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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制教典與教學

妙雲集下編之八

教制教典與教學-十四、福嚴閒話

十四、福嚴閒話

諸位同學!來福嚴精舍的同學,有曾經跟我共住十年八年的,也有最近才在一起的。大家之所以聚集到這裡來,無非是為了修學佛法;而福嚴精舍的建造,也正是準備多住幾個青年人共同修學的。我們既能以此善勝因緣俱會一處,當然就有大家共同生活的基本原則,與其意義及目標,所以在這未來三年間的開始,我覺得有些話必須先和大家談談,尤其是對於初來的同學。

諸位到精舍來,首先不要把這裡看得太理想。我很能了解自己,我不是一個有天才的人,我的福報甚薄,教學經驗也不足,你們跟我共住,是不會十分理想的。不過我要告訴諸位,像我這樣不夠聰明、沒有福報的人,也是有些好處的,這就是自己能夠知道自己,在佛法方面,還能切實的、認真的、放下一切去用功,而從不輕率妄動,攀逐外緣,荒廢了自己的修學。過去二十年中,我一直抱著這樣底意願,過著符合這種意願的生活。因此,我對於佛法,尚能有少微認識;佛法給予我的利益,亦復不少。世間任何事情,沒有絕對的容易,也沒有絕對的困難,所謂熟能生巧,如果肯得多下工夫,苦心研習,久而久之,雖愚笨,多少總會有些成就。所以我希望諸同學中,慧根深厚的,固應抓住自己的優越條件,著實努力一番;即使資質較差的,也不要緊,祇要能夠安心學下去,終歸是有所得的。我在學團中,過去曾遇到許多聰明的同學,都是年輕力強,會寫能說,其才幹真了不得。然因外緣太多,修學時間少,忙著任監院,作住持,整日忙於應付、攀緣,把大好的時光荒廢了。最好的,也只成一辦事僧而已。由此可知修學佛法,必須能夠放得下,安得住心,持之以恆,才能較為深入佛法,也才可以獲致真實底利益。

我的身體一向很不好,福報因緣也差,長期過著淡泊苦學的生活,以致養成一種愛好清靜、不喜活動的習慣。當然,諸位不能學我這種消極的榜樣,佛教的事情很多,正等著你們去做。將來出去,凡於佛教、於眾生有利益的事情,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的,都應該發心去做。但當這修學的現階段,我祇希望大家暫時學到我底安心,沈靜,不急功近利的精神。

說到地方,大家如不存過分的奢望,那麼我相信,精舍的修學環境並不壞,大家一定可以安然住下了,只是風沙大一點。但若附帶著什麼功利心理,便會深感失望,因為這裡除了學之外,別的可說什麼也沒有──沒有經懺佛事,也不打佛七,沒有香火,少有信眾往來。佛經說:「我為法來,非為床座」。如抱著這種觀念,純為佛法而來,沒有夾雜名聞利養底企求,那麼在護法們護持之下,我想是可安心修學的。

福嚴精舍修建起來,我從沒有把它看成我自己的。凡有志於學,能夠學的青年,要是志同道合,無論什麼人,都可以來住。我沒有招生,或者特別請那些人來,大家純然是出乎自己的意願,而到這個學團裡的。既來到這裡,當然就得安心為學。倘若半途退志,想離開的,也不勉強,不過退出之後,就不必再來。因為這個地方,與過去大陸的寺院不同,決不能像雲水堂一樣,歡喜去就去,歡喜來就來,出出入入,自由自在。來此地,便須安心住下。諸位若能安住修學三年,或有人來請去弘法,或外出另外參訪善知識,或出去掩室專修,大家儘可以隨自己的心力,出去為自己的修持,或為佛教做些弘法工作。等到感覺要回來的時候,仍可再回精舍來安住,精舍就是你們的常住。現在國難方殷,大陸佛教正也遭受空前無比的災害。一旦反攻大陸,大家一定要回去,應該要回去,到那佛教業已殘破的地區,重新播下正法底種子。當然,有緣回臺灣弘法,精舍還是你們的常住。

大家發心到這裡來,不要以為是找個安靜的地方讀讀書;或者覺得沒有適當去處,到這裡住住再說。各人的心裡,都應作學佛想,一面求得體解佛教的甚深義理,以及懂得佛教制度、修行方法等等,一面培植為教護法的熱忱。經說:菩薩發心,皆為一切苦惱眾生。我們在這裡修學,也要以弘揚佛法、利濟眾生為最後目的,修學不過是一種過程而已。但弘法利生,祇是籠統的一句話,實際去做,卻是一件多方面的工作。諸位將來打算做些什麼呢?在古代,學佛者因性格好樂的不同,以及適應事實的需要,可以分作許多類型,現且把他列舉出來,作為大家的參考。

一、經師(不是會講一兩部經):對於各種展轉傳來的契經,有深刻的理解,解佛義趣,為人演說,暢達無礙。二、律師(不是會傳戒):重視清淨的律化生活,於佛所制禁戒,不但自能嚴謹受持,熟識開遮持犯,能使人依此而得受持,還出還淨。三、論師:深究諸法性相,闡發佛教的精義。經、律、論三藏教典,是佛傳下的家財,佛弟子去修學它、弘揚它,就如子孫經營祖宗遺下的產業,是應有的一種職責。然因三藏精深廣博,研習弘傳者,免不了有所偏重,於是有經、律、論三師之分。四、禪師:也稱瑜伽師,以定慧為其修持的主要課題,他們對於三藏教典也應有所明了,不過特別側重禪觀的體驗而已,絕不是完全摒棄教典。真正的禪者,是禪觀與教理相應的。如達摩,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位著名的禪匠,而他所行的禪,也還是以《楞伽》印心。五、譬喻師:這一派學者,也有修證,也能了達甚深教義,然卻著重於通俗布教,他們將佛法深義,雜以因緣譬喻,深入淺出的普化人間。從推行佛教看,這是非常重要、非常難得的。

這五類,是從來舊有的。後來為了佛法的弘傳,還有譯師:翻譯佛典,使佛法弘通到不同文字的國族中去。此外,還有咒師:修持秘密咒語,以咒力方便應化,也往往能引導一分人信佛。

上面所說的,可以說是:傳承佛法,修持佛法,弘揚佛法的,所以素來被認為住持佛法的正統者。此外還有一種知事僧,是專在教團中負責做事的。釋尊成道以後,到處說法度生,跟著出家的徒眾就漸漸多起來,成為負有「紹隆佛種」之意義的僧團。出家佛弟子既自成團體,當然就有很多事情要做,於是便有一些人發心服務。這如中國寺院中的住持、監院、僧值、知客等各種大小執事,又如現今負責辦理佛教會的人員。這些發心辦事的僧徒,在古代印度僧團中,就名知事僧。做一個知事僧,在古代,不是容易的,他們都是會得佛教的基本道理,同時還要有相當修持,和維護佛教的熱忱,這樣做起事來,才能與佛法相應。我國禪宗,知事僧都是從禪堂出來,也還合此意義。若於佛法無修學,專以辦事為主,講活動、講攀緣,便將造成教團的紊亂與衰敗。近代中國僧制的衰落,大致起因於此!

另外,還有神秘派與藝術派兩類僧徒,依附佛教,行化世間。神秘派,大抵是經過一番修持的(自然也有裝模做樣的),如古時的濟公,近代的金山活佛等。他們所表現的,似乎有些瘋瘋顛顛,生活完全不上規律,然而頗能預知後事,也會治病,做出不可思議的事,這是專以神秘化世的一類。西藏佛教也有,他們叫做瘋子喇嘛。這一類人,感化力特大,對於佛教的影響非常之深,可是不能成為佛教的正宗。住持正法,住持寺院的重責,他們是不能荷擔的。如果佛教演變到以神秘僧為中心,那麼一切迷信色彩,便會渲染到佛教裡來,使整個佛教喪失其純正的真面目;而社會對於佛教的誤解,也將愈來愈多。至於藝術僧一派,則以才藝著稱於世,他們能詩能畫,或者會操琴,或者寫得一筆好字,寫得一手好文章(在近代應該稱為文藝了),多與文人雅士往來,在社會上頗有地位,對佛教也很有些影響力。騷人墨客所認識的佛教,大概是屬於這一類的,但他們從未給正統佛教所重視過。

在佛教的流行中,能夠發生推動力量或影響作用的僧人,歸納起來,不外乎上述幾大類型。諸位現在發心來學,將來當然也要致力於弘法利生,但你們究竟將現身那一類型,怎樣弘法度生呢?我認為,不管捨身護法,做個知事僧;或弘傳三藏教典;或推行深入淺出的通俗佛教;或專門自己修持,皆無不可。唯獨不希望大家去做那瘋顛的神秘僧,或是文人雅士型的詩畫僧。

