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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讀星雲大師撰〈印順導師學德深厚地位崇高〉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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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順文教基金會推廣教育中心

敬讀星雲大師撰〈印順導師學德深厚地位崇高〉有感

釋開仁(福嚴佛學院教師)

 

最近敬讀了《人間福報》(2013.5.1及2013.5.8上、下篇)所刊載星雲大師撰寫的〈印順導師學德深厚地位崇高〉一文(原文出自《百年佛緣》,詳閱註釋1),對於大師的提示深思了一番,自覺身為導師思想的學習者,應更深入思惟、確認印順導師思想的特質並適時澄清誤解,今試為摘錄導師的重要開示,據此提出一些心得感想與同願同行之法友們共勉,並就教於方家。(以下將印順導師簡稱為導師,星雲大師簡稱為大師)

 

一、確認導師對於佛法的「核心思想」,也就澄清了一些誤解

(一)導師晚年自己多次聲明他的「核心思想」及願行就是「人間佛教」

1、《遊心法海六十年》(民國七十三年,七十九歲)

我在《印度之佛教》的〈自序〉中說:「立本於根本(即初期)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那時,我多讀「阿含」、「戒律」、「阿毘達磨」,不滿晚期之神秘欲樂,但立場是堅持大乘的(一直到現在,還是如此)。……大乘佛法,我以性空為主,兼攝唯識與真常。在精神上、行為上,倡導青年佛教與人間佛教。……我講「人間佛教」,現存〈人間佛教緒言〉,〈從依機設教來說明人間佛教〉,〈人性〉,〈人間佛教要略〉。在預想中,這只是全部的「序論」,但由於離開了香港,外緣紛繁,沒有能繼續講出。(《華雨集第五冊》p.17-p.19)

 

2、《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民國七十八年,八十四歲)

我的著作太多,涉及的範圍太廣,所以讀者每不能知道我的核心思想。因此,三月中開始寫了《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三萬字),簡要的從「印度佛教嬗變歷程」,說明「對佛教思想的判攝準則」,而表示「人間佛教」的意義。(《平凡的一生(重訂本)》p.168)

 

人間佛教的人菩薩行,不但是契機的,也是純正的菩薩正常道。……「不忍聖教衰,不忍眾生苦」的大心佛弟子,依菩薩正常道而坦然直進吧!……現在,我的身體衰老了,而我的心卻永遠不離(佛教)少壯時代佛法的喜悅!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華雨集(第四冊)》p.69-p.70)

 

3、《平凡的一生(重訂本)》(民國八十七年,九十三歲)

我的寫作,就是這一些了。寫作的動機,雖主要是:「願意理解教理,對佛法思想(界)起一點澄清作用」;從《妙雲集》出版以來,也受到佛教界的多少注意。然我從經論所得來的佛法,純正平實,從利他中完成自利的菩薩行,是糾正鬼化、神化的「人間佛教」。(《平凡的一生(重訂本)》p.170)

 

依據以上導師之自述,他老人家早從民國四十一年暫住香港時即倡導「人間佛教」,一直到晚年「發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矢志不變。從而星雲大師所稱:「後來他有一些弟子,過分的把印順導師歸類到人間佛教裡」恐與事實不符,謹此陳明。

 

(二)「人間佛教」的思想及精神乃是根源於釋尊,導師及聖嚴長老的看法與大師相同

導師於民國四十一年撰寫之〈人間佛教要略〉專文中表示:

「從經論去研究,知道人間佛教,不但是適應時代的,而且還是契合於佛法真理的。從人而學習菩薩行,由菩薩行修學圓滿而成佛──人間佛教,為古代佛教所本有的,現在不過將他的重要理論,綜合的抽繹出來。所以不是創新,而是將固有的『刮垢磨光』。佛法,祇可說發見,不像世間學術的能有所發明。因為佛已圓滿證得一切諸法的實相,唯佛是創覺的唯一大師;佛弟子只是依之奉行,溫故知新而已。」(《佛在人間》p.99)

 

上文指出「人間佛教,為古代佛教所本有的」,導師清楚的點出人間佛教就是起源於人間的佛陀,而且表示只是「刮垢磨光」而已,何曾以創始人或掌旗人自居?

