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在人間-二 人性與佛性

二 人性與佛性

人,含有眾生性,也含有佛性,而人又有人的特性。關於人的人性、眾生性、佛性,先泛說世間一般的相似的見解。一般以為,人有神性,也有獸性,這是浸淫於神教的西洋學者所說。他們認為:人也帶著獸性的成分,如人的性格發展到極其殘暴酷毒,喪失人性,這與禽獸是沒有分別的。基督教的神學說,人可分為三類:一、體,即生理本能的,如純為肉慾的發展,想到什麼就任性地作去,全受肉體的欲望所支配,這是墮落的,與獸性相近。二、靈──神性,上帝賜給人類的靈性,是盡美盡善的。如純依這靈性而活動,即得主(上帝)的濟拔,而上生天堂,永生不死。三、魂,上帝將靈性賦與人類,靈性與身體結合而產生的是魂。雖不是純屬於情欲的,但也與神性相隔,這有點近於真妄和合而有的識性。神學的人性分析,以為人類專向肉慾(物質)的方面去追求,必定墮落;向靈性的方面去發展,必能生天。中國的《書經》,說到人心與道心。大意是:「人心惟危」,人類受了情欲的衝動,想求得肉體的安適,這種物質的貪求不已,可能發生種種的危險。「道心惟微」,微妙難思的道心,就是契合天理的心。中國一向重視這二者的協調綜合,「允執厥中」。以道心制人心,不偏向於情欲;以人心合道心,不偏重於理性。到了理學家,也許受了不了義的佛法──真常唯心論的影響,以為「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而主張去人欲,存天理。

佛法所說的人類特性,不像儒者所說的人心;他是與道心相對,而偏於人欲的。也與神學者的魂不同,他僅是靈與肉的化合物,不免偏向於靈的生活。現在所說的人性,除卻與眾生類同的人的眾生性,與佛類同的人的佛性,而正明人所特勝的人性。人的特性是什麼?有的學者說:人是有手的動物,人有兩隻手,可以做種種事,製造發明,實為人類的特色。有的說:人是唯一會說話的動物,言語能將自己的意思發表出來,使他人瞭解我的一切,促成了人類文明的互相傳習。其他的眾生,音聲簡單,雖有一些音號,能傳達意思感情,但是糢糊不清的。有的說:人是頭腦特別發達的動物,所以人的思索力強,鳥獸等的智力,不及人類。有的說:人是會用火的動物,將東西煮熟了吃,還能利用熱力,去發動機器等。其他的眾生,非但不能利用火,見火就嚇跑了。這些,都是人類與眾生不同的,但不一定構成人類的特徵。最近報上,見到有生下來沒手,而會用自己的兩腳,刮鬍鬚,踏鋼琴,成一有名的音樂師。他沒有手,但還是顯出人的特性。啞吧不會說話,但一樣的能讀書、寫字,會做種種事情。至於火,不過是說人類會利用火,並不因為能用火,所以成為人。人的特性,當然從有手、會說話、腦髓大,能用火,能創造器具等中表現出來,但人類根本的特色,不如說是人類的文化生活,非常發達的意識活動。

「佛出人間」,「人身難得」,可顯出人在眾生中的地位。這在《佛法概論》──人類的特勝中,依佛經所說,人類具有三事,不但超過了鳥、獸、蟲、魚,還超過了天上。三事是:一、憶念(末那沙)勝:末那沙即人的梵語,與末那(意)同語。人能思惟分別一切法,憶念過去,預期未來,認識現在的,都在意識中縈迴不已。人類具有這思量的作用,固然能使人作惡,而人類一切優良的知識文化,都是從此而發生出來。在眾生中,人的思想最發達。現代學者研究得人的腦部特別發達,與人的豐富的記憶力,思索力等,有密切關係,這是人類的特色。腦與思想──色與心──的關係,姑且不論,而人的思想力,確是勝於一切動物以及天神的。末那,能不斷的憶持過去,量度未來,思索現在。人類文化的進步,就是從過去積累下來的經驗事實,而用以考察現在,推論未來,才發揚起來。憶念思惟,佛法中更應用以啟發真實的智慧。依佛法說,「生得慧」,眾生也有,譬如蜂能釀蜜,蟻能築窼,蛛能結網,它們不經過教學的過程,便自然的會這樣。這生得的智力,即是本能。但人類的生得慧,經過學習發達成高深的智力。其他動物,從加行而起的智力,雖也多少有一些,但比起人來,是太微渺了。人類於本能的基礎上,逐漸的學習,學會各式各樣的語言,種種知識,種種技能,這是人類的特點!如不能善用人類的智力,做起壞事來,比其他眾生不知道要超過若干倍。然如能善於應用,那麼,能發明一切於人類有益的事物、制度。真能善巧地運用思惟憶念,淘練雜染的而擴充淨善的,經加行慧的熏修,即能引生清淨智慧,成為人類學佛,不共其他眾生的特色。