還有最要緊的,大家發心,要發大心、勝心、堅固心、長久心,不要因有一點困難或不如意的地方,便自甘放棄,自甘墮落。從前太虛大師曾慨歎說:傳統佛教太過守舊,不圖改進,而受過佛教新教育的,卻因住了幾年佛學院,學得一些東西,便眼高一切,處處看不順眼,似乎除了辦學校,辦雜誌以外,簡直沒有他底去處,於是不少退失初心而墮落了。這當然是不成的,所以我們發心修學,首先應抱著為眾生為佛教的決心,不可從自我方面去著想。同時對於佛教的情況,亦應有所認識,自己量力而行,將來能夠做什麼,就盡心盡力去做。心儘管發得大,成與不成則無須計較,祇要發真實心努力做去,自然會達到自己的願望。

其次,再談一談諸位到精舍來,可以學些什麼。關於我的教學態度,一向是絕對尊重自由的。前年續明法師的《時論集》在港出版,我底序文中說:「予學尚自由,不強人以從己」。這是我的一貫作風,絕非聳人聽聞之言。因為我自覺到,我所認識的佛法,所授與人的,不一定就夠圓滿、夠理想。因此,我從未存心要大家學得跟我一樣。眾人的根性、興趣、思想,是各各不同,勉強不來的。大家所學祇要是佛法,何必每個人盡與我同?諸位不但在這方面可以獲得充分的自由,而且生活方式也極輕鬆,到現在為止,我沒有特為大家標立煩瑣的規矩。大家只須遵守一個基本原則就行,這原則是:無事不得下山,不要竄寮,不要說太多的閒話,認真用功看書、讀經、和聽課。至於歡喜閱讀什麼經書,自有一種審慎合理的規定;這規定,決不是限於一宗一派的。有些人覺得我是個三論學者,其實這並不十分確實,我從不敢以此自居。我們虛大師曾這樣對人說:「我不為一宗一派之徒裔」。大師的福德智慧,我們學不到,但他這種不拘宗派的精神,自問也願意修學。前年法舫法師圓寂,在香港追悼會上,我曾經說:「大師的弟子們,都在學習大師那種廣博的學佛精神,而法舫法師學得更像」。我因民國二十三年到武昌佛學院研究三論,所以大家都說我是三論學者。也許我的根性比較接近空宗,但我所研究的,決非一宗一派。尤其領導大家修學,更未想到要如何控制思想,使大家都跟我一樣。就這三年內,我給大家選讀的經典,第一年三百餘卷,其中包括從印度譯來的經、律、論,大乘、小乘、空宗、有宗等各樣代表典籍。第二年的閱讀範圍,一面仍然保持印度傳來的教典,一面放寬到中國祖師的著述。第三年,則擴展到暹羅、日本、西藏各家所傳作品。在講授方面,我想把佛學三大系的重要經論,如《楞伽》、《起信》、《中觀》、《唯識》論等,都給大家講個大要,另外關於戒、定、慧三學,也預備講一點。總之,佛法是一體而多方面的,大家在初學期間,應當從博學中求得廣泛的了解,然後再隨各人的根性好樂,選擇一門深入,這無論是中觀、唯識,或天臺、賢首都好。不過在現階段,一定要先從多方面去修學,將來才不致引生門戶之見。佛教的宗派,各有好處,而且彼此可以互相助成。如中國的一些宗派,都有可以會通處,其界限並不十分嚴格。所以大家不應存著宗派觀念,佛教祇有一個,因適應眾生根性而分多門。我們學佛,第一便要「法門無量誓願學」,至於最後從那一門深入,則須視乎各人底根機而定。

佛教各宗派,向有了義不了義之說,而所謂了義與不了義,完全是以各家的思想立場為準繩的。如在印度,空宗說唯識不了義,唯識說空宗不究竟。中國各宗的判教亦復如是,天台有天台的判法,賢首也有賢首的判法,各以自宗為了義、究竟、圓滿,他宗為不了義,不究竟,不圓滿。剋實說來,辨了義不了義,或究竟不究竟,是由於學者對於全面佛法的不同觀點,也許是眾生的根性問題。並非判某家不了義不究竟,就含有打倒他或否定他的敵對意味。這不過是說:某家所談的佛法,闡理較差一點,祇可適應某類根機。如空宗與唯識,千年來一直在互指對方不了義、不究竟,結果空宗還是空宗,唯識依然唯識,並沒有因為唯識說空宗不了義,而把空宗打倒;也沒有因為空宗指唯識不究竟,而否定了唯識。這是擺在我們眼前的史實。中國的傳統佛教,說到中觀或唯識不了義,並不覺得怎樣,但如中觀與唯識學者,提及傳統佛教素來所宗聖典的不了義(如唯識宗以三乘為究竟,《法華經》說一乘是不了義的。如玄奘大師的弟子窺基大師,說中國的十地論等學派,是「此方分別論者」),那就要驚異不置了!其實,這只是少見多怪!人家說我所宗的不了義,只是他底一種判釋,也可說是他的根性與我不同,所以他見到的不能和我一致,絕不因他說我不了義,就等於打垮了我。理解得這點,我們不但要遍學佛教的每一宗派,就是印度的各種宗教哲學,以及中國古來各家學說,我們都應該要了解。因此,我是主張「學尚自由」的,決不限制任何人的學習興趣,及其正確的佛教思想。然而目前諸位的學力,還無法判斷了義不了義,故應依照指定課目,逐步求得多方面的認識,然後才能有所判斷,有所抉擇。一個宗派,總有它的完整義理,修行方法等等。我們說那一宗不了義,那一派了義,必須根據這些去判斷,決不是憑空的詭辯。詭辯的勝敗,充其量也不過是說話的伎倆高明不高明罷了。真理愈辯愈明,學佛者不妨根據自己認為究竟了義的宗派,互相質難論辯,使完整的佛法益加發揚光大。修學佛法的人,其思想傾向總是不能完全一致的,例如太虛大師,他雖力倡諸宗並行,但大師也有他自己的思想中心。所以,大家能夠按照我所指定的教典閱讀,對於整個佛法有了廣泛的認識,然後依著各人的思想見解,認為那宗教理究竟了義,或者更能適應現代思潮,引導世道人心,那麼盡可隨意去研究,去弘揚。祇要真切明了,不作門戶之見而抹煞其他;因為這等於破壞完整的佛法,廢棄無邊的佛法。我是絕對尊重各人底思想自由的,這一點,希望大家先有一番了解。

最後,附帶再談到一點:大家平時看書用功,研習經典,多少總會引生一些感想或心得,於是有時就要動筆寫文章。你們過去寫些什麼樣的文章,多在那家刊物發表,我不大清楚,也無權干涉。但此後要寫文章,有一件事情大家必須注意。第一、不要招搖,自我宣傳。第二、寫批評性的文章,不可匿名,自己所說的話,要負責任。對於現行佛教如有意見提出,針對事情討論,決不能專對某人而發。最壞的是不用自己名字,專寫些刻薄話,盡情挖苦漫罵,以圖打擊別人。這既要罵人,又沒有勇氣挺身而出,可說最沒有出息。我們同學中,假如有歡喜寫文章罵人的,那他的性格就與此地的學風不合。你們過去是否寫過這類文章,我不知道,如果有的,應該改過,沒有寫過的,切莫亂寫。一個佛教徒,心量要寬大,要能容忍,不要像社會一般人,專講鬥爭、忌刻、報復,這是修羅法而不是佛法。大家要曉得,批評別人容易,成立自己就難。人們自身的不健全,往往不能自覺,而卻要尋求他短,攻擊批評,以為這樣便可顯出自己的長處。殊不知別人的被打倒,並不就等於自己的成功。所以論典中談到摧邪顯正的問題,有人以為:「若不摧邪,何以顯正」?有人反說:「非破他義,己義便成」。拿世間的事物說,任何東西的存在,都是因為自身的健全、鞏固;倘若它被消滅,那就是自身有了缺點。佛教宗派存沒興衰的道理,也與世間事物一樣。一個宗派的衰落,不是由於教理上,必是由於弘揚人才本身的缺點。不然的話,那是不會發生問題的。即使暫時被外力壓倒,不久還是會更加發展的。所以不管是學派立場不同,或是對事有了不同的意見,都不應該使用文字,與人以難堪的攻擊,而應該著重自身的反省,自身的充實。今後寫文章的,要多寫富有建設性的正面文章,少作破壞性的批評才好。(常覺記)

