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第二項 祇夜

第二項 祇夜

祇夜geyageyya,或音譯為歧夜。義譯為應頌、重頌、歌詠等。這是與「修多羅」──長行相對,而屬於韻文的一類。在「九分教」或「十二分教」中,也許「祇夜」是最難理解的一分。就字義來說,從Gai 語根而來,不外乎歌詠的意義。但「祇夜」是偈頌的一類,與同為偈頌的「伽陀」、「優陀那」,到底差別何在?在原始聖典的集成中,「祇夜」到底是什麼部類?有什麼特殊意義,而能始終不移的位居第二?一般解說為「重頌」,這應先有散文(「修多羅」)與偈頌(「伽陀」),因為「重頌」是這二者的結合。果真是這樣,那「祇夜」為第二,「伽陀」為第四,也不大合理。『原始佛教聖典之成立史研究』,類別與偈頌有關的,為十種類型;而以第九類為「祇夜型」(1)。然也只是以長行以後,次說伽陀的,即一般的重頌為祇夜。經文並沒有稱之為「祇夜」,所以也沒有能充分的,闡明「祇夜」的真義。

在古代的傳說中,「祇夜」的意義,極不易理解。如『大毘婆沙論』卷一二六(大正二七‧六五九下)說:

「應頌云何?謂諸經中,依前散說契經文句,後結為頌而諷誦之,即結集文、結集品等」。

「如世尊告苾芻眾言:我說知見能盡諸漏,若無知見能盡漏者,無有是處。世尊散說此文句已,復結為頌而諷誦言:有知見盡漏,無知見不然。達蘊生滅時,心解脫煩惱」。

『大毘婆沙論』,集成於西元二世紀。在有關「九分」與「十二分教」解說的現存聖典中,這是比較早的一部。論文分為二段:1.「依前散說契經文句,後結為頌而諷誦之」,是說明體裁。「如結集文、結集品等」,是指明部類。2.「如世尊言」以下,又舉例以說明先長行而後重頌;與一般所解的「重頌」相合(2)。屬於「祇夜」──「應頌」的「結集文」、「結集品」,是什麼樣的部類?這是傳承中的又一古義,應予以非常的注意!

『瑜伽師地論』系,對應頌作二種解說。如『瑜伽論』卷二五(大正三〇‧四一八下)說:

「云何應頌?謂於中間,或於最後,宣說伽他。或復宣說未了義經」。

『瑜伽論』卷八一(大正三〇‧七五三上)也說:

「應頌者,謂長行後宣說伽他。又略標所說不了義經」。

第一說,「在長行(中間或於最)後,宣說伽陀」,文義不太明顯,不一定就是重頌。『顯揚論』是引用『瑜伽論』的,卷一二說,還與『瑜伽論』相同(3),而卷六卻解說為:「或於中間,或於最後,以頌重顯」(4),明確的說是重頌。『雜集論』(『順正理論』也如此)也說「以頌重頌」(5)。在『瑜伽論』系中,傳為無著Asaṅga所造的論書,才明確的說為「重頌」。「不了義經」,是「祇夜」的又一意義。「順正理論」說:「有說亦是不了義經」(6)。可見這是另一解說,而為瑜伽論師所保存。「應頌」的「不了義說」、「未了義經」,是與「記別」相對的,如『瑜伽論』說:「或復宣說已了義經,是名記別」(7)。這在『顯揚論』、『順正理論』,都是相同的(8)。『雜集論』雖說:「又了義經,名為記別」;而於應頌,卻解說為:「又不了義經,應更頌釋」(9)。這是以為長行不了,而要以偈頌來補充說明。這不但與『瑜伽論』系不合,也與下文的「又了義經,名為記別」不合。「頌」或是「解」字的誤譯誤寫吧!依瑜伽論系所說,「契經」、「祇夜」、「記別」,意義是次第相關的。【圖片

  〔契經〕 〔祇夜〕   〔記別〕
   長行──偈頌
       略說不了義──廣分別了義
              授記

『大智度論』卷三三(大正二五‧三〇六下──三〇七上)說:

「諸經中偈,名祇夜」。

「一切偈名祇夜。六句、三句、五句,句多少不定;亦名祇夜,亦名伽陀」。

『大智度論』的解說,「祇夜」是一切偈的通稱;又名為「伽陀」,但定義不明。如「祇夜」與「伽陀」,都通於一切,那有什麼差別?『成實論』所說,顯然與『智度論』所說,出於同一來源,而解說更為分明,如『論』卷一(大正三二‧二四四下)說:

「祇夜者,以偈頌修多羅」。

「第二部說(名)祇夜,祇夜名偈。偈有二種:一名伽陀,一名路伽。路伽有二種:一順煩惱,一不順煩惱。不順煩惱者,祇夜中說。是名伽陀」。

『成實論』初解「祇夜」為重頌。『成實論』主訶黎跋摩Harivarman,為西元三、四世紀間的論師,與無著的時代相近。那時,「祇夜」是重頌的解說,可見已極為普遍。但在解說「伽陀」時,又說到「祇夜名偈」,以及「祇夜」的特殊意義。依論說,分別如下:【圖片