二、梵行勝:《阿含經》說:「以世間有此──慚愧──二法,與六畜不共」。慚與愧,梵語含義稍不同,而總是連合說的。人能知有父子、師弟、夫婦、親友等──人類關係。因有此慚愧心,才能建立合宜的人倫關係,不致造成亂倫悖常的現象。如沒有慚愧心,像畜生那樣的不問父母、兄弟、姊妹,亂攪一頓,相殺相淫,相盜相欺,這成什麼世間!儒家重視「倫常」──家庭本位的道德,雖不免局狹,然確為人類道德的濫觴。倫,次第的意思,人與人間,有著倫次,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等,有著親疏的關係,各守其位,各得其宜的應有軌律。佛法所說的「法住法位」,與之相近。人類的道德,即建立於人與人的關係,從家庭而擴大到種族,擴大到國家,擴大到世界人類。儒者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佛法說慈悲心的修習,從親而中,從中而疏,次第擴展到平等大同的道德。慚愧──道德的發展,應以周遍的擴大到一切眾生為理想對象,不能如後代的儒者,局限於家本位的倫常圈子。然在學習實踐的過程中,也還要有本末次第。如佛法,即以人間的人類為先。拿殺來說:殺人,為最重的根本大戒;殺畜生與殺人,殺是相同的,但論殺罪就大有輕重了。甚至將鬼神殺死了,罪也沒有殺人那樣重。我們是人,佛法為人而說,人與人的關係是特別重要的。如學佛而不知重視人與人間的道德,泛說一切眾生,這就是不知倫次,不近人情。俗語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也顯出對人的重視!但有的,但知護生,不知首先應護人。這才但知放生──龜、鱉、魚、蝦、蛇、蛙、鳥、雀等動物,千千萬萬地熱心救護他,而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無衣無食的,受災患病的人類,卻不想去救濟他們,這即是不知倫次。從人的立場說,應先救人類;這不是輕視眾生,而是擴展人類道德應有的倫次。發心應廣大,遍為一切眾生;而實踐應從近處小處做起,擴而充之,以到達遍為一切眾生。在人與人的關係中,出家的,如師長、徒屬;在家的,如父子、夫婦、兄弟、朋友,都應以慚愧心,履行應行的道德分宜。但這決非孝順父母,輕欺他人的父母;愛護自己的同屬,而排擠另一團體。

慚愧,是從人類應有的關係中,傾向於善的(人或法),拒遠於惡的(人或法)。慚愧為道德的意向,傾向於善良;多多親近善知識,聽聞正法,制伏煩惱,都從慚愧而來。要有向善遠惡的自覺──慚愧,這才算具足了人的資格。有人說:樹也知道傾向光明;狗子也會對主人表示殷勤,負責守護。然人是不同的!人知道是非、好壞,雖不一定能實行,或者作惡,但即使做了壞事,無意中會覺得不是,心中總不免「良心負疚」。那些殺人放火,無所不為的大惡人,有時也會意識到自己的不是。雖然由於環境的熏染,社會的習慣,使某些不合理的行為,竟也心安理得,不能自愧。但既為人類,這種向善拒惡的自覺──慚愧,僅是多少不同,對象不同,而決非全無的。所以雖為環境等誘惑或逼迫而墮落,但人人有慚愧心現前,而能導使改過自新。有慚愧,所以人是有自覺的德行的眾生,他會從尊重真理,尊重自己,尊重大眾輿論中,引發慚愧而勵行入情入理的德行。其他的眾生,從本能所發,而不能不如此作,所以墮落不深,地獄、畜生、餓鬼,是很少會因作惡而墮落的。人有自覺的道德意識,知慚知愧,也有故意作惡,無慚無愧。所以人──特別是學佛法的,墮落也墮得重,上進也上進得徹底。墮落後可生起向善離惡的力量,悔改自拔,也是人類的特色。有以為:天空的行雁齊齊整整的排成人字或一字,說這是雁的(知序)道德。狗會守門,說是狗的(有義)道德。不知道德是重於自覺的,可以不這樣作,而覺得非這樣作不可,這才是道德的價值──或不道德的。良好的習慣,只可說是道德的成果而已。如天國的良善勝於人間,但這還不免墮落多於勝進,因為自然而然的如此行去,也算不得崇高的德行。所以,如大家都那樣的胡作妄為,如了解為顛倒罪惡,那必要立定腳跟,任何苦難都不妨,卻決不附和遷就,這才是人性中道德力的高尚表現。德行──即梵行,梵行為清淨而非穢惡的行為,這是人類所有的特性。