教制教典與教學-二 律學中心

二 律學中心

雖然如此,事實上,從古以來,學眾的培養,各有重點不同──或戒、或定、或慧。如佛在世時,以建立清淨僧團為中心,用以訓練僧眾,陶鑄聖賢。這主要以戒學為基本,以定、慧為進一步的修學。所以佛說:「佛滅後,解脫戒經是汝大師」。佛陀的本懷,要弟子們能依戒而住,以戒為師。所以說:有清淨如法的僧伽,就是正法住世。以戒學為基本來訓導弟子,這是將出家弟子們的生活,導入於有組織、有紀律的道德生活中。對個人說:能使戒行清淨,不犯重戒;即使少毀輕戒,即能懺悔,還復清淨,使學人身心安於清淨律儀中。另一方面,對於大眾團體生活之規律生活,漸漸熟習,了知如何出家,如何受戒,如何「布薩」,如何「安居」,乃至穿衣、吃飯、求醫藥、出入往返,一切生活方式,都契合於清淨律儀生活。要知道,佛法能否住世,不只是個人的修證問題。據說:古佛沒有依法攝僧,所以佛法不能久住。必須以大眾增上力量,而使修學者的身心易於獲得清淨,佛法由此更易延續,更能適應於社會而發揚。所以佛陀建立僧團,其方法是「以戒攝僧」。其目的是以戒學引導大眾生活於清淨律儀中,來完成僧眾的自律和化他。有關自律的一部分,即是「戒經」;有關大眾一切生活規律,是「犍度」。因此,出家眾不但要嚴守戒律而自度,更要熟習僧團中一切僧事。這些,佛陀都有極嚴密的制度,如限定收徒、傳戒之資格方法,不使師資偽濫等。佛制:比丘、比丘尼,必須依止師長,五年內不離依止,不能一晚離依止而住。在此五年內,依師學習,一方面修學戒律,一方面熟習僧團中的一切僧事;其餘才修禪觀,或去善知識處請求教授教誡,同道們相互議論等。因此,定、慧的修學,是以僧團的戒律為基礎。古說:「五夏以前,專精戒律」,就是此意。然此非專學戒律,是要出家弟子們,安住於律儀僧團中,完成高潔的僧格。如五年而尚未學成,或者不知僧事,規定再住五年,必須對於戒律生活完全學成為目的。如還不成,這就叫作啞羊僧了。

律上說:僧有四種:一、真實僧,即證得果位以上的聖者。二、有羞僧,具有慚愧心,以戒定慧修學,但尚未證得聖果。三、無羞僧,雖然修學佛法,而戒行不能清淨,或犯而不知懺悔(如毀犯四根本大戒,就不名為僧了)。四、啞羊僧,對於戒定慧不能修學,不知僧團的一切僧事作法。如對僧事,不知同意(「與欲」),不知贊成(「默然」),不知反對(「說」),不知揭發(「舉」),不知懺悔法,不知滅諍法,不知羯磨法,不知如法不如法,不知清淨不清淨,不知成就不成就等,所以無資格成為僧團中的一員。像這樣的人,在清淨僧團中,只有增加團體的紊亂和不安!

在印度初期佛法時代,佛陀顯著的指出弟子們應修學的方案和程序,即每一弟子要依止師尊,精勤修學,陶練成完滿的僧格。在大眾和樂、尊師重道、淨化身心的和諧氣氛中,而自求解脫或外行教化。弟子們能「依戒而住」,使佛法能一天一天的發揚,是有其原因的。如依戒而學,完成僧格,這雖說不是佛陀的最高目的(更高的為禪定與智慧),但在社會一般的眼光中,一個組織健全,有紀律的清淨的僧團,是怎樣的值得讚歎!所以能使「不信者生信」,「已信者增長」了。所以以戒為基,建立清淨僧團,佛門中之龍象才能從此中陶練出來。我們中國佛教,從前在大陸時,不是說不傳戒,只是戒期完畢,戒牒到手,到處雲水掛單,流為有養無教的一群,佛教當然衰落下來!像這樣的授受戒法,不能說沒有益處,但不能合於佛意,不能在和樂清淨僧中,培養僧才,住持佛教。

教制教典與教學-三 禪學中心

三 禪學中心

佛教最初傳入中國,原來也是沿襲佛陀在世的制度,依戒修學。不過因當時的國情,未能養成如印度那樣的依戒而住的規模。特別是當時的中國佛教,大小乘兼弘而以大乘為主,大乘重禪慧,對重戒的精神就不免輕忽了!

中國佛教能夠陶練佛門的高僧大德,培植佛教弘法人才的,在中國佛教史上,第一要推禪宗。唐代以來,使寺院幾乎一律稱為「禪寺」,可見禪宗的力量,在當時如何的壯大!禪宗以禪(定學)為中心,對於戒律或聞思經教,都是其次。禪者善能激發各人的道念,發心為生死大事而勵力參究。在禪者看來,若吾人自心清淨,自然性戒不犯,所以唐代百丈、馬祖們,離開律院,別立禪寺,使住眾們一心一意在禪思上下功夫。當時由於教法興盛,僧徒們有反求實踐的傾向,個個都傾向於參究力行。同時,禪寺中並不是完全拋棄了聞思慧,因為禪堂內有寺中的住持、首座、堂主們,隨時隨地指導清眾,每天有定時的開示,對於學者行為舉止,都有剴切的警策與指示。由於這種大眾共同熏修的關係,漸漸產生了大禪寺,演出大叢林的制度和清規。一班清眾們,安居於這有規律,淳樸生活的禪堂內,早晚參究、上堂、小參,隨時接受善知識的開示教導,為了明白生死大事,參透本來面目而發奮修持。經過數年的修學,能開悟見性的不要說,即使參不透本來面目,因為經過數年大冶洪爐的陶練,也會養成道貌岸然,威儀庠序;其心胸豁達,氣度之渾樸與嚴肅,與常人大有不同,一出山門,使人見了,油然生起仰慕的心情,因此禪宗千百年來能維持到近代。這並不單是依賴禪宗的制度的,而是以大眾參究,互相警勉的力量,作為禪宗內在活力之來源。寺內的住持,為一寺之領導者,每日帶領清眾,上堂、說法,作種種法事。有多年的禪觀功夫,經過長期的訓練,熟習禪寺的一切制度,才出來當職事。監院職事們,他們發心為大眾服務,使清眾們能夠專心修學。由於善緣具足,清眾們也就放下一切安心向道,經過大冶洪爐千錘百鍊,而成為一代的高僧、祖師。這種以禪為中心而參究的力量,在當時成為中國佛學的重心,不但影響了整個中國佛教,而且間接地孕育出中國理學的產生。原因是禪者能做到僧儀如法,內心清淨。以明淨禪心而引發出智慧,運用善巧的方便,使佛法的真義發揚光大。倘若不發展為集團的參究修學,個人的修證,也不過是個己的解脫,未必能使佛法光大,使佛法久住。

佛法到了近代,衰微不堪,禪宗失去了以禪為中心,陶冶僧才的本旨。禪寺的住持們,都以問事為目的。監院職事們,好像全寺大眾的統治者。有的專意修建,有的專心應赴。發心修學的清眾們,精神失去了依託,所以佛門禪風不能保持,禪堂的制度一切皆變了質。這證明了禪宗以禪思參究為中心,大眾熏修,互相警策,才能使大眾和樂清淨,才有佛門的龍象輩出。

教制教典與教學-四 教學中心

四 教學中心

弘法人才的培養,是要在清淨和合的僧團中:這或以戒律,或以禪思為中心,上文已經說明。若再從佛教史去考察,還有另一方式,是以聞思經教的慧學為中心的。他們對於根本戒,當然嚴持不犯;其餘戒律和禪,也都能隨分隨力去修學,不過特重於聞思的慧學;從此發出的龐大力量,曾為興隆佛教之主要動力。如唐代玄奘三藏留學印度時,當時的那爛陀寺,住有千餘僧眾,每日到處公開講習教典,大家互策互勵,對於廣大精深的佛法,作一種深刻的研究。因此有些法師們,能通曉(不是泛泛的讀懂而已)五部、十部或二十部以上的經論。法師資望的高下,是以通達經論多少而定,予以不同的待遇和器重,蔚為一時的學風。這一以聞思經教的慧學為中心的僧團,在西元五、六、七世紀間,成為國際佛教中唯一的最高學府所在。國內外的佛教徒,能不辭跋涉之苦而前往參學;學成後,再各化一方,傳播法音。他們是在信、戒的基礎上,聞思教學,以睿利的明智,對於傳下的大小乘義理,修持方法,作一番更深刻的鑽研。對空、有學派思想,作進一步探討,思辨和抉擇,而後將深奧的佛法,予以廣大的闡揚。在這勇猛精勤的修學中,無疑的對於佛法的信念,有著更深的建立。堅貞卓絕的宗教精神,從此引發,為佛法的發揚光大而努力。這是那爛陀寺的學術精神,也可說:是以聞思經教的慧學為主,對於佛教文化發揚給予重大的貢獻。

