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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順法師認為「天臺思想不可信、禪宗不可信」嗎?印順法師是如何評判中國佛教的天臺、華嚴、禪宗、淨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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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信行人

有人摘引了印順法師著作中片斷內容,指稱「印順法師認為:天臺思想不可信、禪宗不可信、淨土思想不可信……」。請問印順法師曾有如是看法嗎?印順法師是如何評判中國佛教的天臺、華嚴、禪宗、淨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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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印順法師認為『天臺思想不可信、禪宗不可信』嗎?印順法師是如何評判中國佛教的天臺、華嚴、禪宗、淨土的?」

                                                                                                         呂勝強(2017.06.13)

一、其實導師是高度肯定中國佛教的天、華嚴、禪宗、淨土

專研中國佛教的聖嚴長老(長老留學日本的碩士論文是《大乘止觀法門的研究》,博士論文為《明末中國佛教之研究》)曾在〈印順長老著述中的真常唯心論〉乙文中(正聞出版社,2000年4月,《印順思想》—印順導師九秩晉五壽慶論文集,p.2)指出「印順長老對中國的天臺、華嚴、禪、淨,也一樣地都有相當深入的認識」,歷史學者藍吉富也表示:「無疑的,印順法師正是當代漢傳佛教界中的卓越佛法研究者。他的研究成果,在數十年來的華人佛教圈中,已經有顯而易見的影響。他的若干看法,也逐漸成為漢傳佛教發展的重要指標。」(同上,藍吉富〈編者序〉,p.1)

 

印順導師於〈泛論中國佛教制度〉曾談到:「佛教在中國,可說教義(法)有著可讚美的一頁。」(《教制教典與教學》,p.5),另於《佛教史地考論》p.71,稱許「隋唐之中國佛教,不愧為佛教第二祖國,為佛教之繼承光大者。蓋中國佛教至此,雖猶虛懷若谷,不斷自印度輸入……。然台、賢之融貫,禪、淨之簡易,融冶中國精神之中國佛教,已確乎不拔,有非印度佛教所可及者。」

 

而導師眼中所讚揚的中國佛教,究竟呈現怎樣的風貌?

 

印順導師於〈中國佛教之特色〉(《佛法是救世之光》,pp.121-122)讚揚:

中國佛教之宗派雖多,其能不拘於因襲西方,以「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之精神,予佛法以發揚、整理、通變,最為中國民眾所崇者,莫如天臺、賢首、禪、淨──四宗

 

臺賢二宗之特色為:一、源於禪觀。二、宗於契經。三、重於觀行。四、綜括一代聖教,自義理及其修行歷程,予以序列、判別、貫通之;全體佛教,綱舉目張,於融貫該攝中,以闡發如來究極之道為鵠。長於組織,誠以求真,趣於實行;中國佛教之精神,有可取焉。

 

而過去中國佛教為何會出現隋唐「千巖競秀」之輝煌風貌?導師於1980年接受宏印法師及楊惠南教授有關〈中國佛教的由興到衰及其未來的展望〉的訪談中,剖析了「過去中國佛教之所以輝煌燦爛的(兩項)原因」,其一,就特別讚揚天台、華嚴、禪宗、淨土祖師們「從禪出教」所發揮宗教的真正偉大力量(參見《華雨集第五冊》,pp.146- 147):

 

中國佛教值得稱道的應該不只一宗一派。像天台、華嚴恢宏博大的教理研究,禪宗、淨土在修行方面的成就,都是值得我人讚嘆的!說到為什麼會有這些輝煌的業績,可以從兩點來說明:首先,從宗教的本質來說,各宗各派的成立,都是建立在由修行而證得的某種體驗。這不但限於禪、淨這些注重修行的宗派,就是台、賢等注重教理開展的大德們,也都是從修證而建立起他們的理論。所以,在「高僧傳」中,台、賢等宗的大德們,也都被稱為「禪師」,而不單單是「法師」,這就是所謂的「從禪出教」。這種「從禪出教」的精神,才能發揮宗教的真正偉大的力量,所建立起來的理論,也才具有生生不息的真實性;這在中國是這樣,在印度也是這樣。

