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化」佛學之開展

跨文化」佛學之開展

長期以來,佛學(暨東方哲學)研究在西方哲學學門位處邊陲,但由於西方哲學家的參與,而日漸往主流或中心移動;如此不同領域的哲學家參與佛學探究,佛學論述進入不同時代,佛學研究的訓練可能還必須包括專業的哲學訓練,一定程度熟悉當今主流哲學界所討論的問題。[1]如此佛學研究與現今哲學互動,將更顯生機蓬勃,但同時也挑戰佛學專業人士所理解的佛學,不得不走出傳統的論述方式,以面對接受各種哲學(乃至於科學)的檢視及論評。換言之,佛教所說的道理,若不僅是限於佛教內部信仰之用,而是涉及對於實相(reality)的描繪,則開放地接受驗證、挑戰乃勢所難免。[2]

  換言之,從對比視域探討佛教心意識理論,讓佛法義理的討論走向開放,不再自我孤立,僅限於佛學專業人士為主的研究,而使得「原積極性的語言文獻學研究隔絕於當前具體的文化脈絡與議題。」[3]亦即,佛學與現今學科乃至於現代生活之「相即相入」傾向愈益顯著,除了行之多年的佛教倫理學、佛教心理學、佛教形上學、佛教知識論(學)等研究外,近來一些新興整合性研究領域如佛教療癒學(Buddhist Psychotherapy)、佛教正念學(Satiology/mindfulness science)、乃至於佛教生物學(Buddhist Biology)[4]、佛教經濟學(Buddhist Economics)[5]等亦時而可聞。誠如林鎮國所言:「在多音齊唱的今天,此論述的介入性格卻是最可為吾人注意的主調。」[6]而進入多音鳴奏的多元詮釋,詮釋之優劣乃至正誤,似乎可有第三者客觀評斷的可能。亦即,面對佛學上的歧見紛爭(乃至釋道佛間的論辯),有時交付「第三者」(客觀外部人士)進行「國際仲裁」,以決斷思想史上的爭辯,或也是值得考慮的,這也意味著佛學研究面臨更多元的挑戰。[7]

例如唯識古、今學之爭由來久矣,一直延續近現代,包括二十世紀日本學界唯識學巨擘上田義文、長尾雅人亦有不同看法。[8]紛歧的佛學見解自是由來久矣,從佛陀在世即潛隱著,一直到入滅以後日益顯發,於是有部派佛教的到來,直至今日各個佛教傳統、宗派之成形,都可為之證明。然而,面對佛學詮解的差異,有時「旁觀者清」,透過特定哲學問題式的回應暨參與討論,恐也是論辯正誤(或高下)的一種可行方式。例如唯識古、今學之不同學說支持者,怎麼看待現今主流學界的心意識觀點呢?又如何清楚介紹個自主張的佛教思想,及至於說服哲學家、心理學家所持之特見(包含可能的局限),顯發自身見解之正確或優越?

  隨著時代的進步,知識系統的推陳出新暨現代化,佛典對世界的描繪有重新檢視和詮釋的必要,如印順法師表示,中國佛教過去在文化上為友為敵,唯有儒、道二家,今日文化上之新友新敵,將加入西方之宗教、哲學、科學而更顯多元。[9]此外,太虛法師在民國初年所提出「教理革命」,這多少亦含有佛學「現代化」的期許,讓佛學研究進入新紀元,使之和各個學科間產生聯繫,接受不同文化養分的刺激。  

  總之,時代思潮的進步考驗著佛學論述,佛學研究不可避免亦有所改變、轉化。如此似有兩個可注意的現象:第一佛學詮釋走向多元與開放;第二義理正誤與詮解優劣,非佛學為主的(哲學)專業人士亦可扮演公正裁決的參考。而本書從對比的脈絡下展開,未必預設讀者充足的佛學背景知識,不全然限於佛教專業學者作為對話對象,甚至還包括非佛教專業,或多或少為「跨文化」對話作準備。

*摘自拙作《心識與解脫:對比視域下的佛教心意識理論》(Mind, Consciousness and Liberation: A Comparative Look at Buddhist Theories of Mind and Consciousness)預計2020年十月出版