聞思經教的慧學,在組成清淨僧團,及僧眾們之信念與造詣,也許不如以戒律或禪思為中心的,來得較為堅強和深厚;但對於普遍發揚佛教文化,摧伏邪外之巨大力量,卻有它不可磨滅之功績。這如以聞思教學為中心的西藏佛教,自阿底沙從印度傳入西藏,成為甘丹派,奠定了西藏佛法的特質。中國元代時,由於藏僧重視政治權力,不能重視教學,有的專重修證,以神通攝眾;甚至娶妻畜子,一切俗化了,佛教落入衰微與紊亂狀態。明初宗喀巴大師起來革新,也可說復古──阿底沙大師的舊傳:僧徒須嚴謹律儀,才恢復寺院的清淨,重聞思經教的慧學。在依於信、戒的聞思中,團結僧眾而發生龐大力量,挽回了西藏佛教的厄運,成為一般所說的黃教。黃教在西藏,可以與中國唐代的禪宗相媲美。凡學佛者,進住寺院,除禮拜、念誦、懺悔等而外,重視研究經教,尤其是對於佛教的《毘尼》、《因明》、《俱舍》、《中觀》、《現觀莊嚴論》──五大部,成為造就僧才必修之課程。他們不只修學,而在同一寺內或寺與寺間,乃至在全藏中心地的拉薩,舉行辯論大會,眾多義學的僧眾,聚集問難辯論。若對此五大部之義理,能答辯無礙,即考試及格,被稱為格西(法師)。由或全藏,或一地區,一寺院的論辯考驗不同,所以有一等格西,二等格西等差別。西藏政治中心的拉薩,也成為佛教的中心。對於佛法有造詣的格西們,專門從事教學,培養僧才。因此,西康、蒙古、青海,甚至內地的佛徒,以仰慕藏地佛教的心情,不遠千里去修學。學成後,再回本土,弘傳其所學。使藏文系的佛法延續發揚,其得力處,不能不歸功於聞思教學為中心的教派。

近代中國佛教,以聞思經教的慧學為重心的,要算是虛大師所創辦的佛教教育。依大師的意見:建立僧伽,是以律儀為基礎的,希望佛教青年,能從佛學院之初級(重律儀)、中級、高級次第修學。在此數年中,先對出世間學有一深刻了解。平時,早晚大眾共修,以堅定佛法之信心。這樣,不但可以培養成一些弘法人才,同時也能使他們處理僧事。再於高級之上,設立專修處,供他們專精於某一宗──或禪或淨等,作一番修持,希望能做到行解相應,而成為真正的佛教人才。所以大師的建僧方式,大體與宗喀巴相近,也是以信戒為基,以聞思慧為中心的。可惜大師之理想,至今從未實現,而只是一些補習教育。雖有不少學僧,多少能為佛教而盡力,但不夠清淨嚴肅,不易達成整建僧團,引導信眾的目標。就是對於教理的修學,也還差得太遠。有些人誤會大師所辦之僧教育,與社會學校一樣,實在是未能了解大師的本意。總之,虛大師訓育僧才之思想,確是以聞思經教的慧學為中心的。

教制教典與教學-五 現代的宏法人才

五 現代的宏法人才

從上來的例證,我們可以獲得這樣結論:要使佛法昌明發達,即需要弘法人才。要有佛教弘法人才輩出,必須佛徒們養成向學的風氣。這不外以戒、禪、慧為修學訓導之中心,決不能離此修學而有所成就。當然有些出類拔萃的僧才們,不須良好的修學環境,自能發心自修,德學成就,成為一代之高僧,但這非具有深厚的善根和宿慧不可。這究竟是少數中之極少數,不能以此為標準來希望佛教復興。因此,希望佛教弘法人才的產生,須以念誦、禮拜等來增長信念,進而彼此間和樂共修,組成清淨僧團,培養向學的風氣。這樣才能發生一種巨大力量,使衰微的佛教能振興起來!弘法利生是每一佛子之天職,熱心佛教的大德們,應考慮到復興佛教的力量,究竟是在那裡?

最後,要說到兩點:第一、今日是知識發達的時代,佛教徒要想降服魔外,高建法幢,這必須對深奧的佛法,有一番深入,才能以深入淺出的善巧方便來施化,使未信者信,已信者增長。眾生根性不一,當然可以種種法門,或者不需語言文字,以身教感召別人。但約廣大人心和現代風尚說:弘法者對於廣大精深的佛法,必先要有明確的深刻的理解。從深廣的義理中,不但能條理嚴密的發揮深義,更能提出簡要的綱宗,使大眾可以對佛法有一正確扼要的觀念,如此才能使現代人士易於接受。大師曾以唯識學──適應現代科學方法來教化他人,就是因為這個。實際上,佛教任何義理,都可以此方法表達出來。

第二、一個身為宗教師的,要教化他人,除了對佛法具有深刻了解之外,對於一般世間知識,也應有廣泛的涉獵,這倒不是說對於現代知識都應該專心研究。如中國佛教史上的道安、慧遠大師們,對於中國學術都有很好的造詣;出家學佛後,才能引導當時社會一般的知識界歸向佛法。印度的馬鳴、龍樹、無著、世親諸大論師們,那一位不是當代有名的大學者?對於流行的四吠陀典和十八大論等,都有過研究,這才能以佛法融通世學,批評世學,從相互比較中,顯出佛法之精深與高妙,使人們易於崇信而接受。以其他宗教之牧師、神父們來說,他們要作一個傳教師,都是在一般大學知識以上,再予以數年的宗教教育,才能到處傳道,發生良好的效率。雖說他們以物質來引誘,但傳道人才之造詣,有他們的長處。不要以為過去唐代禪宗之發揚,專於著重自身的熏修,無須了解其他。不知禪者的力求實踐,不重聞思經教,正因為那時的教學,已極為發達普及,而我們現在是怎樣呢?當時的對手,是儒、道,禪者多少有些認識,而現在世間的學術,又是怎樣呢?在現代,對於無邊佛法的義理,不能隨分隨力的聞思修學;對世間知識太欠缺,要想弘法利生,確實是件難事!

有些熱心的佛徒們,為了佛法能夠深入民間,提倡一些最簡單的道理,最簡單的修持;或者利用歌唱、幻燈,這自然是引導信佛的大好方便!但從遠大處著想,要使社會人士對於佛法有真確的信解,要攝受現代的知識人士,那麼單憑這些通俗的說教,是不能達成佛教中興的目的。必須依上面所說的集體修學──戒、定、慧中心的修學法,造就高深的僧才,才能成功。

以現代說:佛法之自修、化他,虛大師的以聞思經教的慧學為中心,不能不說是正確的。過去大陸的佛教已成過去,現實又因人力、物力關係,不能理想的培養弘法人才。但大家能認清這一發生佛教大力量的根本辦法,到底是有益的。如注意「信心堅強」,「戒行清淨」,以念誦、懺悔等來培養宗教情操,而將自己安立於僧團中,安立於聞思經教的慧學中,不求速成,以待時節因緣,才是現在佛教無辦法中的辦法。(印海記)

教制教典與教學-十一、論佛學的修學

十一、論佛學的修學

說起佛學,應該有兩方面的含義:第一,佛學是佛法的修學,佛法的實踐。釋尊教示我們,修學佛法,不外乎「增上戒學,增上心學,增上慧學」──三學。聲聞乘的比丘戒,名為比丘學處。大乘的六度、四攝,名為「菩薩學處」。在三學、六度的學程中,名為「有學」。到了解脫生死,圓滿菩提,學程完畢了,名為「無學」。從這佛法以行證為本來說,佛法之學,就是佛法的實踐。第二,為了實踐的佛學,不能不有義解的佛學,理論的說明的佛學。釋尊的教導學眾,稱為「教授」,「教誡」;約內容說,名為「法(達磨)毘奈耶」;其後集成經與律。對於法與律的分別抉擇,釋尊與大弟子們,早就開展了論義,稱為「阿毘達磨,阿毘毘奈耶」。特別是法義的分別,經弟子們大大的發揚,終於獨立成部(論),與經、律合稱為三藏。經、律、論三藏,是文字章句的纂輯,是釋尊一代教義的集成,但內容不外乎三學(六度)。所以古德說,從三藏的偏重來說,經是明定學的,律是明戒學的,論是明慧學的。在實踐方面,戒、定、慧學如鼎的三足一樣,是不可偏缺的。在義解方面,經、律、論也一樣是不可偏廢的。這才是圓滿的佛學,中正的學佛之道。

行證的佛學,義解的佛學,也可說有淺深。因為在修學的學程中,聞、思慧位,主要是義解的佛學;思、修慧位,主要是行證的佛學。可以說:教義的佛學,是為了初學;行證的佛學,是為了久行。這就是《楞伽經》所說的說通與宗通了。但在完整的佛學中,這不但是先後次第,而且還是相依相成,如依言教而引入行證,從行證而流出言教。佛學是不能離此二方面的,所以說:「佛正法有二,謂教證為體,有持說行者,此便住世間」。

釋尊住世的時候,在佛是應機施教,在弟子是隨解成行,所以佛學的實踐與義解,是相依而不是相離的。如出家人,受了戒,就在僧團中。一方面依師而住,在五年內,不得一晚離依止師而自主行動;一方面依師而學,一切律儀,威儀──衣食行住等一切,都依律制而實習。但這決不是偏重戒學,在律儀的生活中,除出外乞食而外,不是去聽聞佛及弟子們的說法,便是水邊林下,「精勤禪思」;「初夜後夜,精勤佛道」──修習定慧。這種「解行相應」,「三學相資」的佛學,實是最理想的佛學模範!釋尊制立的清淨僧團,以戒學為本而「三學相資」,所以傳說的:「五夏以前,專精戒律;五夏以後,方許聽教參禪」,可說是事出有因,而不免誤解了!