法鼓山的聖嚴長老於民國九十四年六月導師圓寂的追悼文指出:「印順導師是現代佛教的世界級偉人,堪稱為『人間佛教之父』,此一思想雖是釋迦佛化世的本懷,至所以能夠形成今日佛教世界的一大思潮及一大運動,則是出於印順導師大聲疾呼而來的貢獻。」(〈佛門星殞,人天哀悼〉)可見聖嚴長老也是認為「人間佛教思想」源自「釋迦佛化世的本懷」。

但由於佛教衰微,佛陀化世的本懷日漸隱沒,能再次對於「人間佛教」提出教證、理證,且有系統地提示理論原則、修持心要的,無疑地導師貢獻良多,可能聖嚴長老是基於這一點而推崇導師是「人間佛教之父」吧!不過這項稱譽,或許導師本人也不敢自居吧!

至於大師倡導的「星雲模式的人間佛教」被讚譽為「實踐人間佛教第一人」我們也隨喜功德,祈願佛教界能在「人間佛教」的佛陀本懷下,「異中求同或同中存異」一起努力創造「人間淨土」,以等待「龍華三會」的早日到來。

  

(三)大師認為「導師跟人間佛教並不相契合」:印順導師的人間佛教」與「星雲模式的人間佛教」之差異

導師晚年寫了三萬字的《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闡發其「人間佛教」的基本信念,然而大師認為「導師跟人間佛教並不相契合」。吾等以為「言人人殊」,其間應有「不相契合」之因緣。然而聖嚴長老則贊同追隨導師的人間佛教並表示:「我們法鼓山推出『人間淨土』及『心靈環保』的世界性運動,主要的構想,也是出於人間佛教的啟發。」(〈佛門星殞,人天哀悼〉)

另一方面,高希均教授則讚譽:「半世紀以來,星雲大師在海內外推動的『人間佛教』,是另一個『台灣奇蹟』、另一次『寧靜革命』、另一場『和平崛起』。」(〈台灣的「星雲奇蹟」──人間佛教在寧靜中全球興起〉)

可見導師及大師對於當代的佛教,皆有其不同層面的化世善巧,值得後繼者的效法及推行。

星雲大師與聖嚴長老對於導師「人間佛教思想」的看法不同,或許是導師所倡導的人間佛教與「星雲模式的人間佛教」不盡相同吧!且容筆者將之分別舉列出來供大家參考:

導師晚年於《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擇要整理早年所寫〈人間佛教要略〉的含義:

1、「論題核心」是:「人,菩薩,佛──從人而發心修菩薩行,由學菩薩行圓滿而成佛」。要「悲心增上」,人而進修菩薩行的,正信正見以外,一定要力行十善利他事業,以護法利生。

2、「理論原則」是:

(1)「法與律合一」:「導之以法,齊之以律」,是「佛法」化世的根本原則。

(2)「緣起與空性的統一」:這是「緣起甚深」與「涅槃甚深」的統一,是大乘法,尤其是龍樹論的特色。

(3)「自利與利他的統一」:發心利他,不應忽略自己身心的淨化,否則「未能自度,焉能度人」?所以為了要利益眾生,一定要廣學一切,淨化身心(如發願服務人群,而在學校中努力學習一樣);廣學一切,只是為了利益眾生。不為自己利益著想,以悲心而學而行,那所作世間的正業,就是菩薩行。

3、「時代傾向」:

(1)現在是「青年時代」,少壯的青年,漸演化為社會中心,所以要重視青年的佛教。

(2)現在是「處世時代」:佛教本來是在人間的,佛與弟子,經常的「遊化人間」。修菩薩行的,應該作利益人類的事業,傳播法音,在不離世事、不離眾生的原則下,淨化自己、覺悟自己。

(3)現在是「集體(組織)時代」:佛法是以集體生活來完成自己,正法久住的,與中國人所說的隱遁,是根本不同的。適應現代,不但出家的僧伽,要更合理(更合於佛意)化,在家弟子學修菩薩行的,也應以健全的組織來從事利他而自利(不是為個人謀取名位權利)。