         ┌─伽陀
  祇夜───偈─┤
         │     ┌ 不順煩惱──祇夜
         └─路伽──┤
               └ 順煩惱

「祇夜」是一切偈的通名,而又有特殊的「祇夜」。依『論』說:偈有「伽陀」與「路伽」的差別。「伽陀」是宣說佛法的偈頌;「路伽」是世間的偈頌;路伽loka是世間的意思。世間的偈頌,有順煩惱的(如誨淫、誨盜的詩歌),有不順煩惱的。世間偈頌,又與世間一般的偈頌不同,不會引起煩惱的,就是「祇夜」。但雖然作這樣的分別,而在佛法的部類中,還是不明白。關於「祇夜」,應從「結集文」、「結集品」的研究去解決。『瑜伽論』卷八五,有關於『雜阿含經』──也就是原始的根本的結集。『論』中提到了「結集品」。『論』文有先後二段,次第說明;現分列為上下,以便作對照的研究。如(大正三〇‧七七二下)說:【圖片

 「雜阿笈摩者,謂於是中,世尊觀待彼彼│
 所化,宣說:            │
                   │當知如是一切相應,略由三相。何等為三
                   │?一是能說,二是所說,三是所為說。
 如來及諸弟子所說相應。       │若如來,若如來弟子,是能說,如弟子所
                   │說佛所說分。
 蘊、界、處相應;緣起、食、諦相應;念│若所了知,若能了知,是所說,如五取蘊
 住、正斷、神足、根、力、覺支、道支、│、六處、因緣相應分;及道品分。

 入出息念、學、證淨等相應。     │
 又依八眾,說眾相應。        │若諸苾芻、天、魔等眾,是所為說,如結
                   │集品」。
 後結集者,為令聖教久住,結嗢拕南頌,│
 隨其所應,次第安布。        │

『大毘婆沙論』說到的「結集品」,在『瑜伽論』中發見了,這是「伽陀品」的別名,與『雜阿含』的「八眾誦」,『相應部』的「有偈品」相當。為什麼稱為「結集品」?依論文說:「後結集者,為令聖教久住,結嗢拕南頌」。這是在修多羅──「相應教」的結集以後,又依契經而結為偈頌。這結成的「嗢拕南頌」,不是別的,正是古代集經的結頌。如『分別功德論』說:「撰三藏訖,錄十經為一偈。所以爾者,為將來誦習者,懼其忘誤,見名憶本,思惟自寤」(10)。結經為偈,或在十經後,或總列在最後,自成部類(11),這就是「結集文」。這是便於記誦的,世俗共有的結頌法(但不順煩惱),所以名為「祇夜」。這種結集頌,與「八眾相應」的偈頌相合(結經頌是附錄),也就因此而總名為「結集品」。「八眾誦」的偈頌,也多數近於世間偈頌,所以「結集文」與「結集品」,都稱為「祇夜」。覺音Buddhaghoṣa以『相應部』「有偈品」為「祇夜」(12),與說一切有部的古傳相合。但在覺音,可能是偶合而已。

『大毘婆沙論』,以『雜阿含』的「結集品」、「結集文」為「祇夜」,得『瑜伽論』而明了出來;這是符合原始結集實況的。「蘊相應」等長行,稱為「修多羅」。結集後,「結為嗢拕南頌」,確乎是「依前契經散說文句,後結為頌而諷誦之」。「結集文」(結頌)與『雜阿含』的有偈部分相結合,總稱「結集品」。這都是近於世俗的偈頌,名為「祇夜」。「修多羅」與「祇夜」──長行與偈頌,在原始結集的「相應教」中,從文體的不同而分別出來。這是聖教的根源,最先形成的二種分教,無怪乎始終不移的,位列第一、第二了。「依前契經散說文句,後結為頌而諷誦之」,確有「應頌」、「重頌」的意義。離原始結集的時代久了,原始結集的實況,也逐漸淡忘;於是宣說原始的五百結集,結集「四阿含」或「五部」。「祇夜」──重頌的古義,也逐漸忘卻,而解說為一般的「重頌」。『大毘婆沙論』、『大智度論』、『瑜伽師地論』、『成實論』,西元二──四世紀時,「祇夜」的古義,還沒有忘卻;以後,似乎就沒有人知道「祇夜」的本義了。

註解:

[註 60.001]前田惠學『原始佛教聖典之成立史研究』(二七一──二七六)。

[註 60.002]『大毘婆沙論』文,前段是古義。後段的舉例說明,與前段不合,可能為後代所補。

[註 60.003]『顯揚聖教論』卷一二(大正三一‧五三八中)。

[註 60.004]『顯揚聖教論』卷六(大正三〇‧五〇八下)。

[註 60.005]『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卷一一(大正三一‧七四三下)。

[註 60.006]『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卷四四(大正二九‧五九五上)。

[註 60.007]『瑜伽師地論』卷二五(大正三〇‧四一八下)。

[註 60.008]『顯揚聖教論』卷六(大正三一‧五〇九上)。又卷一二(大正三一‧五三八中)。『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卷四四(大正二九‧五九五上)。

[註 60.009]『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卷一一(大正三一‧七四三下)。

[註 60.010]『分別功德論』卷一(大正二五‧三二中)。

[註 60.011]結偈的別為部類,如『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頌』等。這就是『瑜伽論』所說:「(謂於中間)或於最後宣說伽他」。

[註 60.012]『一切善見律註序』(南傳六五‧三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