釋尊晚年,弟子間由於根性不同,已經是「十大弟子各有一能」;不但是各有一能,而且是志同道合,各成一團,如說:「多聞者與多聞者俱,持律者與持律者俱」等。特別是結集三藏以後,佛教界就有經師,律師,論師,禪師或瑜伽師;後一些,還有(從經師演化而來的)通俗布教的譬喻師(神秘的咒師,更遲些)。對於三藏或三學,有了偏重的傾向。雖說偏重,也只是看得特別重要些。在印度的正法五百年中,小乘佛教盛行時代,始終是依律而住,三學與三藏,也保持密切聯繫。就是到了像法五百年,大乘佛教隆盛的時代,如龍樹、提婆、無著、世親等,也還是依律而住,大小並重的。這要到密宗大興,這才將依律而住的清淨僧團破壞了!

從自己的修學來說,三藏與三學並重。但由於弘傳佛學,經師、律師、論師、禪師、譬喻師,都是分類的專學,也可說是分科的專弘。正法五百年的佛教界,如下:【圖片

                     ┌─經 師
             ┌─專究法義──┼─律 師
  化他───分科專宏──┤       └─論 師
      (依律而住) ├─傳授定慧────禪 師
             └─通俗宏化────譬喻師
  自行──三學相資

經師、律師、論師,是從佛的教授教誡中,精研深究,而精確了解佛說的真意。但三者的研求方法,各不相同,如說:「修多羅次第所顯,毘奈耶因緣所顯,阿毘達磨性相所顯」。

對於經──修多羅,最主要是了解經的文義次第,因為不了解一經的組織科段,是不能明了全經的脈絡,不能把握一經的關要。不是斷章取義,望文生義,就是散而無歸。這不但不能通經,反而會障蔽經義。所以佛說契經的意義,要從文義次第中去顯發出來。如無著以七句義十八住解說《金剛經》;世親以十六種相解說《寶積經》;彌勒以八段七十義解說《大般若經》;清涼以信解行證科分《華嚴經》等:都是從次第中綸貫全經,顯發全經的意趣。

毘奈耶──律的研求,是「因緣所顯」,是要從制戒的因緣中去顯發佛意。戒律,狹義是戒經,廣義是一切律制。這些,佛為什麼制?為什麼制了又開?開了又制?如不把制戒以及制訂僧團法規的原意弄明白,就不能判別是犯是不犯,犯輕或犯重;也不能隨時地環境的不同,而應付種種新起的事例。所以,律師不僅是嚴持律儀,而是要善識開遮持犯,善識時地因緣,能判定犯與不犯,也能如法的為人出罪。我國的律學久衰,僧眾不能依律而住,這才學會口呼「一起向上排班」,也就以律師見稱了!

阿毘達磨──論,不重次第,不重因緣,而著重於「不違性相」。如來的隨機說法,是富有適應性,不一定都是「盡理之談」。所以要從如來應機的不同散說中,總集而加以研求,探求性相──事理的實義,使成為有理有則──的法義。這是被一般看作甚深哲理的部分,其實也抉擇佛說的了義與不了義,而作為思修的觀境。如天臺宗的二重事理三千,賢首家的十玄門等,都可說是論義。起初,阿毘達磨、中觀、瑜伽,我國的天臺、賢首宗學,都是從觀(修持)出教的;等到集成論義而為後人承學時,就流為偏於義解的理論了。

依上面的解說看來,經師、律師、論師,或「三藏法師」,是何等重要?不是這些專門探求三藏深義的大德,展轉傳授,佛法早就晦昧而被人遺忘,或變成盲修瞎煉的神教了。當然,大通家──三藏法師是最為理想的,但事實上,自修(修持)雖應該「三學相資」,而三藏的全盤深入探求,談何容易!真能深入一門,或經、或律、或論,也就能續佛慧命,為後學作依止了!

傳授定慧的禪師,也稱瑜伽師。在我國的佛教史上,如安世高、佛陀跋陀羅、佛陀、達磨都是。禪師特重於定慧的修習,憑著傳承來的,自己經驗來的來教化,所以每有三藏所不曾詳說的。由於師資授受,下手功夫的多少不同,引起禪觀的分成別派。小大空有顯密的分化,大抵與此有關。舉譬喻說:三藏的深究,如純理論科學,也如儒家的漢學;禪師的傳授定慧,如應用科學及技工,也如儒家的理學。理論與實踐的互成,才是完滿的佛學。否則,脫離了理論的持行,與缺乏實行的空論,都容易走上偏失的歧途。

至於通俗教化的譬喻師,在向民間推行佛陀的教化時,功績比三藏法師及禪師更大。但通俗教化,不宜脫離三藏的研求與定慧的實習。如古代的大譬喻師,都是兼通三藏與有著修持的。假使不重三藏的修學,定慧的實習,通俗教化,容易使佛法庸俗化。如我國古代的通俗教化,從變文而演變到寶卷,就是一例。總之,三藏的深究,定慧的傳授,是少數的,但是佛教的中堅,佛教生命的根源。從此流出的廣大教化,時時承受三藏(義學)禪觀的策導,才能發為正確的通俗教化的佛學。

佛學的修學傳習,到了大乘佛教時,義學的分科修學,與初五百年略有出入。我們時常憧憬印度那爛陀寺的佛學,那寺成為印度佛教中心的時代,佛學的修學次第與類別,在唐義淨三藏的著作中,有著明白的敘述。如《南海寄歸傳》說:「學法次第先事聲明。……必先通文字,而後方能了義」。然後,「致想因明,虔誠俱舍。然後函丈傳經(指大乘法),多在那寺,或伐臘毘」。義淨在《求法高僧傳》中,說到玄照的修學次第,是:「沈情俱舍,清想律儀。後之那寺,就勝光學中百,寶師子受瑜伽」。智弘的修學次第是:「既解俱舍,後善因明。至於那寺,則披覽大乘」。法朗的修學次第是:「習因明之秘冊,聆俱舍之幽宗。既而虔誠五篇(律)」。這可見,當時的修學佛法,首先是通文字。其次是佛教的論理學──因明,代表三藏──法毘奈耶的俱舍與律儀。然後修學大乘,即是中觀與瑜伽(唯識)。大乘佛教時代,不重經而重論,因為契經都是適應一類眾生,闡明某部分的法義,而論才是究盡性相的實義。這種重論的學風,到超岩寺為印度佛教中心的時代,也還是如此。如傳入西藏的佛學,主要的稱五大部,就是《因明》,《戒律》,《俱舍》,《中觀》,《現觀莊嚴論》。這與義淨時代傳學的佛學,可說大體一致。只是以傳說為彌勒所造的《現觀莊嚴論》,代替傳說為彌勒所造的《瑜伽論》而已!印度大乘佛教時代的佛學,分科與修學次第,是這樣的,這應該可以作為今日中國佛學研求的參考!

太虛大師為我國近代的大師,他倡議的佛學院,晚年修正為:一、律儀院,二、教理院,三、參學處(定慧實習)。教理院的修學,主張從五乘共法,到三乘共法,再進學大乘不共法。大乘法中,分為三系,也就是在「中觀」與「瑜伽」外,增入中國特別發揚的法界圓覺學──臺、賢等義學。這一修學次第,戒定慧三學,理解與實踐,都圓滿無缺,與印度傳統的佛學修習法也相近。如中國佛教而能開展出這樣理想的佛學院,這是足以媲美那爛陀的。只是在近代的中國佛教環境中,還不易實現而已。

教制教典與教學-十二、談修學佛法

十二、談修學佛法

在這舉世動亂的時代,要想修學佛法,真是不易!從佛法觀點上看:諸行無常,祇要我們做的是自利利他的事業,做一天就是一天,不問他風雨飄搖,能延續幾久。那怕一天、一刻,都有利益。大家抱著為法的大願學下去,這是學者應具足的精神。研究佛法應從聖教──經論下手。但研究佛法,並不就是完美的修學佛法;研究佛法,祇是修學佛法的基礎,對它不可看得太高,太易。修學佛法,應從認識和實踐兩方面去學。