三、勇猛勝:娑婆世界──堪忍的人類,是最能耐苦的。祇要所做的事情,自覺得有意義,即使任何艱苦的情況,也能忍受,毫不猶豫。「信為欲依,欲為勤依」,欲即願欲,是企圖達成某一目標的希願;勤即精進,是以積極的行動去努力完成。從願欲而起精勤,即從內心的想望,引發實踐的毅力。提起精神去做時,就是刀山火坑在前,也要冒險過去,這種剛健勇猛的毅力,為人類特勝的地方。牛、馬,也是能耐苦的。但那是受到人類的控制,頸上架了軛,身上挨著鞭策,這才會忍苦去工作,如沒有人管制牠,牠是會躺在田塍休息的。人類,雖也受有生活的逼迫,但每能出於自發的,覺得自己應這樣做的,即奮力去做成。這種願欲與精進,人類也常是誤用而作出驚人的罪惡;然實行菩薩道,難行能行,難忍能忍,即由此勇毅而來。

經上說,人的特勝中,這三者,是眾生與諸天所不及的。雖不是盡善盡美的,不如菩薩的清淨圓滿,但已足以表示出人類特點,人性的尊嚴。我們既然生得人身,應利用自己的長處,日求上進。

人的特性,眾生也多少有些,唯人能充分發揮出來,才叫做人。人性中,也含攝得一分佛性;將這分佛性擴充、淨化,即能與佛同等。怎樣是佛?概略的說具足三事:大智、大悲、大雄。佛的特色,正確的普遍的證覺,得大自在,是佛的無上智。佛智,凡是有意識活動的眾生,都可說是智慧性。所以經說:「凡有心者,皆得作佛」。佛是徹底覺悟了的,眾生還迷而不覺(不是一無所知)。人的思想,雖到達憶念思惟,勝於其他眾生,但攙雜了許多惡慧──迷謬的倒見。將那惡慧淨治了,使淨慧充分成長起來,這就能到達圓滿的佛慧。佛的大悲,度一切眾生,對一切眾生起同情心;眾生受苦,如自己受苦一樣。佛的大悲是從自心中而流露出來的。大悲是佛的德行,德行是依自他關係而盡應分的善行。道德的本身,即是利他的:如由家庭而宗族,由宗族而國家,由國家而世界人類,更擴大到一切眾生。人類的德行,還著重於人類──從前是家庭本位的,國家本位的,近來傾向於人類本位的;這是人的德行。淨化那私我的偏執,擴大那德行的對象,即從人的德行而發展成佛的德行,大悲即佛德的究竟圓成。又佛有十力、四無所畏,表現出佛的大雄德。讚佛的,也常以師子吼等來讚佛。佛的確是大雄大勇而無畏的,負起普度眾生的重擔,這是從菩薩的大悲大智,久歷生死的修持而成的。我們發菩提心,即願欲心,這願欲心即是引發精進心的來源。薩埵,譯為有情,其實含有勇猛的意思,用現代話說,即充滿了生命力的。經中喻如金剛,是說眾生心的志向,如金剛般的堅固,一往直前。人類的生命力,發展到非常強,能忍勞耐苦,不折不撓,勇猛精進。但還染淨錯雜而不純,如能以此充沛的生命力,轉化為成佛度生的大願大精進,一直向前,那麼究竟圓成時,即成佛的大雄大力大自在了。佛性是佛的性德,人的佛性,即人類特性中,可以引發而向佛的可能性。說人有佛性,如說木中有火性一樣,並非木中已有了火光與熱力的發射出來。據人而說,人性當然還不是佛性,不過可能發展成佛的性德而已。不妨比喻說:一般眾生性,如芽;人性如含苞了;修菩薩行而成佛,如開花而結實。不過,眾生與人性中,含有一分迷昧的、不淨的、繫縛的,以迷執的情識為本,所以雖有菩薩性佛性的可能,而終於不能徹底。如現在人的智識是提高了,社會制度,也有好的創立,但壞的也跟著來。有時,好制度,好發明,反成為壞事的工具。每見鄉村人,都是樸實無華的,一讀了書,走進大都市,就變壞了。人性中,常是好的壞的同時發展,這是人還不能擺脫情識為主導的本質。佛法,轉染成淨,轉識為智,要從智本的立場,使一切獲得良好的增進。人類學佛,只是依於人的立場,善用人的特性,不礙人間正行,而趨向於佛性的完成。太虛大師的「人成即佛成」,即是──「即人成佛」──人的學佛法門。(仁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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