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眼於佛教根本法義

著眼於佛教根本法義

  本書《心識與解脫》主要著眼於佛教根本(或基本)思想來回應現今心意識課題,而避免陷於各學派複雜爭議中,試著以簡明的觀念進行詮釋。換言之,本書重視佛教之共通法義,雖不是全部,但至少可以視為是基礎。或許會問:佛教的唯識學談八識,一般人最多只講到六識,為什麼不以唯識學來討論意識呢?誠然,唯識學對心意識細緻而深入的解釋、解析,確有見人所未見之處(而有其特色),但有三點或要一併考量:

  第一、唯識學析述固然鞭辟入裡,相形之下也更加繁複細瑣,各經論說法本身未必一致,究竟該以何者為據?如此多方斟酌比較,主要仍限於佛學內部的討論,而難以對外溝通交流(甚成一封閉的哲學系統)。

  第二、如果連六識都未必能談得清楚明確,又如何能進談八識以及唯識學中諸多專有名相?論及八識、以八識說為中心,更易於眾說紛紜、無所適從。尤其唯物論者已未必承認心意識之實存,更不用說末那識、阿賴耶識等。相對的,在可能、可行的範圍內先對六識有深刻掌握,或許才是務實的第一步。

  第三、唯識學派的八識說未必被其它學派(如中觀學派[1]、南傳上座部佛教等)所廣泛接受,如此佛教觀點的反思回應,似只能限定在某宗派的立場,而未必代表全體佛教的共識。

  可知,進至第八識、第九識、如來藏等的討論,雖可能談得深、談得細密,但也談得玄、談得繁瑣,不易達成普遍認知,有時甚只能訴諸信仰。況且,唯識、唯心傾向在初期佛教既是如此,故亦可直接以六識來回應,六識結構本身就顯示別具特色的心意識理論,足以解釋我們何以虛妄的認知這個世界。[2]或許,如中古世紀的唯名論(nominalism)立場,依奧坎剃刀(Ockham's Razor)所說:「除非必要,存在不需增多」(Entities should not be multiplied unnecessarily),為了減少概念上的過剩與負擔,以六識為主的討論仍有相當大的優點,而這和中觀學的「假名」思想應是契合的。  

  總之,就「跨文化」對比研究而言,不免要著眼於整體大義和思想主調,本書即重於佛教的根本法義,以阿含教典為基礎(並參酌中觀思想等)來展開多元對話,也相信這樣「基源式」進路,已足以呈顯佛教思想的特點。[3]

*摘自拙作《心識與解脫:對比視域下的佛教心意識理論》「導論」,2020年11月台大出版中心出版。


[1] 如達賴喇嘛所說,中觀學派認為六識已足夠涵蓋意識的所有變化與範圍,因此反對八識的主張,中觀學派尤其反對某些第八識中有關「基礎意識」(foundational consciousness),以及第八識所謂「我」的真常論暗示。可見達賴喇嘛《相對世界的美麗》,頁137。

[2] 可見釋仁宥,《陳那現量理論及其漢傳詮釋》(臺北:法鼓文化,2015),頁15。

[3] 此來自於勞思光「基源問題研究法」的啟發,勞氏認為「基源問題」是一個哲學家或學派思想理論,對一問題的回應,一旦找到了此問題,即可以掌握其理論的總脈絡。詳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臺北:三民書局,1993年),頁1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