4、「修持心要」:菩薩行應以信、智、悲為心要,依此而修有利於他的,一切都是菩薩行。「有信無智長愚癡,有智無信長邪見」;如信與智增上而悲心不足,就是二乘;如信與慧不足,雖以慈悲心而廣作利生善業,不免是「敗壞菩薩」(修學菩薩而失敗了)。所以在人間而修菩薩行的,此三德是不可偏廢的!(摘自《華雨集(第四冊)》p.48-p.50)

 

星雲大師所定義的人間佛教為:「『人間佛教』就是:佛說的、人要的、淨化的、善美的;凡是有助於幸福人生增進的教法,都是人間佛教。」(滿義法師著《星雲模式的人間佛教》高希均之導論,p.2);「人間佛教就是一切佛法,一切佛法都是人間佛教。」(《星雲模式的人間佛教》p.330)此處無法一一摘錄滿義法師所撰述《星雲模式的人間佛教》之其他重要內容,然從上述之摘要可以略辨兩者的差異。

不過,導師所關注及憂慮的是「從事於或慧或福的利他菩薩行,先應要求自身在佛法中的充實,以三心而行十善為基礎。否則,弘化也好,慈濟也好,上也者只是世間的善行,佛法(與世學混淆)的真義越來越稀薄了!下也者是『泥菩薩過河』(不見了),引起佛教的不良副作用。總之,菩薩發心利他,要站穩自己的腳跟才得!」(《華雨集(第四冊)》p.63)

 

(四)佛法從三處聞:人間佛教的思想來自經論

   1、「人間佛教」要有經說為依據,才易為一般信徒所接受

導師曾經表示:「宣揚『人間佛教』,是受了太虛大師的影響,但多少是有些不同。(民國二十九年)虛大師在〈我怎樣判攝一切佛法〉中,說到『行之當機及三依三趣』,以為現在是進入『依人乘行果,趣進修大乘行的末法時期』;應『依著人乘正行,先修成完善的人格,……由此向上增進,乃可進趣大乘行』。」

導師認為「這是能適應現代根機,但末法時期,應該修依人乘而趣大乘行,沒有經說的依據,不易為一般信徒所接受。反而有的正在宣揚:稱名念佛,是末法時期的唯一法門呢!」所以導師「要從佛教思想的演化中,探求人間佛教的依據。」(摘錄自《華雨集(第四冊)》p.44)

 

2、佛法從三處聞:從佛聞、從佛弟子聞、從經中聞

這是龍樹菩薩在《大智度論》卷18〈1序品〉的開示:「初發心菩薩,若從佛聞、若從弟子聞、若於經中聞……。」導師據此於《成佛之道(增注本)》(p.37-p.38)加以解說:

「不過釋迦如來涅槃以後,我們只能從佛弟子聞法了。雖然十方諸佛──東方藥師、西方彌陀佛等現在說法,但對於此時此地的我們,除非已經聞法修行到相當程度,是不可能親聆佛說的。從經典聞法,就是自己『以古為師』,從閱讀經論中去了解佛法。所以,從佛弟子聞法,或者閱讀經教,都稱為聞法;學佛法,就從此下手。」

 

所以導師才說「從經論去研究,知道人間佛教,不但是適應時代的,而且還是契合於佛法真理的。從人而學習菩薩行,由菩薩行修學圓滿而成佛──人間佛教,為古代佛教所本有的。」(《佛在人間》p.99)

這如同大師早年所撰寫的《釋迦牟尼佛傳》及《十大弟子傳》,不也是依據經論而掘發出活生生的人間佛陀嗎?由此可知,大師於《人間福報》所提「我主張人間佛教不應把它歸納於經論」,此間恐有誤解!