[1] 這裡的「主流學界」係指當今科學(方法)掛帥的學術界,尤其是英美語系所影響的學術風氣和學術走向,重於科學實證的研究進路,包括人文學亦然(如胡適之所說「以科學方法整理國故」),乃至把人文學研究亦視之為人文科學(human science),包括國內統理「人文學門」研究隷屬於「科技部」底下,也可為一例。

[2] 就佛教信仰觀點來說,佛陀是一切智者,覺知五蘊皆空而滅苦,其中對心意識問題最為專精;不過佛教思想所說的一切是否可藉科學作檢證,或是否必須符合科學,則可能會有不同看法。

[3] 見林鎮國〈多音與介入:北美的佛學論述〉,收在林鎮國,《空性與現代性》(臺北:立緒出版社,1999年),頁175。萬金川也曾表示類似的看法,他說:「一個缺乏外學適時刺激與滋養的佛教學研究,一個沒有能力回應當前議題並且與現代思潮進行對話的佛教學研究,充其量只能興蓋一座不起眼的知識工廠,徒然製造一些無人聞問的學術產品罷了!」見氏著〈帝國的學術與學術的帝國——關於中國學與佛教學的一些省思〉,收在《佛經語言學論集》(南投:正觀出版社,2005年),頁43。

[4] 如David P. Barash是一位生物學家,但對佛教深感興趣,他即以生物學觀點詮解佛教諸多名相概念,如無常、無我、因緣、苦、業等,2013年在牛津大學出版「佛教生物學」(Buddhist Biology: Ancient Eastern Wisdom Meets Modern Western Scienc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5] 例如Clair Brown, Buddhist Economics: An Enlightened Approach to the Dismal Science (London: Bloomsbury Press, 2017).

[6] 見林鎮國〈多音與介入:北美的佛學論述〉,收在氏著《空性與現代性》,頁173。可一提的是,《空性與現代性》出版至今已二十年,然而「論述的介入」猶然是未來佛學研究前景,如林鎮國近年所說:「十九世紀佛教開始西傳歐美,開啟最新一波的佛教史階段。當佛教的漢傳、南傳、藏傳完成了歷史任務之後,如何看待佛教的西傳成了最迫切的課題。」林鎮國表示,佛教西傳過程中,佛教哲學與當代西方哲學之交會將是最引人矚目的,他說:「從跨文化哲學的視角來看,佛教的西傳,意義何在?暫時撇開宗教實踐層次的問題,單就哲學論述來看,佛教哲學和當代西方哲學議題的遭逢,將是佛教哲學史上最為奇詭壯麗的一章,也將是最為精彩多姿的一章。精彩便在於西方哲學議題與論述型態帶給佛教哲學從未有過的新貌。舉例來說,當佛教哲學遇到西方的意識研究和認知科學,或是遇到新的倫理課題,如生命倫理(bio-ethics),將會給佛教本身帶來全新的課題與論述。複製或複述傳統歷史與教義的作法,對於佛教徒固然仍有意義,但無法對當前的課題發聲,也無法成為「具有重要性」(significant)的對話者。在這裡,我看到跨文化哲學的積極性與不可迴避。」見氏著〈《空性與方法》後記〉,收於《人文與社會科學簡訊》15卷4期(2014年9月),頁 160。

[7] 在拙作博論尾端曾表示:「現在的東方哲學研究,往往內部已眾說紛紜,不僅儒釋道自家因理解上的不一致而爭論不休,儒佛、佛道、儒道等之相互對抗、批判,也時有所聞;雙方在論諍中內耗彼此,而難以對外回應普世性的哲學問題。」(見林建德,《道與空性──老子與龍樹的哲學對話》(臺北:法鼓文化,2013年),頁389-390。)相對而言,未來東方哲學高低之判,已很難再唱高調自說自話,「介入」恐是一參考指標,從回應哲學問題過程中,顯示各自思想之長短,也促進東方暨中國哲學研究的現代化、世界化。

[8] 兩人意見之異,中文材料可參考陳一標「譯序──上田義文唯識思想研究的回顧與前瞻」之介紹,收在上田義文著、陳一標譯,《大乘佛教思想》(臺北:東大圖書,2002年),頁1-14。

[9] 《佛教史地考論》(Y 22p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