一 論聞法

學佛的人,第一要聞法。聞是聽人講解。平常以為誦經有什麼功德,真正的說,因為聞法,這才成為功德。舍利子對佛說:「我不聞佛說法,像瞎子一樣」!他是佛諸大弟子中智慧第一的尊者,尚且要從佛聞法,何況一般根性暗鈍的人。佛法是救世度人的無上明燈,我們要得佛法的真實利益,非聞法不可。經云「多聞能知法,多聞能離罪,多聞捨無義,多聞得涅槃」。聞法才能知法,於佛法能得正確的認識;也才知道世間上的是非、善惡、邪正,這都是從聞法所得的辨別力。學佛的人重在離罪,愚癡無聞的凡夫,作惡每不知是惡。由於多聞佛法,瞭解緣生緣滅的真理,才能從他的身心行為上,徹底改革一番,離罪行而變成人格具足的新人了。聞法如照鏡子一樣,知道自己的形態好醜,正欹,因此可以改正自己。世間有許多想成好人,因為不多聞佛法,把那些無意義的事當著真理去追求,作為道德去實行。如印度的苦行外道,持牛戒、狗戒等;中國有些邪教,先天道、一貫道等,非得計得,非道計道。聞了佛法,對這些無義利的事,再也不會去做了。因為聞了佛法,心中生起了智慧,具正知見,以此正見掃盡身心的一切妄執,就可證得涅槃。學大乘法的,由於多聞正法,起大乘勝解心,也就不會退墮了。有人說:學佛重在實踐,學而不行,祇是多添了一些空知識罷了!這是沒有意義的,算不得是真正的學佛者。要知這雖有部分的正確性;而實行佛法,還是要從聞法做起,聞法是修學佛法必經的階段。中國的修學者,向來走極端,認為看經論不如實行,因此摔了經論,冥索暗求,走向盲修瞎練的黑漆洞去。一切智者的佛法,現在是變成愚昧俗陋者的信仰了。另有人只顧多聞,專在名句文身上使伎倆,不能以法攝持身心,不但缺乏實踐的精神,連必備的正行多破壞了。難怪注重實踐的學佛者,討厭佛學這個名詞,因為佛學這個名詞是學術化了的,是重在抽象的知識。真正的學佛者,是慧解和信行融合而為一的。所以我們一方面聞法,一方面要實踐所聞的法,才可免除頭重頭輕的譏誚!

聞是用耳根聽,佛世弟子從佛聞法,沒有現成的經本,聽了多記在心裡。《楞嚴經》云:「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古代印度的佛法,都是口口相傳的。佛滅度後,結集成藏。到後代,書寫流通,其後又印刷流通。有了經卷,也可以從經典而聞法了。「佛法從三處聞:從佛聞,從佛弟子聞,從經典聞」。這是龍樹菩薩在《智度論》上指示我們聞法的幾個方法。如佛已滅度了,又不易得知法知義的佛弟子,那只有從經典聞了。我們以極其恭敬的心理閱讀經論,思惟領會,與從佛聞及從佛弟子聞差不多,雖是眼看,也可以說聞。所以研究佛法,應依兩個條件:一、從師友聽聞,二、自己鑽研。我覺得,現代的修學佛法,應著重在自己研究。單是聽人講說,每是膚淺的,不過人云亦云的,必須要自己切實懇到用一番功力,才能深入經藏,觸到佛法的核心。不受古人著述的錮囿,變成為自己的。但是初學者,還須從人聞法起。

教制教典與教學-二 學法之目標與程序

二 學法之目標與程序

學法應有目標,即為什麼學佛法。學法要有程序,即是從淺至深,層次歷然。

先說目標:發心有兩種:一、發了生死的心,此心為小乘心──出離心,發了此心,行到極點,可證羅漢果。二、發菩提心,此心為大乘心,以自利利他為目的,所謂:「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綜括佛法的宗趣,不外出離生死,廣度眾生。現在將此分成三項來說:一、淨治身心,二、弘揚正法,三、利濟有情。凡夫的身心行為是不清淨的,知見是濁染的,因有了錯謬的觀念,妄造惡業,自受苦也使他受苦。自己生死輪迴,有情界皆受無量劇苦!學佛法是從淨治身心,消除障緣做起,大則殺、盜、淫、妄絕不肯作,小則動靜語默亦不放逸。如是,則貪、瞋、癡等煩惱漸漸降伏,所表現的行為亦漸淨化了──這是學佛者第一要事。如人的行為不好,普通的人格尚未具足,怎能了生脫死呢?中國近百年來佛法衰敗的原因,是出家者誤解住持佛法的意義,不能以方便攝化信眾,使他們從淨治身心中,表現佛法的大用。如佛法而不使人淨治身心,那弘法也者,祇是形式的熱鬧而已,於佛法毫無裨益。學小乘,學大乘,都離不了淨治身心,千經萬論莫不是這樣說的。所以淨治身心,是學佛者最根本最重要的問題。如果忽視了他,學佛、出家,都是與佛無緣!我們必以此為初步目標,離此則佛法無基。

單這樣,還是不夠的。我改造行為,得到安樂;我淨治身心,求證涅槃,這純是自利的。應當學佛那樣的發大悲大願心,大願是弘揚正法,大悲是利濟眾生。佛法是世界一切的光明,世界上任何事情與佛法相違,或個人的行為與佛法相悖,均必遭到悲慘的結果。所以出家者須發大心,弘揚正法,使世人都明瞭佛法,依佛法行,究竟得益,究竟安樂。弘揚佛法,不是為了弘揚佛法,弘揚佛法為的是利濟眾生。談到利濟眾生,其他宗教、政治、學術等,雖各有其長,然都不能令有情得究竟利益,且有時害甚於利。出家者既為了救度眾生而學法,就應如《華嚴經》說:「為度眾生而學」。菩薩心中除了學法救濟有情的念頭外,別無其他。假使存著這樣的心,不是為自,全是為他,這真是發菩提心了。如世人學藝業一樣,單為了自謀溫飽,這人的志向是很平凡的。假使學會了各種藝業,為社會人群謀幸福,這就獲得大家的稱揚崇敬。學佛亦復如是,只為了個人淨治身心,求解脫,證涅槃,是自了漢。如果發菩提心,修菩薩行,為人為眾生,這就了不起了。菩薩所以發大悲心,是見到眾生太苦,佛法太衰,如此發心,如此修行,是自力的,強有力的發心,是最值得讚歎不已的!

出家人學法與居士不同。斷三毒,修三無漏學,在家出家都是相同的。所不同者,是出家人多了一番責任,即是住持佛法。因此,居士如學一法門,降伏煩惱,也就行了。出家人為了利濟眾生,必須廣學無量法門。我覺得,真能負起出家弘法的責任,非學菩薩不可。《般若經》說:「菩薩遍學一切(如來法、聲聞法、緣覺法)法門」。菩薩智叫道相智,即要知解種種道,種種智,才可以廣度眾生。喻如小醫生單用一藥治病,大醫生具足一切藥。一藥祇能治一種病,救人有限;多藥則能治各種病,活人無量。所以出家者如專在自了著想,也許一門深入即可。但這只能攝化一種根機,不能負住持佛法重任,所以大心菩薩(出家,也通於在家)必廣學無量法門,這才能適應眾生種種根,種種欲。學小乘法,學而不證;學大乘法,學而且證。不但如此,還應兼學外道法,因為明了外道的典籍,才能揭發他的缺點,有時三言兩語,也說得他皈依佛法。不過,如外道來學佛法,就得嚴格一點,在他對佛法沒有深刻的信解以前,絕不許再看外道的書,怕逗起他的舊思想,又墮入外道中去。學小乘也如此,《法華經》說:「不可親近小乘三藏學者」。因為《法華經》會小歸大,怕回心向大的小乘學者,不與小乘絕緣,也許又要為小乘所轉。玄奘三藏在印度那爛陀寺參學時,那裡面除講大乘法外,其他一切小乘、外道的學說莫不兼講,這就是遍學一切法的大乘面目。我們要先對佛法有深刻的認識,從淨治身心中,去弘揚正法,利濟眾生。特別是在這世界太亂、眾生太苦的時代,要抱著延續慧命,悲憫眾生的大願。經上說:「自未得度先度人,是菩薩發心」,這是應如此發心。在實踐上,如果未能自利,焉能利人?凡是一件事,不從自己去實踐,是難得人家同情,不能實現弘揚正法,利濟眾生的目的。

再說學佛之程序:修學佛法有其必然的次第,不能躐等。佛法中最緊要的是智慧,也可以說:修學佛法就是修學智慧。但這不是說不要其他的法門,其他如施、戒、忍等也都是需要的,不過在一切法中最主要的,又是佛法特質的,而且可以稱為佛法中最究竟的,就是智慧。世間的眾生,也還是想離苦得樂,然都是在黑暗中摸索。佛法是光明一樣,教導眾生,甚至是該做的,不該做的,善的、惡的、是的、非的,使人照著這正知正見的道路走去,就必定達成目的。佛陀即是覺者;菩薩是有智慧的眾生。佛與菩薩的特質,就在於有智慧。智慧以外的一切法門,都要與智慧合一去修才成。離開智慧而學佛,什麼都不能夠了生死。所以經中說:「般若波羅蜜於五波羅蜜中最上最妙。……是般若波羅蜜取一切善法,到薩婆若(一切智)中」。佛法中所說的智慧,世間的智識是不能為比的(福德是可以共世間有的),而且淺深不等。所以修學佛法的程序,也就是修學智慧的程序。智慧有淺有深:「生得慧」是與生俱有的,生到世間的人都有,可以依世間因緣而充分發展的(有限度)知識。這是一般的智慧,就是哲學家、科學家等,也都是由生得慧而成功的。修學佛法要從「聞所成慧」做起。從多聞(聽講、看經)佛法中,對於佛法生起正確深刻的了解,知道世間與人生的真相,深徹的信解佛法,三寶、四諦等功德。這要有從多聞正法所生起的智慧,才能正確的知道。得到這聞所成慧,才是進入佛法智慧的開始。進一步是「思所成慧」。思是思惟、觀察,要深入的去思考觀察,才能更深刻的悟解佛法,而得思所成慧。聞慧與思慧,都還是散心的分別,需要更進一步的去實現「修所成慧」。修慧是在禪定中,智慧與禪定相應,因修禪定而從定中更發深慧,這才是修所成慧。聞、思、修三慧,都是有漏的,有漏慧還不能根斷煩惱,不能了生死。要根絕煩惱而解脫生死,必須真實的「無漏般若」(聞思修慧,是加行的般若)現前,現證的般若,才是真智慧,也即是無漏慧。從聞所成慧到無漏慧,這是修學智慧的道路;這種次第,是小乘大乘所共的坦道。

