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教法與證法的仰信

 現在就「佛法是什麼」,說到我們所一定要信仰的。佛法有二大類:一是教法──教,這由釋尊用語言文字所表達出來的一切經典,制度,說明宇宙人生真相的,以及生人生天成佛等一切教說。一是證法──宗,此為釋尊指示吾人發心修學,如何修戒修定等實踐過程,以達解脫或成佛的目標。前者是屬於理解方面的,後者是屬於行踐方面的。這二者,有著相互關涉不可分離的關係。

  先就教法說:不但釋尊用語言文字所表達出來的經律論稱為教法,即古今大德祖師們的著作,以及語言的開示教誡,也稱之為教法的。一切教法的根源,是由釋尊的如實證覺而來,非由研究假說推論得來。因此,釋尊的證覺,成為一切佛法的根本。今天世界上有多少國家人民信佛學佛,以及我們知道他方世界有許多佛菩薩的名號,無一不是由於釋尊的宣說而有,這是我們首須承認的一個基本 [P168] 觀點。釋尊未出世前,世界上是無佛法的,雖然他方世界有佛法,然與我們畢竟無大關係。我們這個世界上之有佛法,實從釋尊的證覺始起。釋尊證覺以後,此世界就有了佛法,但那時還無教說,等釋尊將自己怎樣覺悟的內容說出之後,演布成文字的教說,建立清淨的僧團,而成為佛教。釋尊的說法,應順眾生的根性機宜,對於智慧(根性)較高的人,便說深一點的法門,智慧較低的人,即說淺近的法門。釋尊的說教,同時依據於證覺的真實法,所以成了恆順眾生契理契機的佛法。我們對於釋尊的教說,應有二點根本認識:一、「法界等流」:法界即諸法實相,釋尊體證的諸法實相,本是遠離名言,不能假藉言說說明的,但釋尊不說,世界即無佛法。所以釋尊祗得以言說,相似相近的把它說出來,成為與法界平等流類的佛法。這比如福藏塔,任你用如何的方法去說明比喻,但都不能將塔的真相表露出來。可是人們從這些語言的說明中,到底也能依稀知道了塔的形像。佛法也是如此,釋尊假藉語文的說明來顯示諸法實相的理體,這語文的顯示,雖並不就是實相的本身,但眾生可從這語文的顯示中去領會它。二、「大悲等 [P169] 流」:釋尊體證諸法實相,解脫生死苦輪,這實相的妙法,釋尊雖然了知,而無邊的眾生,仍然沈迷在生死煩惱的深淵中,故釋尊為了悲憫眾生,以悲願力,發動智慧,而將自己證悟的法門宣示出來。因此釋尊的說法,不是為了生活,也不是為了爭勝求榮自大,純係從悲心的激發,利益眾生,而說出的大悲等流法。

  佛法出現之後,傳布中國、日本等地,為了適應時代與眾生關係,而產生各宗各派。這情形,不但在中國、日本如此,即在印度本土,也形成了許多宗派。說到古代的各宗各派,這些宗派的起源,是有它底特殊來歷的,決不是因智者講『法華經』而就成為天臺一派,也不因龍樹讀『般若經』而成為性空的一派。太虛大師曾說:各宗各派的成立,皆由古代祖師依其修行經驗為主,適應當時當地的眾生機宜而成立的。對於這一觀念,必須先要認識清楚。大師說:中國佛教的特質在禪──不一定指禪宗,凡是修禪修觀的都是。天臺智者的教學,所引證的經教,有許多是屬於偽經的,但無礙於天臺的獨立成宗。這因為:智者並非是專門研究經教的,他每日要隨著大家做許多出家人的事務,白日看經,聽講,或為 [P170] 眾宣講,夜晚修禪。他能依禪觀的體驗去印證經教,貫攝經教;將自己所體悟的經驗說出來,契應眾生的根機,故成立宗派。賢首宗的初祖杜順,也是著重修持的;其後的華嚴的五教,便是從他的五種止觀中開展出來。達磨與慧能他們,以禪成宗,是更不消說了。所以大師說,中國佛教的特質在禪觀。其實,不僅中國佛教如此,即印度的宗派也是如此的。如小乘論師的「阿毘達磨」(有部偏重此而成宗),義譯為現法,對法,也是一種內心的修習體驗。現法的「現」字,便是面對面的直觀。龍樹的「中觀」,就是中道的觀察。彌勒無著的瑜伽行地,是瑜伽行──禪觀的所依。這說明了一切佛法,是本源於釋尊的證覺而有。印度、中國等大小乘各宗的祖師,都是依此方法去修學體驗,再將自己證悟的經驗說出來,而成為各宗各派的。修學佛法,應先了解佛法,不是從假設、推論、想像中來,而是有自覺的體驗為依據的。不過佛所悟證的境界,為最極圓滿的,而歷代菩薩祖師們所體悟的境界,就不免有淺深偏圓的不同。大家不管研究何宗何派,對於經律論及古德祖師的著作,皆應本此觀念去理解,才能以良好正確的態度, [P171] 尊重一切聖典,而去比較,分別,抉擇,了解它。