 

導師認為「天台」與「華嚴(賢首)」均是「經驗與知識結合」的佛教典型(《無諍之辯》,p.213),並讚歎:「智者大師的『有教有觀』,明顯的標示了經驗與知識綜合的佛學。……智者大師是無比的偉大!正是中國佛學完滿的典型!……憑修證的經驗,貫通經論,所以,『縱令文字之師,千群萬眾,尋汝之辯,不可窮矣!」(《無諍之辯》,pp.211-212)

 

導師也讚歎「中國禪宗」曾在中國佛教史上,有著「為千年來國族生命之所繫」的偉大貢獻

 

慧能開百世之風,為唐宋來佛教所宗歸。論其天竺之源,本諸達摩;論其流行於中國,則上承北土。南土本真空以融妙有,北方本真常而闡唯心:此兩大學統,相參雜而究異其致。(《佛教史地考論》,p.58)

 

然當其盛世,禪者風格之雄健夭矯,雖「龍象蹴踏」,「天馬行空」,曾不足喻其萬一。禪者信「自心作佛」,「直下承當」;於本淨心性之「妙用恆沙」,「本自具足」,確能見之切而信之篤。……若印證於印度佛教,則禪者之風格,且凌駕從小向大(雞胤部),從空入中(如世間樂見比丘)之先導者而過之。……作興人才,陶鑄賢聖,而後有自信、有理想,重道學、薄文章,謹嚴樸實而勇於革新之南中國精神鬱然而興,導達中華,為千年來國族生命之所繫此國族精神之新生,求之於八百年來(黃巾亂起至宋平北漢)之北方經學,南方玄學,並不可得,而唯得之於三百年來(自唐中宗至宋初)日見弘大之南禪。(《佛教史地考論》,pp.70 - 71)

 

此外,即使(有禪宗體悟經驗的)太虛大師曾對中國禪宗末流之「參話頭」法門略有「僅看一句話頭。這樣的門庭愈狹小,愈孤陋寡聞,便成一種空腹高心」之批評(《太虛大師全書》第15冊,pp.2784-2785,〈天臺四教儀與中國佛學〉),導師也曾指陳其有「定慧不分」之失(《華雨集第三冊》,p.218),但就「參話頭」修行步驟中的「疑情」,其中所含涉「不肯定」、「不執著」之意涵,導師卻肯定它與中觀之「無自性見」有相互發明之處,導師說:

 

但它(禪宗參頭話)卻不是這樣,它教我們打成一片的方法,並不是肯定的,原則上還有一個否定的作用在那裡,可是它並不說出來,它不是說:「不是的!不是的!」但你不能把它看住一定是這樣。這是我的解釋……。它打成一片,但不是肯定,他要有一個「疑情」出現,如果將疑情打成一片,這時還不算開悟,疑情激起時,人好像混沌沌的、渾幌幌的,走路也不知道是走路,吃飯也不知道吃飯的滋味,你吃我也吃,你睡我也睡。此時,若遇到某一種因緣(其實這個因緣並沒有什麼關係)恰巧,碰上了,使他內心起了一種震動,這個疑情就脫落了,禪宗的名字就叫做「桶底脫落」,境界就顯出來,這就是「本參」啦!最初他們用這個方法與以前修定修慧不同,這個方法是一個特性。

 

中觀家說「緣起無自性」,對一切現象不執相,若以為這件事情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那就糟了!這就是「自性見」。我們看的、聽的,處處都是這個樣子,其實,它是種種關係所現,隨時會改變,例如你過一個月再來,我看到你,好像跟以前是一樣,其實不知道已經變了多少,拿現在的話說:「說不定細胞都變了」。「自性見」我的解釋是「常識中的絕對實在感」,理解也好,思想也好,直覺中這個實在感若能夠打破,這才真得佛法的益處

 

所以禪宗參話頭之「不肯定」、「不執著」在這一點上,這應是參禪真正的功德,中國禪宗史上用參話頭的方法,也有好幾百年了,它的特點在此。所以我們修行都不能執著,愈肯定愈容易執著,假如修「空」,又執在「空」上,這也是不對的。