平常說般若有三種:文字般若、觀照般若、實相般若。與上所說的修慧次第配屬起來:聞所成慧是文字般若,進而修觀照般若即是思所成慧與修所成慧。實相般若即無漏慧。從聞、思、修到現證慧,在修學過程中,雖可以展轉引生,就大體說,這顯然有次第的前後。

佛法常說的修學次第,是:親近善士,聽聞正法,如理思惟,法隨法行。此四法名預流支。預流是小乘的初果,大乘即是初地。凡夫而想要參預到聖類中,或悟入法性流中,必要具有這四種修學過程,無論是小乘或大乘。「親近善士」,因為向來的佛法,都是用口講的,所以要聽聞正法,必須先親近師長才行。同參道侶,也是善士中攝。為什麼要親近善士呢?為的「聽聞正法」。聽聞以後,要進一步的正確的去了解,這就須要「如理思惟」了。由思惟觀察,對佛法有了深刻認識,要能照著佛法去修學,這就是「法隨法行」了。親近善士與聽聞正法,就是前面說的聞所成慧;如理思惟是思所成慧,法隨法行是修所成慧。從此以後,入見道,證預流,即得現證的無漏慧。所以我說修學佛法,就是修學智慧的過程。但這不是說單修智慧就夠了的,在修學智慧的過程中,同時要修習其他的法門。因為單修福或是單修慧,都是不能圓滿的。智慧與福德,有如鳥之兩翼,車之兩輪,相輔相成,才能高飛遠行。依智慧淺深的次第去修學時,同時即:

聞所成慧──成信

思所成慧──住戒

修所成慧──修定

無 漏 慧──發慧

由親近善士,聽聞正法,而得聞所成慧,即能於三寶、四諦、緣起、聖道等佛法,確信不疑,而引發趣向的欲求。這樣的從信解而起的信求,才是堅定不拔的信,引發實行的信,應稱為信根。一般的信心,都是飄搖不定的,如輕毛一樣的隨風東西。這因為信心而出於情感的,不曾經過慎思明辨,所以不能確定不動。真實的信心,要依聞所成慧所發起的。這樣的正信,才算有了根,所以說是「道源功德母」。如草木一樣,生了根,才能確立不動,一切的莖幹花果都從此基礎生出來。在聲聞法中,從聞慧而成就信根,就是生起真切的出離心。發起出離心,種下解脫分善根,必定要了生死,不會退失。在大乘法中,從聞慧生正信,即是發起菩提心,成為佛種。(如《大乘起信論》等說)學佛者的發心,不外乎二種,即發出離心與菩提心。這都要從聞所成慧所生起的信心,才能發生成就。真發出離心和菩提心的人,就和魚吞了鉤一樣,無論牠再怎麼游,也快要出水了。像舍利弗,過去曾發過菩提心,中途雖已經忘失了,但經過佛一提點,就又回入大乘。「一歷耳根,永劫不失」,就是這個意思。大乘發菩提心,小乘發出離心,這才進入佛門。照天台家的六即來說,依聞所成慧而得正信,還只是名字即佛位。從聞慧而起深信以後,進而修得思所成慧,此時必須以戒為主而修其他施、忍等。大乘學者,從此修六度萬行去自利利他。小乘學者從思所成慧,必能嚴持戒行,而完成行為的清淨,雖小戒也不敢違犯。這是以思所成慧所了知的佛法,一一見於實行,而做到三業清淨。這樣的修學,才能有智慧,有福德。等到修所成慧,這是必與禪定相應的,所以到達定慧雙修的階段。修慧必與禪定相應,約小乘的位次說,此時是四加行──煖、頂、忍、世第一位;大乘是十回向位了。發真實信,從此持戒、修定,因而發生真般若慧,斷惑證真。此時,約小乘即是初果;約大乘說,即是初地;也即是天台家所說的分證即。若欲圓滿證得,還須地地進修,才能達到究竟佛位。

修學佛法就是修學智慧,這句話,一點也不會錯!智慧達到了最圓滿最高深的境地,就是成佛。學佛的程序,無論小乘和大乘的位次,如天台宗的六即,唯識的五位,都現出一致的程序。我們現在來聽聞佛法、學習佛法,還是一般的生得慧,真正的聞所成慧還不能達到,何況其他!真正的聞所成慧,即是大乘發菩提心,或者稱為大開圓解。這是修學佛法的初步,是任何修學佛法者所必經的。

我所以這樣的說,有三個意思:一、修學佛法即是修學智慧。二、修學智慧,不能偏於智慧,禪定、持戒、忍辱等行門,也要附帶綜合的修學。三、說明我們來研究佛法,這不是什麼高深的事,只是從生得慧到聞所成慧的起點而已。即使是由聞法而對於佛法有點了解,還淺薄得很!佛法中的大智大慧,還都在後面,要我們從進一步的學習中去實現。

現在縮小範圍來講。聽聞佛法,也要有個程序。有人問我:佛法應該怎樣研究?這實在是不易答覆。但我覺得,學習佛法,無論是全體的或是專宗的,都應有三個過程。依照這過程修學去,多少總能夠得些利益。三種是:一、得要,二、深入,三、旁通。第一是得要:佛法廣大無邊,從何處學起?東鱗西爪的學習,不能認識佛法的宗要。就是世間學問,要想去學習它,首先須知其大概,選些較淺顯而扼要的書來讀。學習佛法也要這樣,對於佛法先要有一概要的認識,知道佛法的重心是什麼,包含些什麼重要的宗派等等;對於佛法從印度弘傳來的歷史也得知道一點。這樣,才能進一步去深入研究。如開始為東鱗西爪的認識,或一開始就去學習深廣的經論,那不是不知宗要,便是因難於了解而退學。所以對於整個佛法,先要知道佛法之所以的大概。第二、明了佛法中的宗派的概要,然後再選擇一宗一部門去研究。這個方法,對於研究一宗一派,也是應該採用的。如學唯識的,不應該一下手就去研究《成唯識論》,這是沒有辦法可以懂的。必須要從《百法》、《中邊》等先了解得大概,再作深入的研究。如初學天台宗的,要先讀《教觀綱宗》、《四教儀》等,然後再學三大部等。但有些修學佛法的,並不這樣。聽經學教,僅是隨緣的去聽法師講。佛法的基本知識都沒有,竟然已變成專宗的學者甚而法師了。別的不知道,自然唯有自己所學的什麼宗最好,旁的宗派都不如他。其實別的宗派究竟怎樣,他還一點也沒有知道。像這樣一下手就專學宗派的,弊病實在是很大。偏聽則蔽,兼聽則聰。如對各宗都知道一個大概,對於三寶、四諦、緣起、空性等根本大義,也有相當的了解,然後再求一門深入,就不會偏執了。第三、能一門深入,還要旁通。如學唯識宗的,最初對於其他宗派的教義,都知道一些,現在從自己專學的唯識學的立場,再去理解彼此的差別,而貫通一切。這樣,對於佛法的認識,也就愈加深刻了。不但大乘各宗如此,大乘與小乘間也要這樣。為了要教化世間,對於世間的一切學問,等到確定佛法知見,那麼也要從旁知道些。世間的好事情,好道理,也是很多的,不過不能圓滿的清淨,總有謬妄的成分夾雜在內而已。好的部分,要用佛法去貫攝它;不好的部分,要用佛法的真理去揀除它。修學佛法的第一步,必先從一般的共通的教義中,把握佛法的共通的宗要。切勿初下手即偏究一經一論,以為深入其微,其實是鑽入牛角,深而不通!我們應從此下手去學,也應該教人如此,切勿迎合好高騖遠的劣根性,專以艱深玄奧去誘惑人!