 

(五)人間佛教的定義雖有不同,應為正法久住而相敬和樂

導師曾表示與虛大師大乘三系的差異處,主要是「由於修學的環境不同,引起傳統與反省的差異,當然也由於不同的個性。」(《永光集》p.251)星雲大師也表示:「自己的性格和印老不盡相同。」(《印順導師永懷集》p.42)不同的個性,會展現出不同的風格,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教團中才有經師、律師、論師、譬喻師、禪師等不同的教化風貌,只要立基於佛法的本義,「盡一分自己所能盡的義務」(《華雨集第五冊》p.104),我想,人間佛教的定義雖有不同,然應為正法久住而相敬和樂。

 

二、導師「為眾服務」的意趣可能與大師不盡相同:

從《人間福報》知道大師對於導師「為眾服務」的風格不盡認同,其間之因緣(也許是導師受限於身體多病,無法與信眾多有互動等有關),有需要加以釐清。有關導師在佛法上真正的宗趣以及「為眾服務」的影響與貢獻,從以下的文章可以得知其梗概:

(一)導師於〈遊心法海六十年〉(《華雨集第五冊》p.50)自述對於佛法之基本信念為「立志為佛教、為眾生──人類而修學佛法」,而其一以貫之的行踐目標則是

1、我的修學佛法,為了把握純正的佛法。……確認佛法的衰落,與演化中的神化、俗化有關,那末應從傳統束縛,神秘催眠狀態中,振作起來,為純正的佛法而努力!(《華雨集第五冊》p.54-p.55)

2、我在修學佛法的過程中,本著一項信念,不斷的探究,從全體佛法中,抉擇出我所要弘揚的法門;涉及的範圍廣了些,我所要弘揚的宗趣,反而使讀者迷惘了!其實我的思想,在民國三十一年所寫的《印度之佛教‧自序》,就說得很明白:「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傳中期佛教之行解(天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我不是復古的,也決不是創新的,是主張不違反佛法的本質,從適應現實中,振興純正的佛法。(《華雨集(第四冊)》p.1-p.2)

3、我曾一再表明自己一生為法的意趣:「虛大師所提倡的佛教(教理、教制、教產)改革運動,我原則上是贊成的,但覺得不容易成功。出家以來,多少感覺到:現實佛教界的問題,根本是思想問題。我不像虛大師那樣提出『教理革命』,卻願意多多理解教理,對佛教思想起一點澄清作用」(《遊心法海六十年》p.7)。我「不是為考證而考證,為研究而研究的學者。我只是本著從教典得來的一項信念:為佛法而學,為佛教而學,希望條理出不違佛法本義,又能適應現代人心的正道,為佛法的久住世間而盡一分佛弟子的責任。」(《永光集》p.267)

 

(二)導師思想的影響與貢獻

1、聖嚴長老表示:

「(導師)是我一生學佛的指路明燈,從佛教的義理研究,到佛法的生活實踐,我都是在印順導師的大樹蔭下走過來的。」(〈佛門星殞,人天哀悼〉)長老於另一篇文章指出:「蒙受印老治理佛學態度的影響很深,我也非常感恩印老的著作,對我一生學佛的啟發,所以我於國內外,不論在口頭上或在文章中,總是鼓勵有心於佛法的研究者及修行者,多讀印老的著作。我們中國的現代佛教,由於有了印順長老,已從傳統走向現代,已從寺院推展到社會。」(〈印順長老的佛學思想〉,《佛教的思想與文化──印順導師八秩晉六壽慶論文集》序)

 

2、中國人民大學佛教與宗教學理論研究所所長方立天教授指出:

「印順是現代中國佛教僧人當中居於第一位的理論家、思想家和教育家,或者說他是太虛以後居於第一位的理論家、思想家和教育家。……印順法師的貢獻可以概括為兩個方面︰一個方面,他梳理和闡釋了印度佛學思想。二、發展和豐富了中國佛教思想,人間佛教是印順導師發展了他的老師太虛法師“人生佛教”的思想,他的特點是︰第一更強調人本,強調不講鬼神,也不講天化、神化;第二更重視現實,關心現實人間的苦難。特別表現下兩個方面。我們知道中國化的佛教有兩個最大的創造,一個是禪宗,一個就是人間佛教。印順導師在這兩方面都做了推進和發展。……我們要研究了解現代中國佛教,不能離開印順的著作和理論;我們要研究當代中國佛教文化,不能離開印順的著作和理論;我們要研究當代中國的國學—中國化的佛學也是國學的一部分,也離不開印順的著作和理論。」(〈研究國學離不開印順著作和理論〉2009年11月6日,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印順法師佛學著作全集》簡體版出版座談會,轉載自《弘誓》雙月刊第104期)