(參見呂勝強:《人間佛教的聞思之路》,pp.100-102,〈印順導師開示摘錄〉)

 

此外,導師也肯認,中國佛教的禪宗、淨土宗及天台、華嚴、唯識的大德們能在佛教界有那麼大的成就,這無非也是他們對傳統儒家有相當程度的認識,從而影響知識份子的加入佛教,是佛教能否輝煌的一個重要因素」,導師說:

 

但是,單單是修持還是不夠的。在古代,接受佛教的大多是知識份子,像慧遠、道安諸大師,以及後來的智者、法藏、玄奘等大師他們之所以在教理上有那麼多殊勝的成就,正因為他們對固有的中國文化有深刻的認識,如此,佛法與中國文化互用,才開展出那麼宏偉的思想體系來。不要說這些特重義學的宗派,就是講究實修的禪宗、淨土的大德們,也是這樣。例如明際的蓮池大師以及近代的印光大師,他們為什麼能在佛教界有那麼大的成就,這無非也是他們對傳統儒家有相當程度的認識。從這一點來看,知識份子的加入佛教,是佛教能否輝煌的一個重要因素。從各宗各派大德們的修持及世學的深刻認識,中國佛教在過去的能夠輝煌,可以說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的!(《華雨集第五冊》,pp.147- 148)

 

二、至於有人批評導師「不信天臺思想」,在此,提一段早年的公案,提供讀者們(特別是天臺學人)參考:

 

導師年輕(1942年)在《中觀論頌講記》p.466中評論:「天臺宗的『三智一心中得』,以為是龍樹《智度論》說,真是欺盡天下人!龍樹的《智論》還在世間,何不去反省一下呢!」約四十年後,導師晚年於1981年回應牟宗三先生的〈佛性與般若〉時,寫了一篇〈論三諦三智與賴耶通真妄〉,文中歉意地表示「既沒有說明理由,話也似乎重了一點!」,但是導師仍然維持早年的看法,詳細舉證「智論明文」之出處,提供給讀者公評:

關於三智一心中得,我說:「天台宗說三智一心中得,以為是龍樹智度論說,真是欺盡天下人!龍樹的智論還在世間,何不去反省一下」!我既沒有說明理由,話也似乎重了一點!……我想,如論意義的可通或不可通,討論是很難結果的。既然是重在「智論明文」,我也不妨再引論文,讓讀者自己去論斷(《華雨集第五冊》,p.110)

 

天台學者的「三智一心中得」,應該是取『大品經』『三慧品』的三智,附合於初品的「一心中得」。……所以『三慧品』的三智,只是「一途方便」,顯示智慧的淺深次第而已。以二乘、菩薩、佛智的淺深次第,與「一心中得一切智、一切種智」相糅合,而說「三智一心中得」,是天台宗學而不是『智度論』義。論說「一心中得一切智、一切種智」,是二智一心中得,論文是這樣的明白(《華雨集第五冊》,pp.113-114)

 

雖然天臺引用經論出處有小小的錯繆,但印順導師仍然瑕不掩玉,忠實地掘發天臺學之真面目,讚歎智者(智顗)大師「綜貫《智論》之所說,組為條理嚴密,可由易入之法門,可謂龍樹功臣矣!」並抉發天台學「精髓在止觀:《六妙門》、《次第禪門》、《摩訶止觀》,實不朽之典」。這是如何的肯定!(參見《佛教史地考論》,pp.28-29)

顗之學,精髓在止觀:《六妙門》、《次第禪門》、《摩訶止觀》,實不朽之典。什公所傳《禪經》,有實相三昧,法華三昧;慧文、慧思,殆遠承其學而行證之者。顗承其學,乃綜貫《智論》之所說,組為條理嚴密,可由易入之法門,可謂龍樹功臣矣!至其判教,化法四教取於北方;化儀四教及五時,乃即南土舊說而略事融通;其解《法華》一乘,則承光宅之說而更進者。後學重其教之圓融,而忽其止觀,豈非買櫝還珠之論耶

主編隨筆版主:常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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