴經』是般刺密帝,在神龍元年(七〇五)五月,於廣州制旨寺譯出。並說:「烏萇國沙門彌迦釋迦譯語;菩薩戒弟前正諫(議)大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清河房融筆受」;懷迪是證義者(大正五五‧三七一下──三七二上)。智昇的二說不同,但總是開元十八年(七三〇)前,智 昇已經見到的。而且,『開元釋教錄』與『續古今譯經圖記』,都說是廣州譯出的;「有因南使 ,經流至此」。

『宋僧傳』卷二「極量(即般刺密帝)傳」,所說與『續古今譯經圖記』相合。而在卷六的「惟愨傳」(大正五〇‧七三八中──下)卻這樣說:惟愨「受舊相房公融宅請。未飯之前,宅中出經函云:相公在南海知南銓,預其翻經,躬親筆受首楞嚴經一部,留家供養」。「一說:楞嚴經,初是度門寺神秀禪師在內時得本。後因館陶沙門慧震,於度門寺傳出。愨遇之,著疏解之」。

智昇在開元十八年前,已見到『楞嚴經』十卷。但此經的傳通,還在半秘密狀態中。在這一傳說中,看出了『楞嚴經』與禪者神秀有關。這部經的真偽,古代議論紛紛。晚唐以來,佛教是禪宗天下,這部經也受到尊重,不再聽說有異議了。現在想要說明的,『楞嚴經』所代表的禪門,與神秀(一切禪宗)的共同性。『楞嚴經』的內容,先是「七處徵心」,求心不可得。「徵心」,也就是「觀心」,「看心」。平常的心識作用,只是生死根本,虛妄不實的攀緣心。然後,從「見性」去發明:浮塵根不能見聞覺知,見聞覺知的是自己的真性(心)。見聞覺知者──「見性」,是常住的,不生滅不增減的,就是如來藏性(以下,更進而闡明一一無非如來藏性)。求妄心了不可得,然後從「見性」去發明悟入。在一般的「六大」上,加「見大」而立為「七大」,是『楞嚴經』的特殊法門。從『楞嚴經』去觀察「五方便」,初步的方法不同:『楞嚴經』以「徵心」(看心)為方便,神秀以「看淨」(一切物不可得)為方便。但進一步, 都是以見性不動為方便去悟入的。東山門下,有「看心」的,有「看淨」的。然「齊念佛名,令淨心」(或看淨,或看心),為弘忍以來,最一般的禪門下手方便,卻沒有提到「淨心」下的「不動」。所以「五方便」中「不動門」的成立,為神秀禪(北宗)的特色,而這與『楞嚴』所傳的禪門有關。

嚴密的勘辨起來,初步的「看心」,「看淨」,方便是不同的。然進一步的方便,從「見性」常住不動去悟入,『楞嚴』與北宗卻是共同的。再進一步說,『壇經』的念──「念是真如之體,真如是念之用」,也還是一樣,只是漸入(『楞嚴』、北宗的離妄得真),頓入(即妄而真)的差別而已。『壇經』不用「看心」,也不用「看淨」,直捷的從見聞覺知(語默動靜)中去悟入。人的「本性」,是念念不斷的,念念不住的。念是本性(真如)所起的用,只要「於自念上離境,不於法上念生」,就是「見性成佛」。「性起念,雖即見聞覺知而常自在」,所以也不用「不動」,「不起」。『壇經』說:「若見真不動,動上有不動。若不動不動,無情無佛種」(大正四八‧三四四上)。『壇經』直下把握當前的一念,活潑潑的不染萬境而常自在。將「看心」,「看淨」,「不動」都超脫了,這才是曹溪禪的頓門直指──即用見性。傳說東山門下的老安,也以「密作用」來開示學人(傳燈錄卷四)。這一禪法,早在黃梅深密的傳受了。傳說『楞嚴經』在廣州制旨寺譯出;而傳授『壇經』的,有特重「南方宗旨」傾向的志道,也正是廣州人。這決不是說,『楞嚴經』由此產生,而是說:直從見聞覺知性去悟入的法門,初由不知名的梵僧,傳來廣州(這是原始的,通俗的如來藏說,與達摩的楞伽禪相通)。一方面,經黃梅而傳入中原,傳受於黃梅門下。一方面,經懷迪(或房融)的整治而傳到長安。而這一禪法,在廣州一帶,還在不斷的流傳。

再說五方便與賢首宗的關係。武周則天對禪師的尊禮,主要是東山門下,神秀是最受推重的一位。神秀大足元年(七〇一)入京,到神龍二年(七〇六)去世。在長安時,神秀是一位年近百歲的老禪師。華嚴宗的確立完成者,是賢首法藏。從證聖元年(六九五)到聖曆二年(六九九),法藏參預了八十『華嚴經』的譯場。譯畢,就開講新譯的『華嚴經』。神秀入京時,法藏也在京中,年約六十歲左右。就這樣,神秀與法藏,有接觸與互相影響的可能。

賢首宗立五教──小,始,終,頓,圓。與天臺宗所立的四教──藏,通,別,圓,是大體相近的,但多立一頓教。頓教,雖說依『楞伽』,『思益』等經而立,而實受當時的「頓悟成佛」禪,也就是神秀等所傳東山法門的影響。賢首法藏撰『華嚴遊心法界記』,立五門;又有題為「杜順說」的『華嚴五教止觀』,也立五門。五門為:【圖片

〔五教止觀〕    〔遊心法界記〕
法有我無門      法是我非門
生即無生門      緣生無性門
事理圓融門      事理混融門
語觀雙絕門      言盡理顯門
華嚴三昧門      法界無礙門

杜順是貞觀十四年(六四〇)入滅的。『華嚴五教止觀』中說:「如我現見佛授記寺門樓」,佛授記寺是則天所造的(杜順以後四十多年)。又引唯識宗的三境──獨影,帶質等。所以『華嚴五教止觀』,不可能是杜順說的。這二部大體一致,應該是法藏的初稿與治定本,決非二人所作的別部。神秀的五方便,也稱為門。「離念門」與「不動門」,有方便引導的意義,後三門只是悟入的歷程。「不思議門」,與「事理圓融門」相應。「明正性門」,引『思益經』及達摩的解說,是心意識寂滅的境地,與「語觀雙絕門」一致。「了無異門」──「自然無礙解脫道」,引『華嚴經』,與「華嚴三昧門」相合。北宗禪的一般方便,是「離念門」(「不動門」),到神秀才有五方便門的安立。而五方便中的後三門,次第與內容,恰與『五教止觀』的後三門相合。神秀安立的禪門,說他受到杜順所傳的,發展成的五教觀門的影響,該是不會錯的吧!禪宗與賢首宗的契合,奠定了教禪一致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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