教制教典與教學-三 初學者從三門入

三 初學者從三門入

初學佛法的人,可分作三種類型。因為眾生的根性不同,由於什麼而學佛的動機不同,所入的方便門,即約有三種。聲聞乘說有二種行;大乘也說有二種行,如《智度論》的合起來說,即有三種行人,從三門入不同:【圖片

        ┌─隨信行───從信(精進)門入
聲聞乘二種行人─┤
        └─隨法行─┐
              ├─從智門入
        ┌─智增上─┘
大乘 二種行人─┤
        └─悲增上───從慈悲門入

法行人,就是智增上的。有一種人,重在信心,不能自己去深究、決定,只要有人向他說了,就可以照著行去,毫無懷疑。這樣的人,碰到了明師就好,否則可就糟了!重智慧的即不然,什麼都要經自己的研究觀察,不願意人云亦云的隨著做去。這無論是聽講或自己閱讀,都要問個為什麼,非經過熟思審慮,認為可信,不輕意盲從他人與古人。前一類是重信的,這一類是重智的。信行與法行(智增),僅是側重於信心或智力,並非有信無智或有智無信的。一個健全的學佛者,信與智都是必須的。大乘的智增上菩薩,即是重智的,發心重在研尋諸法的實相,也即是先重自己悟證的。另一類悲增上的,對於為人服務,犧牲利他的精神特別強,有慈悲心,多作慈善及政治事業等。然智增與悲增,也只是說他先著重而已,決非有智無悲,或有悲無智的。據實說來,健全而完善的學佛,信心,智慧,慈悲──這三樣,都要具足;如缺了其中那一項,這就不是健全而容易發生流弊的。所以,如《大毘婆沙論》、《大般涅槃經》,都說:「有信無智長愚癡,有智無信長邪見」。重在信心而缺乏智力的,修學佛法時,又增長愚癡心,即不能分別邪正好壞,聽說什麼就信什麼行什麼。用現代的話來說:「有信無智長迷信」。你們看:多少不是佛法的,都搬到佛法裡來了,這不是專重信心,缺乏智慧,不能分辨邪正好壞的結果嗎?專講信佛、信菩薩、信感應、信神通,久而久之,學佛而增長愚癡,也就和一般外道差不多了!如專重智慧而缺乏信心,那就是有智無信長邪見。因為沒有信心,雖整年整月的研究佛法,而結果只能增加邪知邪見,到頭來,佛也不信,法也不信,簡直就沒有再可信仰的了。這在近代的青年學佛者,說起來也太多了。大乘所說的智增與悲增,也是這樣。智增上的,如過於缺乏悲心,專為自己的生死打算,那怕他口口聲聲說:我是學習大乘的,實際的行為,卻是缺乏大乘氣息的。即使信智具足,急求自證,結果也勢必墮於小乘。至於悲增上的,如過於忽略佛法的智慧,專門講利人,有時,自己站不住,或是環境惡劣,就容易灰心,成了佛法中所說的「敗壞菩薩」了。敗壞菩薩,就是學菩薩而中途退心的。學佛的根機不同,不能一律;信、智、悲,初學者不免畸輕畸重。但如專重一端,就注定的要失壞,不會成就的。依中國佛教的情況說,重信的人多,不肯多作利人事。超神的佛教、慈悲的佛教,在中國的迷信中,變質得近於多神教,甚至巫教了!其實,信仰三寶,佛菩薩只是指導我們的善知識而已。了生死,證解脫;積福德,證菩提;一切非自己努力不可。

現在,我們來研究佛法,這是從智門而入的路徑。但也要培養信心和悲心。時刻的記住:三寶的功德難思議,眾生多苦,要發心荷擔正法,救度眾生,並非單是知識邊事。

教制教典與教學-十三、學以致用與學無止境

十三、學以致用與學無止境

一 總說

平常說:「學無止境」,學問原是無限的,以不斷進步而越發深廣的。對於人的學業,總是以「學無止境」,「書到用時方恨少」,這類的話來勉勵:切勿得少為足,不再求進步!話雖是這麼說,而求學──在校讀書的時間,畢竟是有限的。誰也不能過著終身的學生生活,讀書是不能當作職業的。所以我想結合另外一句話,「學以致用」。這是說,「學無止境」,是要在「學以致用」的活學活用中不斷進步;人就是這樣的邊學邊用,一直前進。

為什麼要求學?所學的知識與技能,性質是多種多樣的;各人求學的時代,也長短不一。但所以需要求學,是為了學習前人的經驗、心得,充實自己,作為適應社會,而能有利於自己,有利於人類。這一原則,終歸是一樣的。無論什麼學問,只是「為用而學」。學業的價值,不但在為自己,而且要對人類能有所貢獻。所以徹底的說起來,學只是「為用而學」。不問所學何用,不求如何應用,「為學問而學問」,是有背於學之意義的。這種學,一般說來,是不能存在的。假如說有例外,那是他有特殊地位、經濟,有充分時間。對於這些例外人物,學問也只是高級的娛樂,或聊以遮眼,消遣時間而已!

「學無止境」,但不能終身讀書,以讀書為職業。問題是:人類是社會的延續個體;一個人的生命過程,是承先啟後的。在社會中,人一定要「少有所學,長有所事,老有所養」,而不能停滯於學習階段。佛教有自己的特性,但(無關於天上、他方的)現實人間的佛教,仍為社團之一,情形也還是一樣。在僧團中,每人都應起初出家修學,進而住持佛教,以及衰老引退。這是合理的,這樣的僧團,才能維持其正常的健康。這樣,從學習的目的說,不能不是為用而學。從個人一生的歷程說,不可能以求學而終其身。那將怎樣的不斷為學而進步呢?這就不能不是「學」「用」結合,從切實應用中去造就更高的學問了!

就佛教而論,佛學本非純知識的,一向是經驗與知識相結合,所以非「學」「用」相結合,不足以表彰真正的佛學。虛大師創辦佛學院,提倡佛學,主意在:復興中國佛教,非從僧教育入手,提高僧伽的品質不可。然而佛學院的興起,並不能達成預期的成果。原因當然很複雜,而一般的現象,不能開拓新機運,反而引起些副作用。在一般人看來,虛大師偏重佛學。這是怪不得誤解的,虛大師也不免感慨,因為:「出來的學僧,不能勤苦勞動去工作,甚至習染奢華而不甘淡泊。……以為別種事不可幹,除去講經、當教員,或作文、辦刊物等,把平常的家常事務(寺院中事)都忘記了」(見〈現代僧教育的危亡與佛教的前途〉)。佛學院造出了一批(中國傳統式的)文人,佛學上應該有成就了!實際上也不然,從有價值的著作的貧乏,就足以說明。於教務不能開展,於佛學很少成就,原因當然是太多了,學與用的不相結合,似乎是重要的一環。如虛大師所見的來說,除講經、當教員、辦刊物以外,就無事可做,那就不免有沒有出路的感慨。從事學問,要有良好的環境來培養,但在我國,一向是很難得的!既沒有學可以深造,又覺得沒有事值得去做。這些看來前進的僧青年,久之,有的也就在僧海中消失了!

出家學佛,一定要求學;求學一定要有用,要有利於實行──「學以致用」。唯有「學以致用」,才能向「學無止境」邁進。這是值得提出來討論的,作已經修學的,正在修學的同學們的參考。

不問在家出家,修學佛法,是要求其有用的。正如大乘所說:「菩薩為眾生而學」。修學,當下就要想到「所為何事」。以出家學佛來說,出家也必有所事,精勤勇進,決非如世俗所見,出家是隱逸、偷閑,或者逃禪。古代學佛,當然沒有近代那樣的「學院」,然學佛要從「親近善友,聽聞正法,如理思惟」下手,然後才「法隨法行」。這是先經歷一番「聞思」,學佛而從聞思入門,正是佛法不同一般宗教的地方。然學佛不能停滯於聞思,而應從事實行,學以致用。這可引起了兩個問題:一、要學(聞思)到什麼階段,然後從事實行?這是很難說的。「隨信行」人,可能經一兩次的簡要聽聞,就深信而從事實行。「隨法行」人,總是多聞熏習,徹了種種疑惑,然後從博返約,從事實行。但這不是說,起初不要實行,而是說起初重在聞思,重在信解罷了。眾生的根性是不一的;佛法也不可能專從聞思去完全通達的。所以,如善於應用,學與用相結合,那即使所學不深,也會一天天增進,更切實、深刻起來。否則,學到相當程度,不能見於實行;或者實行時,不能與所學相結合。那相當的聞思知解,可說一無用處,久久也會退失了。那一心想學,專重聞思而不想實用,將永遠是空虛的,也難有更高的造詣。二、從學到行,出家人應怎樣行呢?原則的說,應該修行,是信、戒、定、慧的修行。除此以外,也就沒有出家行了。但眾生根性與好樂不一,不可能人人一樣。從佛法存在於人間,為自己、為眾生、為佛教,出家人所應行的,古來說有三事:一、修行,二、學問,三、興福。這三者總括了出家學佛的一切事行;弘揚佛法,利益眾生,都不外乎此。以個人來說,專心修行(專指定慧說),為上上第一等事。以佛教及眾生來說,學問與興福,正是修習智慧與福德資糧,為成佛所不可缺少的大因緣。出家而能在這三面盡力,即使不能盡如佛意,也不致欠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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