 

3、佛教歷史學者藍吉富教授認為:

導師是「中國佛教發展方向的指引者……印公的思想,就像佛教歷史發展路線上的路標。透過這一路標的指引,後人如果繼承得宜,那麼佛教史的發展,是很可能轉向的;中國佛教史,是很可能有嶄新的一章的。」(《二十世紀的中日佛教》,p.223)

「無疑的,印順法師正是當代漢傳佛教界中的卓越佛法研究者。他的研究成果,在數十年來的華人佛教圈中,已經有顯而易見的影響。他的若干看法,也逐漸成為漢傳佛教發展的重要指標。」(《印順思想》──印順導師九秩晉五壽慶論文集,p.1)

 

導師曾說:「其實菩薩真正發大心的,……只知道理想要崇高,行踐要從平實處做起。『隨分隨力』,盡力而行。修行漸深漸廣,那就在『因果必然』的深信中,只知耕耘,不問收穫,功到自然成就的。」(《華雨集(第四冊)》p.67)這是導師一向秉持的實踐態度,導師雖曾自謙地說:「我慚愧自己的平凡,福緣不足,又缺少祖師精神,但熱望有這麼一位,『辦一個道場,樹百年規模』,為佛教開拓未來光明的前途!」(《華雨香雲》p.111)然而,導師的著作所引領的「暢佛本懷、振興純正佛法」,確實已在華人世界產生重大的影響。

 

三、導師闡揚「暢佛本懷」的菩薩精神(並非原始佛教的性格)與中國祖師有些不同

(一)導師著重於佛法的真實,不為民族情感所拘蔽

(導師說)我是中國佛教徒。中國佛法源於印度,適應(當時的)中國文化而自成體系。佛法,應求佛法的真實以為遵循,所以尊重中國佛教,而更(著)重印度佛教(並不是說印度來的樣樣好)。我不屬於宗派徒裔,也不為民族情感所拘蔽。(《華雨集第五冊》p.53-p.54)

 

(二)導師對於虛大師慨歎中國佛教「說大乘教,修小乘行」之反思:

導師回顧,民國二十九年,虛大師訪問南方佛教國家回來,曾說了這樣的一段話:

「中國佛教所說的是大乘理論,但卻不能把他實踐起來。……我國的佛徒,都是偏於自修自了。……說大乘教,行小乘行的現象,在中國是普遍地存在。出家眾的參禪念佛者,固然為的自修自了;即在家的信眾,也是偏重自修自了的。」(《無諍之辯》p.178)

後來,導師在《永光集》中提到:「在真常大乘經中,還是說到菩薩,六(或十)度,十地等,而禪宗雖自稱最上乘,直顯心性,即心即佛,卻棄菩提道而不論,這所以太虛大師有『說大乘教,修小乘行』的慨歎!」(《永光集》p.235)

導師因此反思:

「中國佛教的衰落,虛大師在『人』上著想(『說大乘教,修小乘行』);……我當然也知道『人』的低落與墨守成規,但從史的探求中,『確認佛法的衰落,與演化中的神(天)化,(庸)俗化有關』佛教的衰落,從印度到中國,不只是『人』的低落,而也是『法』的神化、俗化。」(《永光集》p.253-p.254)

 