  再就證法說:證法即修證,對佛法作實際的參究與體證。如專在文教研究方面著力,是不能深切了知的。先從修學者成就的功德說:一、信成就:學佛修行,最要緊的便是成就信心。信心非一加一等於二的信,而是深信不疑,奮力以求之的。如發心皈依三寶,或發心趨向無上菩提,於三寶功德,大乘佛菩薩清淨功德,起深信心時,內心即有一信心清淨的境界。如無此淨信,雖然說信,但實未得到真正的信心生活。佛經說信:「如水清珠,能清濁水」,所以淨信生起時,內心立即清淨,能斷一切疑惑。真正得到此種淨信的,不但內心的一切煩惱憂鬱立時開脫,且能引發精進,成就一切佛法的功德,所以『華嚴經』說;「信為道源功德母」。學佛,是行一分得一分功德,不要說了生脫死,祗要真能得到真實的信心,即已了不起。沒有得到信心的,雖然覺得佛法好,或精勤修習,但始終得不到佛法的真利益。真正有信心的人,與未學佛前,內心充滿一切恐怖、憂慮、煩惱,有很大的改變,內心會充滿喜悅的。二、戒成就:佛教的受戒,不是學 [P172] 三、五十天的規矩儀式即算了事的,而是要對戒體有所得的。每當有人發心去受戒,大家總是恭喜他「得上品戒」,其意即在此。戒是無形相的,又非青黃赤白。得戒,到底是得什麼?受戒的人,先經一番懺悔,信心清淨。比丘、比丘尼經過三白羯磨,內心一下引起重大的變化,內心能發生抗拒罪惡的強大力量。如殺生時,當要殺時,心裡會現起一種警誡力量,制止不殺,所以說戒如堡壘,能夠防非止惡。受戒得戒,便是要從容易為非作惡的舊人,轉而變成止惡行善的新人。戒力強的,不特平時如此,即在夢中也能制止犯戒的。三、定成就:通常所謂坐禪,祗是修習定的一種前方便,並未真的成就正定。真正得到定境的,在自己身心上,有一番新的經驗,有種種深細的定境,種種的禪定功德。不說最高的殊勝定境,即是得到共世間的四禪,也有明、淨、喜樂的定德。對欲界的一切惡不善法,因離欲而不起。出定以後,由於定力的資熏,飲食睡眠,都會減少;身心輕安,非常人可及。四、慧成就:慧即智慧,有明了抉擇的功能。勝義慧(或稱勝義禪)為悟證真理的妙行。解脫自在的出世功德,依此而成就。淺些說,一切 [P173] 善法的增長與惡法的不起,也依慧力的簡別通達,才能以智化情,精進不已。所以慧又是強化信心,清淨戒律,禪定的根本。總之,學佛法,不管是念佛、禮佛、持戒、布施、修定、修慧,問題要從真實的學習中才有所得。如果學而無所得,不管修習什麼,仍然在佛法門外,沒有進入佛法的領域。所以學佛雖有深淺及種種修習成就的不同,只要真實去行,都會有所得的,有所受用的。得到佛法利益的人,一切言行舉措,會與平日兩樣,表達了內心的真實功德。

