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修比丘」錯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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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亮

導師在性空學探源中,提到空為總相義,涵蓋無常、苦、無我等別相。

順帶提出做佐證之一,即「直到後來的《大般涅槃經》,還說涅槃的常、樂、我,是對治無常、苦、無我「三修比丘」的。」等語(《性空學探源》,p.33)

有疑問的是,三修比丘顯然是修「無常、苦、無我」等,此等觀修何以有錯?

是因為三修比丘執「無常、苦、無我」為實在、實有、不變而成執?

與法海探真所述

「在釋尊的正覺中,真(我)美(樂)善(常)不是不可能,不過,世間一般人,因著認識上的根本缺陷,引起行動上的錯誤,卻是再也走不通,這非要別開生路不可,一般人所認為真美善,先給它個一一勘破,是無我,是苦,是無常。
倘能「無常故苦,苦故無我」,一個翻身,才能踏上真美善的境地,這是真美善,依印度人的名字,叫它做涅槃。依這樣的見地,沒有通過無我(第一義的),那無常、苦、無我(對治的)是正確的,一般人心目中的常樂我是顛倒。通過了無我,那常樂我是正確的,無常苦無我反而是顛倒了。
因此,佛法的體系,是這樣: 
圖顯示不出來
凡夫通過緣起無常、無我的修證,達到了正覺,真(我)、美(樂)、善(常)。
   
(《華雨集》第四冊,pp.75-76)

回應

「三修比丘」錯在何處?文亮法友提出這個「問題意識」,甚有意義!它可能可以「警示探尋佛法正確知見」之同行者,打通一條釐清印度佛教思想的血脈!

 

導師《性空學探源》此處論及「《大般涅槃經》,還說涅槃的常、樂、我,是對治無常、苦、無我『三修比丘』的。」這是有關印度佛教史的大公案。「三修比丘」錯在何處?《阿含經》中釋尊不是處處教示我們要正觀「無常、苦、無我」(三修法門)嗎?「無常、苦、空、非我」還是「說一切有部」觀修「苦諦」的四個行相!

 

要了解省察這個公案,我們或可先參閱印順導師在《印度佛教思想史》序文的一段「苦口婆心」的結語:

「我對印度佛教的論究,想理解佛法的實義與方便,而縮短佛法與現實佛教間的距離。方便,是不能沒有的;方便適應,才能有利於佛法的弘布。然方便過時而不再適應的,應有「正直捨方便」的精神,闡揚佛法真義,應用有利人間,淨化人間的方便希望誠信佛法的讀者,從印度佛教思想的流變中,能時時回顧,不忘正法為正法而懷念人間的佛陀民國七十七年二月三日,印順序於南投寄廬。」(《印度佛教思想史》,p.7) 

此一因緣為「印度後期大乘」真常唯心系《大般涅槃經》的「如來藏思想」主張「佛法有我,即是佛性」,此經重新詮釋「常、樂、我、淨」四顛倒,認為「佛」體證的是「常、樂、我、凈」;而「無常、苦、無我──三修」是顛倒的。

如導師以下所引《大般涅槃經》的二段經文:

 

如來藏是我,如《大般涅槃經》等說:

1.「佛法有我,即是佛性」;「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

2.「我者,即是佛義」;「我者,名為如來」。」(《印度佛教思想史》,p.168)

 

導師依《大般涅槃經》的立場解說:

「佛法」說無我,而現在極力說如來藏我,到底我是什麼?《大般涅槃經》說:「何者是我?若法是實、是真、是常、是主、是依,性不變易者,是名為我」。這與《奧義書》(Upaniṣad)所說的我,是常、是樂、是知,似乎相差不遠。但《大般涅槃經》以為:我,是過去佛所說的,由於傳說久遠,神教說得似是而非了。為了遮止外道的誤傳,所以說無我;現在才闡明我的真相。(《印度佛教思想史》,pp.169-170)

 

《大般涅槃經》如來藏思想闡明的「我」(與釋尊本教不同):

《大般涅槃經》卷7〈如來性品4〉:佛告迦葉:「善男子!謂四倒者,於非苦中生於苦想,名曰顛倒。非苦者名為如來,生苦想者,謂於如來無常變異。若說如來是無常者,名大罪苦。若言如來捨此苦身,入於涅槃,如薪盡火滅,是名非苦而生苦想,是名顛倒。『我若說言如來常者即是我見,以我見故有無量罪,是故應說如來無常,如是說者我則受樂。』如來無常即為是苦,若是苦者,云何生樂?以於苦中生樂想故,名為顛倒。樂生苦想,名為顛倒。樂者即是如來,苦者如來無常。若說如來是無常者,是名樂中生於苦想。如來常住,是名為樂

「若我說言:『如來是常,云何復得入於涅槃?若言如來非是苦者,云何捨身而取滅度?』以於樂中生苦想故。名為顛倒,是名初倒

無常、常想,常、無常想,是名顛倒。無常者名不修空,不修空故,壽命短促。若有說言不修空寂得長壽者,是名顛倒,是名第二顛倒

無我、我想,我、無我想,是名顛倒。世間之人,亦說有我;佛法之中,亦說有我;世間之人雖說有我,無有佛性;是則名為於無我中而生我想,是名顛倒。佛法有我,即是佛性;世間之人說佛法無我,是名我中生無我想。若言佛法必定無我,是故如來勅諸弟子,修習無我,名為顛倒,是名第三顛倒(CBETA, T12, no. 374, p. 407, a3-26)

 

導師對於「如來藏、我的思想」的觀察及省思:

如來藏、我的思想,適合世俗常情,一般人是樂意接受的,但對「佛法」來說,是一更大的衝擊!部派佛教也有立「不可說我」、「勝義我」的,但只是為了說明流轉中的記憶與作業受報,不是所迷與所證的如實性。而且,(胎)藏與我,都從婆羅門教(Brahmanism)的教典中來,這不是向印度神教認同嗎?」(《印度佛教思想史》,p.162)

 

所以,導師才在《印度佛教思想史》序文中嚴正的檢視評論:

「佛法」從緣起入門,「初期大乘」是直顯諸法的本性寂滅。 諸法本性是無二無別、無著無礙的,在「佛」的懷念中,傳出一切眾生有如來(胎)藏,我,自性清淨心的「後期大乘」經。這樣,「正法」由緣起論而發展為法法平等無礙的法(本)性論;又由法(本)性論而演化為佛性(如來藏)本具論;再進就是本來是佛了。這是佛教思想發展中,由法而佛的始終歷程。(《印度佛教思想史》,p.a2)

 

文亮法友提供導師早年〈法海探珍〉有關「無常、苦、無我」的論示,值得讀者們參考。

主編隨筆版主:常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