(三)堅持大乘:闡揚「暢佛本懷」的龍樹菩薩精神

進而要說明的是,導師重視根本佛教,並不表示他提倡回歸原始佛教,如於《遊心法海六十年》所聲明的「立場是堅持大乘的(一直到現在,還是如此),導師的立願乃是「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因為這「是會通《阿含》而闡揚菩薩道的,更契合釋尊的本懷。」(《永光集》p.256)並且還強調:「說我贊同『緣起性空』,是正確的,但我重視初期大乘經論,並不只是空義,而更重菩薩大行。我不是西藏所傳的後期中觀學者,是重視中國譯傳的龍樹論──《中論》,《大智度論》,《十住毘婆沙論》。所以在〈敬答議印度之佛教〉說:『於大乘中見龍樹有特勝者,非愛空也』;並提出會通《阿含》,及『忘己為人』,『任重致遠』,『盡其在我』的偉大的菩薩精神。」(《永光集》p.255)從這些導師自己歸結的特質來看,即可了知導師所行乃以印度中期大乘佛教之行解為主,並非大師所稱的「原始佛教的性格」也與「中國大乘佛教的行解(菩薩開展的精神)」不同。(《人間福報》上篇,2013.5.1)

 

(四)導師本人立願效法釋尊本生「願生生世世在人間行菩薩道」:「悲增上菩薩」

至於導師對於「人間佛教」的闡揚與身體力行,乃是對於古代印度大乘佛教「悲增上菩薩」之未能充分開展,有所反省而產生的,導師說:

「悲增上菩薩,是『人間勝於天上』,願意生在人間的。菩薩多數是人間的導首,以權力、智慧、財富,利益苦難的(人間)眾生。到成佛,(菩薩時也)不願意在淨土,而願在五濁惡世度眾生。不願生天而在人間,不願在淨土而願在穢惡世界,徹底表現了悲增上菩薩的形相!……典型的悲增上菩薩,是釋尊的菩薩本生,為了利益眾生,不惜犧牲(施捨)一切。」(《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p.1289-p.1290)

從以上導師對於印度佛教的反省,我們可以探尋到導師「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之思想源頭,原來他老人家是為了「暢佛本懷」,學習釋尊於菩薩本生之悲增上菩薩典範,導師這般「任重道遠的大乘宗風」,值得我們省思、學習。

 

四、導師的自我定位,教界的歷史評斷

導師在晚年的著作中,多次表明自己的立場:「我不是宗派徒裔(也不想作祖師),不是講經論的法師,也不是為考證而考證、為研究而研究的學者」,「我不是宗派徒裔,也不是論師。我不希望博學多聞成一佛學者;也不想開一佛法百貨公司,你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這是大菩薩模樣)。」(《華雨集(第四冊)》p.47、p.69)「有人說我是三論宗,是空宗,而不知我只是佛弟子,是不屬於任何宗派的。」(《華雨集(第五冊)》p.50)基於上述的聲明,即可了知導師並不希望自己被冠上宗師、論師或佛學研究者等的稱號。

 

星雲大師認為「應該把導師歸於一個『論師』的地位,以示尊重」,至於聖嚴長老則是認為導師是偉大的三藏法師」;聖嚴長老評斷導師歷史地位為:有三種人留名在世間。一種是專門讓人來寫的,一種是專門寫人的,另一種既讓人寫他又寫人。這其中當然以第三種人最偉大,既有事功,又能為後人留下思想的遺產。印順長老即是屬於第三種人。……他是一位偉大的三藏法師,他對佛學的深入和廣博是超宗派、超地域、超時代的。以他的著作而言,古往今來的中國佛教史上,還沒有第二個人能有這樣的涵蓋量。他除了不似古代的三藏法師立下譯經的偉業之外,對於佛法的探討和認知極少有人能出其右。」(〈印順長老的佛學思想〉,《佛教的思想與文化──印順導師八秩晉六壽慶論文集》序)

吾人以為,若是尊重導師,較公允的似乎應該還歸導師自己的定位:「有人說我是三論宗,是空宗,而不知我只是佛弟子,是不屬於任何宗派的」。

(2013.6. 2完稿)

 

 

※本文在寫作過程中承蒙呂勝強老師提供素材及意見,謹此致謝。

 

【註釋】

1:原文出自:

  • 星雲大師口述、佛光山書記室記錄,《百年佛緣》(第一冊)「僧信之間」,國史館,民國101年9月,初版本,p.145-p.149。
  • 星雲大師口述、佛光山書記室記錄,《百年佛緣》(第七冊)「僧信篇」,佛光文化,民國102年5月,增訂本,p.222-p.227。

(轉載自2013年7月《福嚴會訊》3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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