  在學佛過程中所得的殊勝心境,約有四種:一、夢境:夢是人人都有的,但如夢中見佛,見蓮花,見菩提樹等,這都是好的學佛有進益的現象。曾經有人告訴我,夢中逢到危險,趕快念佛,惡境即消滅了。這是信心好,念佛切的現象。如信心差些,有的縱然念佛,惡境仍不離去(但夢中能見佛念佛,總是好事)。二、幻境:凡是修行的,不管是誦持經典,或念佛、懺悔、靜坐等,如身心不調,或漸次深入,都有幻境現前。如由於身心不調,幻境見有恐怖等相。如坐禪等心淨不亂,或徹見虛空明淨,大海汪洋,日月蓮華等相,或見佛、菩薩、天人等 [P174] 相;聽到虛幻音聲,或佛菩薩為之開示說法;嗅到異香等(不要以此等境界為奇,基督徒中於祈禱時見上帝,耶穌、天使等,也類似此境)。這種見色聞聲的幻境,雖當前分明顯現,但不堅住,也不能隨自意而生起,自己作不得主的。這是幻境,有良好的,也有不好的境界。不好的應該依法除遣,良好的也切莫執著。三、定境:真得定境的,有種種深細的定相。定境成就的,能隨定心現前,來去自如,自己可以作得主,如修彌勒觀成就,彌勒現前說法等。四、證境:勝義慧體現得法性寂,平等不生滅的自證,為最高究竟的智境,更非言語所能擬議。

  佛法所說,及修證所體驗到的許多事實,我們應有景仰的信心。在修行過程中的種種境地,不是一般性的,而為佛教(淺些的,通於一般宗教)修行過程中所特有的。一般人心識散亂,追逐外界的欲塵,沒有依佛法去行,當然見不到,不知道。如依法修持,則人人都能得到,而所得到的也是大同小異(最高的證境,完全一致)。須知修證所得的境事,是宗教領域內的事實,不能以一般世間庸俗的眼光去看。這些(宗教界的)事,對我們的身心,對人類,對眾生,能有多 [P175] 少好處。這一切,是錯誤,是正確,是虛幻,是究竟,那是應作嚴密論究。如不信此事,即是完全錯誤。如學佛而不信,即是從根本上失去學佛的應有態度。我在今年二月號海刊中寫的「美麗而險惡的歧途」一文,說到由靜坐而引起身體的震動(又如赤腳踏過烈火而不會灼傷),這些宗教所有的某些事實,尚為世人所信,何況我們佛弟子?

  中國人的宗教信仰不切,特別是科學發達以後。曾見到一篇報導,有科學工作者,將自己親見的鬼,雖是真實見聞的事情,結果仍說它為迷信。為什麼?大家都叫做迷信呀!其實在宗教界,每一宗教都有它的特殊事情,不能以常人的眼光一概抹煞。佛法的經律論及古德的著作,都有自覺的體驗內容,並非假想推論,憑空構造。在修證中的種種特殊境地,不但是確實如此,而且大家有共同的一致性。佛法的來源,以及修證中的特殊體驗,學者必須加以尊重。又如南嶽思大師,在修禪未成時,得了癱瘓病,後來修習般若空觀,此病即好了。據說,虛雲老和尚在大陸被迫害時,氣息奄奄,忽夢見彌勒菩薩等,有人疑他說假話,其實 [P176] 可能有這些夢境。學佛法,首先要了解佛法的特殊內容,承認有這些事,不要以迷信神話視之。虛大師年青時代,曾多為社會刊物寫稿,交遊許多文人,對宗教生活有些鬆懈,那原是一個危險期。後來他突然發心到普陀山閉關,將鬆懈了的宗教生活,改變過來。這實是大師得力於初年在西方寺看『般若經』有悟的心境,深生信心,始終不會忘卻,到底回到虔敬的宗教生活中來。

  學佛法,對佛法的自覺心源,修證中的特殊經驗,要能深信不疑,不要見世人不信而動搖。這些,應該是庸常人所不曾知道的。祗要自己切信不移,信而趣入,佛法的光明,才會真實的臨到,在你的身心中顯現。(幻生記) [P1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